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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何万金的靠山来得比顾砚之预想的快。

她在润州茶市念完章程的第三日,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便送到了润州观察使衙门。陈观察使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亲自赶到客栈来找顾砚之。

信是户部右侍郎韩愈之写的,措辞客气,可意思硬得很。信中说,润州茶商何万金系户部郎中吴启年之姻亲,闻听润州近日推行茶税新法,何记茶行因经营有方、纳税多年,反受新法之累,经营困难。韩愈之请陈观察使“体恤商情,酌情宽限”,末了还添了一句“已呈请内阁酌议”。

陈观察使将信递到顾砚之面前时,手都在抖。

“顾提举,韩侍郎是户部右侍郎,吴启年是他的下属。这封信明面上是替何万金说话,实际上是给下官施压。若内阁那边真议起来,润州这边便不好办了。”

顾砚之将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

“韩愈之这个人,陈大人了解多少?”

“下官与他没什么往来。只听说他在户部待了十几年,从前是谢恒的门生,谢恒倒了之后他缩了一阵,后来不知怎么又起来了。如今在户部管着江南东道的钱粮核销,各州府的税银都要经他的手。”

顾砚之点了点头。她心里已经有了数。韩愈之替何万金说话,不单是为了一个姻亲。江南东道茶税新法推行之后,各州府的税银核销都要走户部,韩愈之手里过的是真金白银。润州茶税若涨了,他的好处便少了。

“陈大人先不必急。”她将信递还给陈观察使,“这封信先搁着,暂时不要回。何万金的事,下官自有法子。”

陈观察使将信收好,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起身告辞了。

沈既明从后头出来,坐在顾砚之对面。

“韩愈之这封信,是替何万金递的,也是替他自己递的。他在户部管江南东道的钱粮,茶税新法一动,他手里的账便不好做了。你若不理会这封信,他便会在核销上卡你。”

“所以我不理会他。”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是她昨夜写的,“你替我跑一趟京城,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周鹤年。信里我把润州茶税的事写得清清楚楚,连韩愈之这封信的内容也附上了。周鹤年如今是首辅,韩愈之再大,也大不过他。只要周鹤年批一句‘照章办事’,韩愈之便再也说不上话。”

沈既明接过信看了看,折好收进贴身衣袋里。

“我明日动身。润州这边你一个人盯着,何万金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来明的。”顾砚之道,“他今天搬了韩愈之出来,说明他手里没有别的牌了。接下来他会等,等韩愈之的回信,等内阁的消息。这中间的十天半月,正是我们做事的时候。”

沈既明走了之后,顾砚之在客栈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她没有去茶市念章程,而是去了润州城外的茶山。润州的茶山在城西二十里处,漫山遍野的茶树连成一片。可顾砚之走进去才发现,茶树大半都荒了。没人修剪,没人施肥,叶子长得老厚,芽头又瘦又小。茶垄间杂草丛生,有些地块干脆空了,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她在茶山里转了一整天,从天亮走到天黑。顾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纸笔,将她看到的一一记下。哪片茶山荒了,哪片茶山还有人打理,茶农还有多少户,每户大概有多少亩茶地,她全都记清楚了。

回城的路上,她经过一处破旧的茶棚。棚下坐着几个茶农,正围着一堆火烤芋头。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见她路过,抬头看了一眼,见她穿着官服,连忙站起来。顾砚之在棚边停下,问了一句:“今年的春茶,打算怎么卖?”

那老茶农叹了口气:“卖给谁?何记的价压得太低,卖了亏本。可不卖又没别的出路。小老儿这片茶山,去年便荒了一半,今年怕是全要荒了。”

“若有人按市价收你们的茶呢?”

老茶农苦笑着摇头:“哪有那样的好事。润州城里收茶的,何记、吴记、郑记三家说了算。旁人收了茶,他们便派人去闹。去年有个小贩不知深浅,来茶山收了两车茶,回去路上被人打了,茶也扣了。”

顾砚之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二日,她让顾平去润州城里的几间小铺子走了一趟,暗中联络那些愿意跟宣城合作的茶商。到了傍晚,顾平回来禀报,说有七家小铺子愿意去宣城开分号,还有三家愿意跟宣城茶商合伙在润州本地收茶,只是担心何记的人来闹。

顾砚之听了,点了点头。

“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收茶。何记的人若来闹,让他们直接报官。润州观察使衙门若不受理,便来宣城递状子。宣城县衙的大门,永远为他们开着。”

顾平领命去了。

接下来几日,润州茶市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些小铺子开始暗中串联,商量着合伙去宣城开分号。有几家胆子大的,已经悄悄在茶山附近设了收茶点,按市价收茶农的春茶。何记的人果然来闹了两回,可那几家小铺子联合起来报了官,陈观察使这次没有含糊,派了衙役去弹压,抓了两个闹事的。何记的人缩了回去,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第七日,沈既明从京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封信,是周鹤年亲笔写的。信不长,只有三行:韩愈之的折子已驳回。润州茶税新法,照章办事。另附一道内阁批文,命户部不得干涉江南东道茶税新法推行之事。

顾砚之将信看完,递给陈观察使。陈观察使看完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信折好,供在案上。

“顾提举,这一关算是过了。”

“还没过。”顾砚之站起身来,朝窗外看了一眼。润州城的天色已经暗了,码头上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她沉默了一阵,道:“韩愈之被驳了折子,何万金便没有退路了。他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认输,要么拼命。以他的性子,怕是会选第二条。”

陈观察使脸色又变了:“那如何是好?”

“陈大人不必担心。”顾砚之收回目光,朝他拱了拱手,“何万金若真要拼命,他第一个要找的人是我,不是大人。下官明日便搬出客栈,住到茶市边上去。他若要动手,下官接着便是。”

陈观察使张了张嘴,想劝她留在衙门里,可看见顾砚之那双眼睛,到底没有说出口。

当夜,顾砚之搬到了润州茶市旁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可离茶市近,离何记的铺子也近。她将短棍搁在枕下,莲花佩收在贴身的衣袋里。顾平守在院门口,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茶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锣声。顾砚之翻身起来,推门出去。顾平已经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了。

“大人,何记的铺子着火了。”

顾砚之走到街口,远远便看见何记那间最大的铺面浓烟滚滚,火从二楼窗户里往外蹿,烧得噼啪作响。街面上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拎着桶来救火的,还有几个何记的伙计站在街对面,满脸烟灰,一脸茫然。

顾砚之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场火,看了很久。

火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扑灭。何记的铺面烧塌了大半,货物几乎全毁。何万金本人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两个儿子站在旁边,一个在骂人,一个在抹泪。

顾砚之没有上前。她只是在人群里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回了小院。

关上门之后,她对顾平道:“去打听一下,昨夜有没有人看见什么。火是从哪里起的,什么时候起的,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顾平领命去了。

午后,顾平回来禀报:“大人,街坊说火是后半夜起的,从二楼账房烧起来的。账房的门锁着,窗户也关着,按理说不该无故起火。可何记的人一口咬定是有人放火。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何万金昨夜不在城里,他去了城西茶山,说是去跟几个茶农谈收茶的事,天亮才回来。”

顾砚之将这条消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何万金不在城里,他的铺子便着了火。火从账房烧起来,账房门窗紧闭。这一切,都太巧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茶市上的人还在议论那场火,声音嘈嘈切切,像一锅烧开的水。

顾砚之望着那片喧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何万金烧了自己的铺子,然后嫁祸给推行新法的人。这样他便能博取同情,让那些原本倒向宣城的小铺子重新回到他这边。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人便比她想得更狠。

她将窗子推开,朝茶市方向看了一眼。何记的废墟上,浓烟已经散了,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和碎瓦。何万金还站在那儿,背着手,一动不动。

顾砚之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顾平。”

“在。”

“去观察使衙门,请陈大人派仵作来。这场火,我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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