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纽约。
柏嘉妤废了点儿功夫才拿下美国签证,蹭了莫妮卡的积分升公务舱一起坐飞机来到纽约。
现在,她们站在时代广场的正中央,被周围摩肩擦踵的人群蹭着走过去。人潮川流不息,只有她们两个仍然站定在那儿。
莫妮卡来过很多次了,对这里的景色见怪不怪。但柏嘉妤是第一次,她看着两侧的大屏幕放着炫酷的动画广告,五颜六色的光在她脸上跳跃。
从潮汕走到这里不只需要一张飞机票。
也许这次比赛是她人生命运的转折点,又和上次一样,成为总冠军后逆天改命。
可能快要触底反弹了。
她握紧莫妮卡的手,把手汗沾到了她的手心。
回到酒店后,莫妮卡先去洗澡。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比赛要表演的那个魔术流程。这么说,如果魔术和推理小说一样,也有“传统本格”,那么这次的流程就是一场极其传统的“本格魔术”盛会。
在法国公开表演后,得到了很多圈内人士的好评,这其中包括乔伊和她的魔术大师的朋友们。她的赢面不小。
只是她仍然很好奇莫妮卡要表演什么,这家伙一直保密,也没见她练过。果然是乔伊亲自认证的超天赋型魔术师啊,不用练就来参加比赛。
柏嘉妤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准备玩两局消消乐——自从被网暴后她删掉了所有国内的社交软件,不敢再刷了,害怕突然刷到自己被黑的内容。
刚拿起手机的时候,一条微信消息映入眼帘,是替她和公司打官司的律师发来的六十秒语音。她心一激灵,马上从床上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眉头皱出了弧度。
张律师仍然持续地发来六十秒长语音,还夹杂着几张图片。柏嘉妤的手机界面停留在桌面上,她没有勇气去听,快一年了一直针锋相对,但一直也没有确定下来,这次这么反常,会不会......
她看了眼浴室,听到莫妮卡哼唱的古老歌谣。
狠下心来,把语音转成文字,一条条看下来。
总结下来很简单:败诉,支付130万的违约金。
律师说会继续上诉,但说实话,赢面已经很小了,对方的合同条款非常狡猾,说大白话就是,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而且法庭方面也不会允许持续上诉。
最后一条语音,柏嘉妤直接点开了听,疲惫的男声说:“嘉妤,还是先回国吧,要是还不上钱成了老赖不可以坐飞机,别回不来了。还有房车会随时被回收,要做好准备。”
她的第一反应是懵的,不是难过不是痛苦,就是感觉被扔进了一片空白之中,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往哪走,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而此时,前公司的经理陈志勇给她发来消息:【嘉妤,闹到现在这样真是没有想到。你有大火的命,我在娱乐公司这么久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你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娱乐圈。你是个好孩子但不是个好艺人,早些回国想办法还钱吧。】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靠在床头,任凭眼泪一滴滴掉落。
其实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心里还没有难过到那种地步,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
莫妮卡正好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没有说别的,直接问:“需要多少钱?”
“一百三十万,”柏嘉妤顶着那副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救命稻草,“人民币。”
“那还好。”她用食指点了点嘴唇,“我这里有一点闲钱——”
“不需要!”
柏嘉妤从床上跳了起来,泪珠被震到了柔软的地毯上。
“我不能总是靠你们,再说这么多钱怎么可以就让你们拿呢。”嘉妤光着脚站在地上,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我是不是很废物,什么都干不好。”
莫妮卡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现在说再多也安慰不到她。看见嘉妤把自己蹲成一个球,低着头哭泣的样子,她以为这样沉默的场景会持续很长时间。
但柏嘉妤马上又站了起来,把她的行李箱打开,把椅子上的衣服一股脑塞进去,其中包括她最近刚买的,特别喜欢也特别便宜的小裙子。
“我要回国,我再不回就回不去了。”
“你不能回去,”莫妮卡也站了起来,“这个预选赛对你很重要,预选赛得到前几名就可以去26年的世界赛。如果你拿了世界总冠军,那不就为自己正名了吗?你想想乔伊老师,是她推荐的你,还有我们,你放弃了,那我们呢?”
柏嘉妤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她摇着头,只是摇头,持久地摇着头。莫妮卡注意到她瘦削的脸庞,实际上她来到巴黎后就已经瘦脱相了,一年也没有养回来。
很久很久之后,嘉妤才说:“我得不了冠军,对吧?”
从她从潮汕来到巴黎到现在,过了快整整一年。这一年时间,她每天白天在街头变魔术或者健身,晚上回家苦练,连睡觉都很少。天天早起,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和她们一起吃早饭。
她静下来努力了一整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那是世界级的舞台,是全球顶尖魔术师聚集的盛会。
现在放弃,太亏了。
“别忘了你的目标,赢了我,当预选赛冠军,还有明年FISM世界魔术大赛的近景总冠军。近景魔术是你最初学魔术时最爱变的,是你的初心。”
莫妮卡给柏嘉妤抹去眼泪,把她带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让她好好睡觉。比赛就在明天,什么都不要想。
至于钱的事情,她说:“这个你就不要发愁了,有我们在呢。”
大概是哭累了,柏嘉妤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莫名安稳,再睁开眼睛时,外面天还黑着呢。
莫妮卡不在身旁,卫生间里开着灯,还有开着淋浴喷头的声音。她喊了声“妮妮”,没有人回应她。
有点奇怪了。莫妮卡从来不会不理她的啊。
而且今天怎么这么黑,一丁点的光亮也没有。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开关,没想到死活都摸不到。又想从枕头底下找手机开手电筒,也怎么都找不到。
柏嘉妤只能摸索着下床,扶着旁边的家具往卫生间走,看看莫妮卡在不在那里面。
但更奇怪的是,她隐隐约约感觉房间里的布局变了。现在她扶着的这里应该是一个咖啡角,现在怎么变成了书架。
可能是她也刚住不到一天,记混了吧。
她继续在黑暗中往前走,不知怎么的,这种环境中,她也不敢出声儿说话了。
终于走到浴室前,她迫不及待推开房门,期待看到莫妮卡温暖的脸庞,但门逐渐被打开,里面的场景逐渐完全显现的这几秒,她呆住了。
最先看到的是满浴缸红色的水,直觉告诉柏嘉妤这是血。还有一个沉进水中的身体,以及这幅身体搭在浴缸边缘的被割破手腕的胳膊。
地上的瓷砖也有血,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割了腕,又从卫生间的门口走到浴缸旁,最后泡进了浴缸里。
柏嘉妤咬着下嘴唇,首先确定的是缸里的人不是莫妮卡。她不是这个肤色,也不会不戴首饰。
不过那双宽阔粗长的手真的很熟悉。
她把拳头放在胸口,一步一步走近那条胳膊。
血腥味在她的鼻腔里蔓延,等她站在浴缸旁边时,已经被呛得连连咳嗽。
“不好意思了,但我肯定得先知道是谁死在了我们的酒店房间里。”
于是,她握住这双手,用力将这副身体从缸里面拉出来。
最先浮出水面的
是能解开谜题的人脸。嘉妤看见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一个一个地露出来后,瞬间瞪大了眼睛,并感觉浑身发冷,就像被关在了零下几十度的冷藏室之中!
因为这张脸不是别人,正是柏嘉妤自己。
她“啊”地大叫,一下子甩开胳膊,想往外跑,可浴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她拍着门喊莫妮卡的名字,可惜完全没有人回应他。
这算什么,这世界上有两个柏嘉妤?一个割腕死了?
“已去世”的柏嘉妤死不瞑目,两颗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黑眼仁变得很小很小,有种非人类的感觉。
还活着的柏嘉妤看着她,还是觉得太可怜了,便斗着胆子上前,帮她闭上了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让她决心杀死自己。
活着的柏嘉妤不知道。
而与此同时,莫妮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柏嘉妤迷茫地转着圈,望着周围。
她说的是:“嘉妤,醒醒,快醒醒,比赛要开始了。你怎么睡了快二十四小时了啊,快醒醒。”
而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柏嘉妤眼前的一切在演变成纯粹的黑色。就连那缸血水,也变成了一缸墨水。
慢慢的,整个世界变成全黑。
再慢慢的,一束光照进来。
柏嘉妤躺在床上,向着那束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莫妮卡焦灼的面孔。她很少看到她这种表情。
“你可吓死我了,怎么睡这么长时间啊。比赛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了,我们已经错过开场仪式了,咱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快起床穿衣服。”
柏嘉妤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已经被莫妮卡抻了起来。
是啊,刚才的那些事情,果然不像是现实世界会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