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上海。

十八岁的柏嘉妤第一次来到上海。

外滩上的景色让她想起刚来广州的那一天，都是一样的——兴奋、紧张、害羞，只不过是从广州塔下到了东方明珠下，身边路人从粤语变成了上海话。

拍完出道视频并通过抖音发布后——陈经理说不要每个平台都发，要只往抖音发，就是要那种不经意感——整个团队原地休息三天，就是在静等这条视频发酵。

这三天，乔虹去接受了专业经纪人的培训，回来之后判若两人。应该可以说，柏嘉妤开始仰望她的专业知识了。

但乔虹也仍然在仰望她，不对，全公司都开始对柏嘉妤有了些赞叹，因为那条视频真的在网络上爆炸了。

现在的数据是：556w点赞，589w转发和近百万的评论。

从普通网友的视角来看就是：

“那一天，我和往常一样打开抖音刷视频，前几个都是vlog购物分享和普通的抽象视频，我感觉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继续往下滑，下一条视频在0.1秒内用年轻女孩的声音报出了标题：‘04年女生在全国魔术大赛夺冠的一天’。我定睛一看，女魔术师，这的确挺新鲜，我还没有见过女魔术师呢。

“说标题时的画面是女魔术师拿着手机自拍，她手拿一副普通的扑克牌。我再一看，这是魔术师吗？长得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很像偶像女团的小偶像cos魔术师，有一种48味儿，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

“因为她那张脸我继续看了下去，是她在夺冠的表演。哇塞，很梦幻的表演，像看电影和MV似的。我语言太贫瘠说不出来，反正就是极为震撼，完了她下台举着手机自拍说她很紧张什么什么的。

“真的她太好看了，太漂亮了。就是妆有点浓。我心想这种质量的视频估计上百万点赞。再一看，果然，一百万了。评论区已经沦陷，很多几千粉丝的魔术师账号都在留言支持她，网友们开着玩笑‘现在你们魔术圈都这么卷颜值了吗’‘这妹妹已经厉害得有点离谱了’‘这个脸去演戏都比变魔术有得赚’。

“其实到这里我的第一感觉是奇怪，这么好看也变得这么好的魔术师竟然这么没名气吗。

“我右滑进入她的视频主页，发现粉丝才不到五万，其他的视频才最多一千点赞。我觉得她能因此得到更多工作机会，或者说当个小网红也挺舒服的。”

视频发布的当天晚上，视频标题登上热搜第一。柏嘉妤一晚上没睡，几乎是把网友发的每一条评论都看了一遍。

那天她睡到下午，醒了之后作为现代人的她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连灯都懒得去开。

一片漆黑中，她习惯性地打开抖音，准备看两条抽象小视频，但是消息提示中已经有了99w＋的内容。

她马上坐起来，看着那红色的不可思议的数字，点了进去。

不同ID不同头像的网友们在给她留言、点赞，并且新的点赞和评论还在持续刷新。

她就那样，保持着让她难受的低头姿势看大家给她的评论，认真得即便脊椎在用让她头疼的方式抵抗，也纹丝不动。

在始终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她眼中泛起红血丝。

寂静中，微弱的手机屏幕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笑容。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到。

由于视频过于火爆，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只评价脸不评价魔术。很多魔术揭秘博主开始揭秘她的魔术是如何变的，每个人说的都不太一样，都不完全对，但柏嘉妤都给他们点赞了。

那一晚，柏嘉妤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

她跑下床，打开灯去照镜子。小圆镜子里的她戳了下自己的下巴，那里打了几针玻尿酸，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戳到的软软的东西是肉还是玻尿酸。

她只知道这个东西让她有了下巴，让她侧脸更好看，让她的下颌角更加精致。

因为这个下巴，她变好看了不少。

因为变得好看了不少，所以视频才有这个效果。

心里在想那几针打得还挺对的，起码是真红了不是吗。

而手指却不自觉地飞上点开相册，划到和哥哥的一张合影上。

这还不是电子版，是她拍的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没有塑封，所以充满了划痕和折痕。可能也有总是拿出来看的缘故。

那是2010年，家里破天荒买了一台相机，爸爸拿着它给六岁的妹妹和十二岁的哥哥拍照。

这是兄妹二人唯一的一张合照。

实体照片被放在汕头家中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两个人出生的具体日期。

“我终于要实现梦想了，哥哥，我们俩共同的梦想。”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她以为自己要苦尽甘来了。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黑白色小圈圈之中，貌似看见了哥哥的笑容。

他也在为她高兴。

这个夜晚，注定不眠。她注定抱着这张照片，躺在床上傻傻地笑。

很快，她接到第一个活动通告，是百万博主，也是圈内比较知名的魔术师桑妮邀请她一起拍个视频发布到B站。

这个博主拿到过15年的FISM手彩一等奖，之后慢慢成为了UP主，现在拍视频是主业，魔术都成为了副业。

所以柏嘉妤和乔虹，还有团队的其他人一起来到了上海，去找桑妮。

正式录制那天，柏嘉妤早早就被乔虹叫醒，说陈志勇找了上海当地非常有名的一位造型师给她梳妆打扮。

陈总经理可说了，这是爆款视频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的精致度。此UP主热度不小，流量必须要蹭上。

这次要比所谓的出道视频还更上一层楼，给观众们一种前几天刚以一种超不经意的姿态看见这个女孩，看完了觉得很不错，但并没有精力牢牢记住。这几天又看到了她，又加深了一遍记忆的感觉。

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网友也是。可能就几天不到，一个一夜成名的人又变回籍籍无名的状态。

他们要在观众即将把柏嘉妤遗忘的一刻，再次跳出来，最大限度加深观众的印象。而且如果这次热度更高，会有种节节高升的观感。

坐在化妆镜前，明亮的化妆灯把柏嘉妤脸上的瑕疵照得一览无余。她打了几个哈欠，凑到镜子前，点着可能因为吃得油腻或者熬夜而冒出的小痘痘，娇里娇气地和化妆师说：“把它们遮得严实一点儿，相机拍得都特别清楚，我可不想还没火就有黑图。”

柏嘉妤也追过星，她似乎知道“粉丝圈”是个如何的存在。

染着金发，脸上穿孔的化妆师笑着为她上粉底上遮瑕。

“你比视频里还要可爱。”她说，“你不像个魔术师。”

“那我像什么？”

“嗯——像个邻家小妹妹，我理解的那种魔术师都是在酒吧里撩妹的。可能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圈子吧。”

柏嘉妤没再回答，她低下了一点点头，偷偷地笑。

她暗暗得意，可能自己就是有点与众不同吧。

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她这么年轻有为，又这么漂亮的魔术师。

妆容和造型一起弄了快两个小时，乔虹在旁边不停地打着哈欠。以前柏嘉妤是很容易被别人的困意影响的，但现在她比任何人都要精神。

因为她信了陈志勇的话，走红是个好事儿。为了不昙花一现，她必须更加努力。

柏嘉妤看着自己，还是那么美，活脱脱像个洋娃娃，这么水汪汪的眼睛，这么小巧的鼻子，尤其是这么完美的下巴。美得让她自己都动心。

技艺很厉害，长得也很漂亮。这两件事儿不冲突，不是吗？

桑妮的工作室是个小型的录影棚，纯色背景，一张桌子，和两个大的补光灯，就是全部内容。

开场词很典型：“今天我们请来了前几天称霸抖音的魔术师，也是今年全国魔术大赛的总冠军，柏嘉妤。”

嘉妤提着裙子，像迪士尼公主一样弯了弯腿。

“现在的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会继续比赛吗？征战一些国际上的赛事。”桑妮让她先表演了几个笑魔术，随后提出问题。

“我的梦想是登上春晚，我想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春晚？这个不确定性也太高了，可是一点瑕疵都不能出啊。”

“我相信我不会出瑕疵的。”

柏嘉妤笑了笑，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桑妮也跟着笑，对眼前这个小孩似乎多出了些什么看法。

其实说完之后，柏嘉妤也感觉出自己嘴快了，这样说太自信了甚至有点自大，但她也没那么快的反应去圆场，不过这个应该会剪掉吧。

接下来，柏嘉妤又教学了几个小魔术。这期录制就算结束了。

因为是合作，乔虹和对方经纪人谈的时候首先就要求：上午拍完下午就要剪出来发布，桑妮表示没问题，她有专业的剪辑团队。

于是，晚上，这个视频就发了出来。

公司给视频买了推广，依陈志勇所说，这都是有必要的投资。

很快，视频上了热门。

因为视频中几乎把柏嘉妤的人生经历都拿出来讲了一遍——当然没说哥哥那段——提供了关于她更多的信息，让她整个人有了深度，在观众眼里更加立体了。

评论区也从魔术和颜值这两个方面脱离出去，开始探讨她这个人——这个潮汕女儿的人生。

柏嘉妤很开心，但陈志勇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我们是想培养你当电视明星，主流的那种，父母辈也能认出来的。你得去更大的更主流的舞台，不能满足于此。我们再给你争取一个机会，等待的时候，你就好好练练魔术吧，一定要利用好这个跳板。”

这么一长串话，她并没有马上理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等陈志勇走后，她不再那么紧张，才反应过来。

主流明星？她可不是；魔术当跳板？魔术是她的一生挚爱。

谁也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