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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吴记和郑记的东家是一起来的。

两人约在润州城东一间茶楼的雅间里,顾砚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吴记的东家姓吴,名守业,五十出头,生得矮胖,圆脸上总带着笑。郑记的东家姓郑,名德昌,比吴守业小几岁,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两人在润州茶市各占一成多的份额,何万金倒了之后,他们便是润州最大的两家茶商。

顾砚之在对面坐下,吴守业先开了口,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茶:“顾提举,今日叫我们两家来,是为了何记留下那三成份额的事吧?”

“是。”顾砚之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何记的份额已经分给了七家小铺子。今日请两位来,是谈你们两家的章程。”

郑德昌抬起三角眼,看了她一眼:“顾提举的意思是,我们两家也要按宣城的章程办?”

“对。”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润州茶税新法的章程,跟宣城的章程大同小异,只多了两条润州本地的条款。其一,润州茶商每年须将三成茶叶按市价卖给本地茶农合作铺,以保障茶农销路。其二,润州茶商在宣城茶市开分号的,享受与宣城本地茶商同等的牌照和税银待遇。两位若签了,何记留下的市场空白便由你们和那七家小铺子平分。若不签,润州的茶市便由七家小铺子独做,两位的生意往后怎么做,下官便管不着了。”

吴守业的笑僵了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郑德昌盯着那份章程看了好一阵,忽然道:“顾提举,你这两条,第一条等于让我们把三成茶叶平价卖给茶农,少赚不少。第二条倒是给了出路。可若我们不签,那七家小铺子真能撑起润州的茶市?”

“撑不撑得起,不劳郑掌柜操心。”顾砚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下官只问一句,两位签还是不签?”

雅间里安静了一阵。窗外茶市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隔着一层楼板,听着像是远处的潮水。吴守业放下茶盏,朝郑德昌看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吴守业先点了点头。

“签。”

郑德昌没说话,只将那份章程拖过来,从袖中取出笔,在末尾画了个押。

顾砚之将两份签好的章程收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两位掌柜,润州茶市往后靠你们了。规矩立起来,生意才做得长久。”

吴守业笑呵呵地拱手,郑德昌仍旧面无表情,可还是点了点头。

顾砚之出了茶楼,沿着茶市长街往回走。春茶上市的时节快到了,街面上的铺子都在备货,进进出出的伙计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听着两旁铺子里的吆喝声、算盘声、秤砣碰铁盘的脆响,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从前中听了些。

回到小院时,沈既明正在院中那棵不知名的矮树下坐着,手里摇着那把从宣城带来的蒲扇。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润州各州县报上来的茶税册子,翻了大半。

“签了?”

“签了。”顾砚之在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润州的事算是了了。春茶上市之后,那七家小铺子和吴郑两家一起收茶,润州的茶价便稳住了。茶价稳了,茶农便肯回来种茶。今年秋后你再来看,润州的茶山至少能绿回一半。”

沈既明将蒲扇搁在桌上,看着她:“润州的事了了,接下来去哪儿?”

“回宣城。”顾砚之低头喝了口茶,“江南东道其他州县还等着推行章程。可推行之前,得先把宣城的那套东西再修一遍。润州这几个月的经验不少,有几条章程得改。”

“哪几条?”

“第一条,茶商牌照发放的时限要缩短。宣城是半个月,润州这边走了一个月,太慢。第二条,茶农登记的表格太复杂,不识字的人填不了。我打算改成画押登记,由各村里正代为填报,县衙抽查。第三条……”她顿了顿,“第三条还没想好。”

沈既明听了,点了点头,将那份润州茶税册子翻到第一页,递给她:“那你慢慢想。我先替你把润州这边的账册理一遍,回头带回宣城入档。”

顾砚之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阳光从院墙外照进来,落在石桌上,将那几页纸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兄。”

“嗯?”

“从宣城到润州的水路,能不能再快些?”

沈既明想了想:“若从宛溪河转运河,两日可到。若从城北新开一条渠,直通运河,能省半日。可开渠得花钱,还得报工部批。”

“钱可以想办法。工部那边有周鹤年在,批文不难。”顾砚之将册子合上,“等回了宣城,找几个老河工来问问,看看怎么走线最省钱。”

沈既明摇着蒲扇,看了她一阵,忽然笑了。

“顾兄,你这个人真是……”

“又是什么?”

“没什么。”沈既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闲不住。润州的事刚了,新渠的事又来了。等新渠开了,你又该想别的了。”

顾砚之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饮尽。她没有接话,只是将那份润州茶税册子收好,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院门外,润州茶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茶叶的清苦香和人群的热气。她站在门槛上,朝远处看了一眼。茶山的方向,天边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像是茶芽刚刚冒出来的颜色。

“收拾东西吧。”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明日回宣城。”

沈既明应了一声,将石桌上的册子收拢起来,一摞一摞地码好。顾平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包袱,已经开始往驮袋里塞了。小院里忙忙碌碌,像是一台已经上了发条的钟。

第二日一早,三人出了润州城。陈观察使送到城门口,将一个包袱塞进驮袋里,说是润州的特产,一包雨前茶。顾砚之收下了,朝他拱了拱手。陈观察使也朝她拱了拱手,站在城门口目送三人三骑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程顺水顺风。运河上船来船往,比来时更多了。顾砚之坐在船头,看两岸的风景从润州的平阔渐渐变回宣城的青翠。远处的茶山在春日的天光里绿得发亮,一垄一垄的茶芽冒出来,嫩生生的,像刚洗过的新叶。

船到宣城码头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宛溪河染成一片金红,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顾砚之下了船,沿着码头边的石阶往上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河面上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几艘挂着恒泰旗号的茶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旗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她看了一阵,转过身,继续朝城里走去。

后头,沈既明和顾平跟在几步远的地方,一人摇着蒲扇,一人拎着包袱。三个人踩着宣城的石板路,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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