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前线递至京城时,朝堂早已经散了。
捷报分别在第一时间送到了长寿宫和乾安宫,乾安宫里,齐宴明正闲坐着听张千钰讲宫外的新鲜事。
张千钰肚子里没多少墨水,讲起故事不会引经据典甚至连语调都平平,但胜在真诚实在。齐宴明听得兴致颇高,听到有趣之处,随手解下随身佩戴的暖玉,赏给了张千钰。
张千钰攥着那块暖玉,脸上又惊又喜,差点忘记谢恩。
一旁的何临与王瑾对视一眼,随即垂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几人之中,如今张千钰最得皇帝青眼,至少称得上是圣意偏爱。
面对皇帝的偏宠,张千钰很自信也很得意,他把这归结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被皇帝看到了,这是天意。对此,何临和王瑾都很无语。
三人关系一如往日,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千钰对自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越发确信,惹得休沐日,他爹脸红脖子粗的骂他蠢。
张千钰被骂的可伤心了,还特意找何临和王瑾抱怨了一通。
面对这个没什么心机的好友,何临与王瑾心里很是无奈,他们都很清楚,张千钰如今的局面这是皇帝有意为之。朝堂现在是太后听政,皇帝是没什么权利,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攀到温家,不是每个想出人头地的人都能顺利出人头地。
太后那边人太多,难免有人壮志难酬,相比之下皇帝这边的路就要宽不少。虽然站到皇帝这边会有点危险,可只要有秦王在,皇帝早晚能和太后争一争。
看到皇帝对张千钰的态度,难免生出些别的念头,人心浮动之下,难免生出些别的念头。
这里面就有王瑾。
王瑾头上顶着工部尚书长子的名头,但母亲早亡,他在家中过得到底怎么样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身为长子至今未曾参加过科举考试,据京中传闻,王尚书为他请了有名的师傅,但他在读书上实在是没什么建树,惹得名师大儒都称他为朽木。
王尚书提起他也充满了无奈。
相比之下何临是家中嫡次子,伯爵府以后有自己的嫡亲哥哥继承,父母对他的要求就是吃喝玩乐不要惹是生非。张千钰是家中老幺,深受祖母疼爱,性格也就直白任性一点。
看到张千钰在皇帝身边的待遇,王瑾很难不多想。
何临最清楚他的心思,也知道他有心向上,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王瑾沉默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算是从小一块长大,彼此间无论是谁得到了机遇,羡慕有,却绝没有歹毒的嫉妒。
齐宴明刻意厚待张千钰,本就是放出的一枚信号。这是一场局,阴谋放于明处,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敞着口子,等着有心人往里面钻。
王瑾可选的前路本就寥寥,自然是最容易踏入这局中的人。
如今所缺的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赏完暖玉,齐宴明觉得这寒冬腊月的皇宫甚至无趣,便开口问道:“你们入宫当差也有一段时间了,同其余羽林卫相处得如何?”
羽林军中不乏世家子弟,朝堂之上官员之间人情往来避免不了。他们这几人出身都不算差,家中长辈之间有来往,这些贵勋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差劲才是。
不过大抵因为他们几个入宫的方式不同,皇帝对他们又比较照顾,其余羽林卫对他们就是敬而远之,既不得罪也不过分亲近。
但皇帝开口问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何临从容回道:“回陛下,臣等相处甚好。” 若在御前道出不尽人意,那就是在告状。
齐宴明颔首一笑:“你们是朕亲自挑中的人,不要给朕丢脸。近来天寒,呆在宫里也甚是乏味,近来天寒。过几日,令羽林卫择人演武比试,你们也参与,胜者,朕必有重赏。”
何临和王瑾神色不变:“微臣遵旨。”
张千钰反应慢了半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凸的小肚腩,心想君子六艺,他好像哪一种都不会,这比武怕是不行了。
一旁的王瑾则轻轻握了握拳头,这场演武对别人而言也就是寻常比试而已,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场被皇帝看到日后且会重用的机会,而他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齐宴明自然看到了王瑾眼底燃烧起来的欲望,他不怕人有欲望,就怕人心如死水,毫无所求。
心怀欲望才会抓住每一个向上爬的机会,温太后和温家势力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顾及到每个人,不如意者太多,尤其是那些无权无势之辈。他不一样,他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追随于他风险比较大,可一朝成事,回报亦是极为可观。
更何况,他是皇帝,名正言顺的皇帝。
王瑾在家中备受冷落,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这份心思,齐宴明能够理解。有秦王在,有王瑾打头,以后倒向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齐宴明正要敲定比试的时日,元安跌跌撞撞奔了过来。
齐宴明见他这般慌乱模样,就知出了大事,他蹙眉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元安则“噗通” 跪倒在地,面上却是难掩的狂喜:“陛下!北境大捷!”
齐宴明心头一震,喜得猛地站起身:“秦王叔胜了?”
战事结束的竟比他预想中快得多,他原本预估,至少要等到年关前后才会传来好消息。中间这个几月北境军营消耗也是个问题,他还正琢磨着该从谁手里弄出银子来。
没想到寒冬刚至,北境就传来了捷报。
“是!秦王大败胡戎,胡戎兵马已退兵三十里!” 元安语速飞快,“送捷报的驿使正在殿外候见。”
齐宴明不是没打过胜仗,只是这一回意义全然不同。
如今大周内忧外患,朝野人心久被压抑,正急需一场大胜提振士气。
胡戎给人一种向来不可战胜之感,这次却被秦王打退,自然令人欣喜!
想到此处,齐宴明吩咐:“传驿使。”
这份捷报,由驿卒快马接力,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到京城。齐宴明读完秦王的奏疏,便带着捷报使前去长寿宫见太后。
温太后其实早已听闻消息,可再一次听到胡戎退兵,脸上依旧漾开笑意。
无论后续是和是战,只要胡戎愿意收兵,对边境对朝堂都是一桩大好事。
“母后,秦王叔这次立下大功,定要好好赏赐一番才是。”齐宴明眉目飞扬神采奕奕道。
温太后笑着点头:“皇上所言极是。”
秦王北境大胜的消息一路传开,消息所经之处气氛都焕然一新,京城也不例外。
翌日早朝,次日早朝,齐宴明端坐在龙椅上,向下望去,恍惚间只觉今日众位朝臣,精气神都与往日大不相同。
温太后率先提起秦王大捷一事,主战、主和两派大臣,此刻都面露喜色。
唯一略略扫兴的是户部尚书袁维,他高兴归高兴,但一想到秦王打了胜仗,必然少不了赏赐金银,还有北境军的军饷。一想到户部又要出不少银子,他只觉满心愁闷。
齐宴明心情正好,懒得去看袁维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起身,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此番大捷,也有他这个皇帝的功劳,天子威名大振,他心中的确难掩振奋。
来回走了几圈,齐宴明看向温太后恭敬到哦 :“母后,秦王叔一战大捷,大振北境军心,扬我大周国威,母后觉得当如何赏赐才好?”
温太后想了下道赏赐秦王白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还有各种器具、布料等。
齐宴明觉得这份赏赐很单薄。毕竟先前定远伯府等官宦之家一次捐银便数额不菲,定远伯家的 “千里香”,一日便能售出数百金。
他心知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随即提议,要犒赏边境全体将士,追加阵亡将士的抚恤。
温太后自然同意,而户部尚书袁维的心里愈发愁苦,当一个国库空虚的户部尚书实在是太难了。
齐宴明看到了,含笑道:“袁卿可是觉得此事有难处?户部若真是银钱不济,朕可以想法子筹措。”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袁维身上。
袁维:“……”
让他想想,上一回皇帝筹措银两的手段是什么?
哦,是了,皇帝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朝堂上大半官员都给薅了一遍,那可真是活生生‘刮’出来一层。
今日要是因为他的原因让皇帝逮着机会再对着百官薅一遍,他这个户部尚书也不用做了。
一念至此,袁维立刻堆起沉稳的笑意:“回陛下,户部并无难处。”就算真有什么困难,他也会想办法克服,这是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事。
他能做到!!!
听他这般回话,齐宴明心底反倒有些失落,这次竟然没有自己大展身手的地方。
说实话,他还是觉得抄家是最快筹集银子的方法。
想他带兵攻入皇城建立大齐时,从那些官员家里抄出来的银子都堆成山了。
只可惜,现在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抄家。
“眼下正值寒冬,再赏赐北境将士一批牛羊,让他们好好吃上一顿热食。”齐宴明收起心底的遗憾,琢磨了下眼前的情况说道,北境苦寒,打仗的将士几个月没怎么填饱过肚子。
天寒地冻,能喝上一碗滚烫羊汤,那就是莫大的慰藉。
这些东西花费不了太多银子,户部尚书很快就应了下来。
“母后,北境大捷,又恰逢除夕将近,当召秦王叔回京过年。”齐宴明道。
温太后想了下,应允。
礼部开始拟诏,皇帝这次同意的格外迅速。
***
眼看年关将近,许是人人都盼着安稳过年,加上有喜事发生,朝堂之上的争执都少了许多。
等候秦王归京的日子略显清寂,其间温太后身体抱恙,思念亲人,便召温轻月入宫相伴。
齐宴明前去长寿宫给太后请安时,时常能看到温轻月。
温家素来出美人,温轻月容貌清丽,仪态端庄,无论是行礼还是静坐之时,都是一副标准世家贵女模样。她教养极好,言语从容,遇事沉稳不惊。
应该说这般得体温婉的女子,本就是温家按皇后的标准自幼培养长大。
只是齐宴明并无成婚的打算,便对温轻月处处避嫌。
他态度明了,温太后对此很是不满,却也未曾多言。没过多久,太后病愈,温轻月则出宫回府。
此事暂告一段落。
秦王抵京那日,是十二月十五,难得天高云阔,是个吉日。
齐宴明本打算亲自到京郊迎接,温太后、一众朝臣,连同太医院院丞贺景一齐阻拦。众人说辞一致,皇帝本就体虚,头疾之症时常发作,郊外寒风凛冽,一旦受了凉风,极易引发重病,反倒辜负秦王凯旋之喜,徒增祸事。
齐宴明心底感慨着不是自己那具强壮的身体,只能不再坚持亲迎之事。
他虽不去,却命温韵率朝中百官尽数前往京郊替天子迎秦王归京,自己与温太后留在宫中等候消息。
此番秦王回京,随行的还有胡戎使团,说是胡戎有意同大周议和,商谈两国修好之事。
齐宴明接到奏折时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商谈两国修好,明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猫给耗子结亲。
而这次胡戎使团中有胡戎王的儿子,名为赫连弩。
瞧见这个名字,齐宴明下意识皱起眉头,赫连弩,赫连奴。
谁会给自己家的儿子取这样有争议的名字,这简直是毫无掩饰的厌弃和欺辱。
他心底隐隐有些猜测。
这个赫连弩,恐怕和大周有渊源。
与此同时,萧疏衡在心里确定了他的想法:[他是长姐金月公主的孩子。据说当年孩子出生时气息全无,胡戎王命人将他丢去后山喂狼,长姐拼死抱了回来。长姐生下孩子的消息父皇朝中并不知情,直到孩子一岁多,胡戎使臣到大周索要岁币,此事才传至父皇耳中。说是死过一次的孩子,胡戎王嫌他晦气,给取了个奴字。父皇以外祖身份,特意给了那孩子一笔赏赐,胡戎王才改作 “弩”。]
国势衰弱,远嫁和亲的公主当真是生不如死。
想到此处,齐宴明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