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纽约。
比赛现场位于纽约市一个老剧院,今天是近景组,大概九位选手按顺序表演。柏嘉妤是最后一位,莫妮卡在她前一位。
此时,莫妮卡正拉着她的手从剧院门口飞奔到后台。
柏嘉妤根本追不上莫妮卡的脚步,双腿和双臂就跟被橡皮圈套住一样,一点也迈不开抬不起来。
刚从纽约的大风中飞奔进温暖的剧院,她没有打喷嚏也没有咳嗽,但是身上却有一种冷热交融的不适感,就像表皮暖和了,内里还是冰冻的。
终于来到选手聚集的地方,他们用英语或者法语火热地聊着天,柏嘉妤也听不太清楚。她只有困,二十分钟前才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眼皮子上面像站着好几位两百斤大汉似的,完全睁不开。
现在台上是第二位选手在表演,是个极年轻的女孩,也就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学生制服裙,面前摆着台三角钢琴。
表演流程围绕着乐器和音乐展开。她全程都表情舒展,笑得自然,看起来不仅不紧张还很活泼可爱,自由自在地享受着舞台。
虽然整体的魔术偏简单,可是整体观感很好,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
柏嘉妤也在看,那种笑容却把她刺痛了。在哥哥去世之前,在广州的那段时间,她也是这么无忧无虑。
做着喜欢的工作,没什么生活的压力,一切都是在向上发展的。
这才过去几年,为什么就不爱笑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第三、四个选手继续上台表演。
这次的北美预选赛说来也奇怪,很多亚洲面孔出现,而且一个比一个年轻。三四位选手是年轻小伙子,表演的风格偏街头,就是那种“撩妹”魔术。
柏嘉妤不喜欢这种,估计分数也不会高。
看了几场表演后,她转身去找厕所,本来正在和其他选手交流的莫妮卡雷达立刻响起,马上转身追上去。
“嘉妤,你说过你会努力赢了我,不许退缩。”在女厕所门口,莫妮卡向她喊出了这句话。
“现在就别说这个了。”她苦笑着回过头,“我要憋不住了。”
莫妮卡忍不住笑了笑,让她快去上厕所。
第五位选手表演完毕之后,比赛暂时停止,选手们有半个小时的晚餐时间。主办方为大家准备了便当,柏嘉妤和莫妮卡正坐在小角落的地上,抱着那份便当但都没有吃。
三明治和咖啡,这种白人饭是柏嘉妤最讨厌的。但即使这时候把一道潮汕菜放在她面前,她也丝毫提不起胃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喉咙里,不仅把食欲给堵住了,就连说话的欲望也一并挡在外面。
她垂下头,额头抵住了膝盖,便当在她的胸和大腿之间。三明治快要被压瘪了。
莫妮卡张开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宛如照顾小宝宝睡觉一般轻柔。
两个人在那个昏暗的小角落,不说话,就老老实实地坐着。
吃饭时间很快结束,柏嘉妤直起上半身,三明治回弹到蓬松状态。她却又马上用手捏住它,把它捏成硬邦邦的小球。
第六位选手演的是什么她根本没看,只听见现场掌声雷动欢呼声四起。不过根本没难过或者担心,她的心思全不在比赛上面。
第七位选手登上舞台的时候,柏嘉妤的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音量开到了最大,当嘹亮歌声响起的一刹那,她的心就马上跟着激烈地跳了起来。
拿出手机一看,是妈妈打过来的。
她试图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根本无济于事。铃声歌曲达到最高潮之前,她还是在莫妮卡担忧的目光下接了电话。
“阿妤,我看网上说你败诉了,要一百多万的解约金是真的吗?”
一猜就是要问这个,她怎么回答?说“是真的,我马上就回不去国了,我们母女可能这辈子都见不了面了”吗?
“你说话啊阿妤,有什么事儿都跟妈妈说说好吗,妈妈也想和你分担——”
柏嘉妤挂断了电话。
莫妮卡皱紧了眉头,看到了她近乎空洞的眼神。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带着哭腔回答。
紧接着,她把手机关机。
到莫妮卡上台,她又全神贯注地转向舞台——不是看后台的大屏幕而是去观众席的第一排,用近乎老年人腿脚不麻利的动作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演出。
最开始,全场灯光全暗。莫妮卡穿着高跟鞋从后面走到舞台正中央。“哒哒哒”的声音一结束,全部灯光倏然响起,亮得柏嘉妤忍不住眨了几下眼。
她穿的是一件更加保守的拉丁舞裙子,手上拿着麦克风,妆容精致,笑容洋溢。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莫妮卡的魔幻秀。”声音响亮、自信。
她把麦放在立架上,抱着它转了个圈,等她重新以正面面对观众时,麦和麦架都消失了。
观众们欢呼起来,但柏嘉妤却无比凝重,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些。
莫妮卡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小方巾,将它盖在握拳的手上,吹了口气,再拿起来,麦克风重新出现在手上。
“现在很晚了,你们困了吗?要不要喝点咖啡?”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仿佛是在说口很干了。左手拿着话筒,右手细长的手指几乎盖住了整个话筒。
“接下来我们倒数计时三、二、一,好不好。”
当右手离开,话筒马上变成了一杯咖啡。莫妮卡打开杯子,发现里面是空的,马上撅了噘嘴,把被子冲下倒了倒,表示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重新盖上盖子,拿起小桌上的魔法棒——这是柏嘉妤帮她做的那个。
嘉妤的手指扣着手心。
魔法棒点了点杯子,随之咖啡杯开始冒起热气,盖子被移走,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咖啡出现在观众面前。
她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观众席里的观众。
整个表演,观众的情绪都是被她调动的,她开心他们也开心,她惊讶他们也惊讶。
这不一定是最天衣无缝最神奇的魔术流程,但绝对算得上一场极好的表演。
莫妮卡下台以后,选手导演找到柏嘉妤,让她快去准备候场。可她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当主持人用美式英语说出:“欢迎柏嘉妤带来的表演《周游世界》。”
在美国,没人认识她,只有几个热心的观众鼓了鼓掌,和刚才的莫妮卡一比简直惨不忍睹。
她就穿着普通的衣服,妆也没化,拿着仅需要的扑克牌上了台。
这舞台上的灯光怎么这么刺眼,她都要睁不开眼睛了。
这次不是默剧魔术,是有台词,而且只能是英语。她背了好久的。
只不过在这个时候,她望着台下被强光遮挡住人脸的观众们,压根儿想不起来台词。
心里面的事儿太多了,把相对不那么重要的台词全部挤到了一边。
没办法,只能想到哪句说哪句。
“大家好,我是柏嘉妤,来自中国。”她洗了洗手里的牌,随意抽出来一张,什么花色和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牌转翻过来又翻转过去,那扑克牌的牌面就变成了长城的素描画。
“第一次来到美国,昨天去到了纽约的时代广场。”
她又晃了晃那张牌,牌面从长城变成了纽约的时代广场。
“我在那里的商店买了一双球鞋,用的是全球通用的信用卡。”她把那张薄薄的扑克牌扔到空中,降落时纸牌变成了蓝色的信用卡。“上面有我的签名,柏嘉妤。”
她又拿出另一张牌,同样不需要在意牌面。
“我是从欧洲过来的,在巴黎那里住了一年,最喜欢的是那边的落日,我经常带着一些面包碎,站在塞纳河畔喂鸽子。”
嘉妤把扑克牌揉在手心中,攥拳,观众们只能看到拳头而看不见拳头里的东西。她翻过手张开拳头,手心里是一小块面包。
“接下来——我们——”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干呕。估计是出道后因为减肥得的胃病又犯了,不吃饭就会犯,胃里没东西还吐,总是把胆汁都吐出来。
在巴黎的时候有人照顾着,每顿都吃得很好,这病已经好久没犯过了。她本以来永远都不会再犯了。
莫妮卡立马从座位站了起来,看着舞台上柏嘉妤难受的样子,独自鼓起了掌。
一个人鼓掌能带动一群人,十几秒钟的掌声之后,柏嘉妤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并没有消失。
她只能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没办法,哪怕所有的节奏已经都被打乱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演完。
“接下来,我们猜猜鸽子会从哪里出来?”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幅鸽子画,把画放在桌子上,用一边的黑色高帽盖住。
这时候的柏嘉妤站着都站得很艰难,莫妮卡在舞台下拼命喊着“加油”,可是嘉妤似乎并未听到。
帽子再拿开时,观众席却是沉默了下来,甚至还有嘘声出现。莫妮卡的眉头已经皱到了最深处,皱到她觉得头都被牵扯得很疼了。
原来,那只本应该变出来满天飞舞的鸽子,现在正躺在画纸上慵懒地伸着懒腰,不仅不飞,连动都不怎么动。
柏嘉妤只能把它抓起来,往天空一送,这次还算好,它飞了起来。
整体魔术还剩最后一个流程。这一次,她拿出六张扑克牌,抬头告诉观众们:“我能走到今天,要谢谢上一位表演莫妮卡·马丁,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有我的同胞陈泊源,我的老师乔伊。以及最最最重要的,我的父母和我哥哥。”
她一张一张将扑克牌翻过去,因为虚弱只能双手撑在桌子上。
“我能走到今天,更多的是靠他们。我不知道我的梦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实现,我今天站在这里,没有收入还背着债务,我不知道未来还会面对什么,我不知道我还会坚持多久。但此刻我就是在为你们表演,在为所有愿意看我表演的人表演。谢谢你们。”
柏嘉妤扶着桌子弯下腰鞠躬,九十度鞠躬,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这段话她是用中文说的,只有少数的华人华裔能听得懂,其他观众一脸懵。
最后,柏嘉妤将六张牌一张张翻开,上面出现了柏晨然、莫妮卡、杨玉溪、陈泊源、乔伊、柏仁杰的照片。
第二天,柏嘉妤站在进入世界大赛选手的公告牌前。
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但莫妮卡的名字赫然在列。笑着的二号选手,街头的四号五号选手都进了。
她没有进。
柏嘉妤抹了把眼泪,手里拿着偷偷收拾好的行李箱。
离开这里吧。
去到一个谁也别找不到的地方,再从这个地方去到另一个更加神秘的世界。她想。
至少在彻底离开之前看看这个世界。
她再一次抹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