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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元安嗷地那一嗓子,活似哭丧,只差扑到皇帝跟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了。

齐宴明瞥了他一眼,心道这演技还算不错,担忧、惊恐和不安都还很真实。当然,这位大总管的情绪未必全是装的,毕竟万一皇帝真出了什么事儿,他的命也到头了,演戏之余自然得有几分真情实感。

齐宴明并不在意元安心底究竟作何想法。他也任用酷吏,大齐的臣子里也有贪腐之辈。对一个皇帝来说,势弱时需借势而行,所谓人才,只要眼下能为己所用就行。

那些账,日后一并清算就是。

齐宴明心里想着这些,面上则从袖中抽出细绢,擦去唇角血迹,再次抬眼望向温太后,面色虚弱,眼底裹着歉意与绝望:“母后,孩儿这身体状况别说大婚了,孩儿现在听都听不得这话。孩儿实在是太苦了……你说孩儿会不会不行了?”

温太后:“……”这是什么鬼话,谁说皇帝不行了,现在就算是阎王来了,她也会命人把皇帝给救回来。

皇帝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是承袭先皇大统的天子,她是名正言顺垂帘听政的太后。皇帝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必然要有新皇上位,她和新皇之间的矛盾只会更深。

所以,皇帝怎么能不行。

就算晕死过去,让御医用针扎,也要把他扎醒,吊着那口龙气儿!

想到这里,温太后长袖一甩,握住皇帝的手,语气温柔又带了微怒的呵斥之意:“皇上休要胡言,也莫要胡说八道。贺景即刻便到,有他在,皇上定会无碍。”

齐宴明心道,这可不一定,贺景一看就是受太后信任的御医,他不信贺景。

心里这般想,他还是朝温太后露出一抹感动的笑。

贺景赶来时,皇帝已是一副极度虚弱的模样,他眼神涣散,嘴唇微颤,仿佛时刻都能飞升。

看到皇帝这模样,贺景心头一凛,快步上前为他诊脉。

这些年一直是他为皇帝诊脉、看病,他对皇帝身体状况也最为了解,指尖搭上腕脉,沉默片刻,贺景心下微微诧异,皇帝这脉象和平时比也就稍稍弱了点,完全达不到危在旦夕的地步。

现在皇帝和太后这是闹得哪一出?

见贺景眉头微皱迟迟不开口,温太后蹙起眉,语气发紧:“贺卿,皇上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贺景收回搭脉的手,齐宴明亦抬眸看向他。贺景没看皇帝而是朝着太后躬身回禀:“回太后,陛下暂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诱发了心悸之症。”皇帝的心跳有点急促,有可能是惊惧所致,也可能是头疾扰得心绪不宁、浑身烦躁。

但总归,诊断出来个心悸的毛病正好,不是大病,要不了命,也不会立刻就好,还是需要精心养着。

听到这话,温太后微微颔首,她素来相信贺景的医术,既然他说没什么大碍,那就是无事。

“贺卿,为皇上开方子,好好调养身体。”温太后吩咐道。

贺景恭敬应下:“臣遵旨。”

事已至此,皇帝不会出事,温太后心里却莫名有些堵得慌。

皇帝站着去长寿宫见太后,出来时是躺着的,还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回乾安宫时,元安一路都在抹眼泪,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宫人和侍卫到处都有,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在想,皇帝这怕是在长寿宫受了天大的委屈。

流言蜚语这东西向来禁不了,温太后听到消息时都气笑了。

皇帝在她这里受了委屈,他受什么委屈了他!

第二天,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由没去上朝。

自从太后垂帘听政,前朝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后宫发生的事瞒不过前朝,尤其此事关乎皇帝,又恰逢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不少心思叵测的朝臣暗自揣测,是不是太后因为秦王一事忌惮皇帝日渐年长,羽翼渐丰,所以对他下手了。

这一场朝会,温太后坐得也满心不畅。以前皇帝若是身体不适,朝堂上气氛称得上融洽,她临朝听政,心境也颇为安稳。

今天刚开朝,右相陈卓安就哭丧着脸询问皇帝身体情况。

陈卓安年纪不小了,跪在那里哼哼唧唧一哭,就差没跪在太庙门前指证她苛待君王了。

右相是先皇钦点的辅佐大臣之一,皇帝年幼时,他极少插手朝堂纷争,温太后想提拔温家势力,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着皇帝年龄越来越大,以陈卓安为首的清流,则慢慢开始与温家在朝堂上分庭抗礼。

不过陈卓安这个老狐狸很有分寸,最多只在琐事上与太后持不同意见,其他温太后底线上的事儿他绝不触碰。

这些年温太后不是不想抓他的把柄,但他就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根本无从抓起,温太后又不能无故杀了他,只能留着他在朝堂上碍眼。

右相唯一出格的事就是萧疏衡执意让秦王前去北境打仗,陈卓安带领一众清流,共同站在皇帝一侧,打了温太后一个措手不及,后来温韵顺势也支持了皇帝,亲王带亲信出征。

也正因如此,温太后与温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对陈卓安都不怎么待见。

陈卓安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着实安分了好一阵子。如今见皇帝隐隐有奋起的迹象,他身为辅政之臣,自然想要为皇帝保驾护航一番。

事关龙体安康,右相一带头开口,其他朝臣也不好装聋作哑,纷纷询问起皇帝的情况。

有温家嫡系则自动替温太后回答道:“陛下自幼体弱,此次不适怕是旧疾复发。”

大多数朝臣随声附和。

定远伯、吏部侍郎这些儿子在皇帝身边当差的的朝臣则是干干笑两声,没敢像以前一样出声。

相较之下,王瑾虽然也在皇帝身侧任侍卫,他那个工部尚书的父亲王苍却表现得大义凛然,坚定不移站在温太后这边。

朝臣因此事争论不休,好像每天都一样,无论开口提个什么问题,最终就是吵起来。温太后早已没了继续听政的心思,便开口沉声道:“够了,本宫知道你们都在担心皇上身体,皇上的确旧疾复发,御医已经开方诊治,并无大碍。众卿恪尽职守,少让皇上操心,病情自然要好得快些。”

见太后有了怒意,众臣不敢多言。

散了朝,温太后准备去看望皇帝,左相温韵前来求见。

大抵是见到了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温太后紧绷的心神稍微松懈几分,开口时语气也多了几分抱怨:“你看看今日那些大臣,皇上身体不适,倒像是我的错。一个个这般模样,难不成以为我会害了皇帝?”

左相垂眸道:“臣听闻,陛下在太后宫中吐了血,病情莫非加重了?”

温太后好看的眉头彻底拧在了一起:“……这是哪里传出来的,皇上是流了血,但没吐血。”嘴角挂了点血丝,那也叫吐血?温韵到底从哪个鬼东西嘴里听到这些的,传信儿的人到底有没有张嘴,会不会说话!

简直一派胡言!

左相看向太后道:“陛下终究还年轻,身体又弱,有些事太后也不宜逼得太紧。”

温太后:“……”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温韵:“你以为是我把皇上逼吐血了?”

温韵的喉咙滚动了下,他道:“臣不敢,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在长寿宫吐血?”

“我怎么知道他会吐血,不,那根本不是吐血。”温太后无语且凌乱,“本宫也是好心和他商议大婚之事,他情绪激动自己嘴角流了点血丝,仅此而已!”

温韵:“太后,正因陛下身体弱,容易激动,有些事太后不主动提就是了。陛下若真要大婚,礼部自有章程。”不多说话就没有把柄。

温太后冷笑:“你说的倒是轻巧,皇上最近主意大的很,有些事我不主动提,他怕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以皇上近来所作所为,说不定还会顺势而为。你饱读史书,应当清楚吕后之后,吕氏一族是何等下场吧。”

皇帝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对温家感情不深。

等他当政,第一个清除的就是庞大的温家。

温韵垂下眼。

温太后:“走吧,你既然入了宫,就同本宫一起去看看皇上。”

左相轻声道:“是。”

温太后和温韵到乾安宫时,贺景正在为皇帝扎针缓解头疼,说实话贺景一开始提出这个建议时,齐宴明都怕他一个手不稳把自己扎瘫了。

转念他又觉得自己太过多疑,他和温太后之间的利益冲突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贺景不至于敢对他动手。

不只是齐宴明心里打定主意,要尽快寻一个可靠太医留在身边,以防日后生出什么变故。

通禀声传来,齐宴明示意贺景拔针,他示意的动作太过随意自然,惹得贺景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他两眼。

[不要露馅!]久久不出声的萧疏衡提醒道。

齐宴明:[朕这几天做了那么多和你性格不相符的事,他们也没怀疑什么,顶多以为你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

萧疏衡:[顶多?你觉得这还不严重?]

齐宴明:[暂时在控制范围内,要是真给你吃点失去神智变傻的药,那才是严重。]

萧疏衡心惊:[……朕不想变傻。]

齐宴明皱眉:[朕也不想。]

[所以,不要露馅!!]萧疏衡,[朕就是身体弱了点,脑子一点问题都没有,你不要被抓住把柄。]

齐宴明:[知道了知道了,你且放心就是。]

越是听他这么说,萧疏衡那颗心越是高悬,根本放心不了一点。

温韵行礼后,温太后看向皇帝道:“皇上可好一些了?”

“针刚扎上没多久,母后和舅舅就来了,效果应该不是很好。”齐宴明实话实说,明着阴阳怪气。

毕竟那些银针要扎在他头上,重来一次,受罪的还是他。

温太后的笑脸一僵,心里骤然升出一股想要和他对吵的冲动。

温韵身为臣子则情绪比较稳定、淡然,他好像根本没听见皇帝的话,神色变都没变一下。

温太后强压下情绪,缓缓开口:“关于皇上大婚……”

齐宴明幽幽小声提醒道:“母后,大婚如同砒霜。”他怀疑温太后年龄大了,记忆力都不好了,都说过了自己身体虚,成亲就得死,怎么还提呢。

温太后咬了咬牙,一旁的温韵适时开口:“陛下稍后还需继续施针吗?”

“暂时不需要了。”齐宴明笑着道,“刚扎满,再来一次,朕这头也受不了。”

温韵:“陛下保重龙体。”

齐宴明:“朕会的,朝堂之上还需舅舅多费心。”

温韵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

齐宴明再次临朝,太后准备让皇帝大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

陈卓安激动的都快哭了,他们觉得好像只要皇帝大婚,太后就会顺理成章还政于帝王。

对此,齐宴明只觉得这些朝臣还挺单纯。

不过没过多久,皇帝大婚的事被北境大捷给掩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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