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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仵作来得很快。

陈观察使是个谨慎的人,接到顾砚之的信后,半个时辰便派了观察使衙门里最有经验的仵作赶到何记废墟。那仵作姓徐,五十来岁,在润州当了二十年的差,验过的火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带着两个帮手,在废墟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时只跟顾砚之说了一句话。

“顾提举,这火是从里往外烧的。”

顾砚之送走仵作,回到小院,顾平已经把打听来的消息整理好了。何记那间铺面是前店后仓,二楼是账房和库房。火从账房烧起,烧穿了楼板,才蔓延到下面的铺面。账房的门锁着,窗户也关着,钥匙在何万金身上,他天亮才回来。

“钥匙在他身上,门是锁的,火从里面烧起来。”顾砚之在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外人进不去,进得去的只有何家的人。”

“大人怀疑是何万金自己放的火?”

“他在城里烧自己的铺子,然后一口咬定是有人纵火。若查不出来,他便说是新法逼得他活不下去,让那些茶农和茶商同情他。若查出来了,他便推给手下人,说是伙计不小心打翻了油灯。”顾砚之将案上的茶杯转了半圈,“无论哪种结果,他都占着理。”

“那我们怎么办?”

“他不是要查吗?那便查给他看。”顾砚之起身取了纸笔,写了一封信,差顾平送去观察使衙门。信很短,请陈观察使明日午时派衙役到何记废墟前,当众公布火灾勘验结果。

第二日午时,何记废墟前围满了人。

陈观察使派了推官和仵作站在废墟前,手里拿着勘验文书,一条一条地念。念到“火从二楼账房内部燃起,门窗俱锁,无外部侵入痕迹”时,围观的人群里一阵骚动。何万金站在废墟对面,脸色铁青,两个儿子站在他身后,一个低着头,一个攥着拳头。

推官念完勘验文书,陈观察使的亲随从人群中走出来,当众宣读了一封公文。公文是陈观察使亲笔签发的,措辞严厉:何记茶行火灾一案,经仵作勘验,系内部起火,非外力纵火。何记东主何万金身为商户之首,不思正途经营,反以自焚铺面、诬告他人为手段,扰乱茶市秩序,败坏商风。着令何记即日停业整顿,何万金本人交观察使衙门问话。

公文念完,人群炸开了锅。

何万金的脸由铁青转成了灰白。他的大儿子冲出来想争辩,被衙役拦住了。何万金本人倒是没有动。他只是慢慢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才有的空茫。

顾砚之站在人群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何万金被带走了。何记的铺子门口贴上了封条,两个儿子站在废墟前,一个在哭,一个在骂。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茶市上的议论声比昨日更响。有人拍手称快,说何万金做了二十年的恶霸,今日终于倒了。也有人摇头叹息,说何万金从前也是苦出身,做到今日这份家业不容易,可惜走错了路。

顾砚之没有在茶市久留。她回了小院,让顾平去把那些愿意跟宣城合作的小铺子掌柜请来。

掌柜们来得很快,七个人挤在小院的堂屋里,坐的坐,站的站,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兴奋。顾砚之在案后坐下,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推过去。

“何记倒了,润州茶市的三成份额空了出来。这三成,你们七家分了。分法我已经写好了,按每家铺面的规模和从前的手艺分。大的多分些,小的少分些,可每一家都有。分了之后,你们便按宣城茶税章程办牌照,按章程上的价格收茶、卖茶。润州的茶农会慢慢回来,茶山会慢慢恢复。明年这个时候,润州茶市便不再是何记一家的天下。”

七个掌柜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阵,那个从前在茶棚里跟顾砚之说过话的老茶商站了起来。他姓周,在润州茶市做了三十年的小买卖,被何记压了半辈子。他看着顾砚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顾砚之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催他。

老周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顾提举,我们这些人,从前不敢想有今日。何万金在润州二十年,谁跟他作对,他便让谁做不成生意。我们忍了二十年,今日顾提举替我们把这条路断了,我们……”

他说到这里,眼圈红了,说不出话来。

顾砚之站起身来,看着这七个掌柜。她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字地落在堂屋里,清清楚楚。

“路断了,得有人重新铺。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谢我,是让你们铺路。润州的茶市往后怎么做,茶农的日子怎么过,茶税怎么缴,全看你们这七家能不能把规矩立起来。规矩立起来了,何万金就再也回不来了。”

七个掌柜齐齐点头。

他们走了之后,顾砚之独自坐在堂屋里。天色已经暗了,外头茶市上的喧闹声渐渐歇了。她将案上那份分份额的文书收好,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莲花佩,放在掌心。玉佩温润,映着烛火的光,花瓣上那道裂纹在光影里几乎看不见。

她握着玉佩,坐了很久。

第二日,沈既明从京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封信,是周鹤年写的。信中说,韩愈之的折子已经被驳回,内阁批文已下到户部。另外,天子听闻润州茶税新法推进有方,颇为嘉许,着令江南东道各州县一体推行宣城章程。信末附了一句:天子说,顾砚之办事得力,可加三品衔,领江南东道茶税提举司提举,专办全道茶税新法推行之事。

顾砚之将信看完,放在案上。

沈既明站在对面,看着她,忽然笑了。

“三品了。你从七品到三品,用了不到两年。”

“官大官小,做的事一样。”顾砚之将信折好,收进木匣,“润州的事还没完。何记倒了,可吴记和郑记还在。那两家比何万金识时务,我打算明日去找他们谈。谈得拢便罢,谈不拢便按章程办。”

沈既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裴帅来的。说白亭驿的事已经收尾了,黑石泉那六十来个人招降了大半。他自己回凉州了,让你有空再去西北。”

顾砚之接过信看了看,收进木匣里。那匣子如今塞得满满当当,关都关不拢了。她伸手按了按,按不下去,便索性让它敞着口。

窗外,润州的暮色渐渐沉下来。码头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茶市上的铺子也一间一间地点上了灯。远处的茶山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可顾砚之知道,等春茶上市的时候,那些荒了的茶山会重新绿起来。

她把木匣搁在案角,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润州的事还没完。润州之后还有江南东道其他州县。江南东道之后还有两淮。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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