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

北京壹心娱乐集团的会议室中，柏嘉妤和乔虹坐在陈志勇的旁边。

大家正在策划柏嘉妤出道的视频物料，要在各大视频平台发布，目标是出道就爆。

“我们要把这个魔术美少女的tag打起来，但是我们不能自己说，要让观众自己去感受。一个刚刚拿了冠军，长得顶美的18岁女孩，啧啧啧，魔术圈子都没听说过这种人物。”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出头，大腹便便的男性，看上去早上出门没刮胡子，头发也没洗。

坐他旁边，长得像程序员的细高个，马上接过话茬：“一定巨好看，而且魔术巨神奇，对吧。魔术可以做特效，但是人好不好看——”

他呲着门牙看向柏嘉妤，柏嘉妤马上感受到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只能恶狠狠地瞪回去。

陈总经理提议视频的主题就是“我的十八岁，是全国魔术大赛总冠军”，内容放她夺冠时的画面，后面再加上一些从魔术人生开始到现在的经过。

他说，重点是，不要有MV和电影感，画面不要最美。

要有那种普通人一般的剪辑技术剪出来的既视感，让网友们以为这就是她随便一剪随手一发的，这样能消解他们的抵触心理。

短视频平台主页也不要加MCN标识，还要用柏嘉妤以前一直在用的账号，那上面还有她十二岁发布的第一个魔术视频。

到时候，网友通过出道视频对她感兴趣，会点进主页，发现她十二三岁发的那些视频，会觉得有种极致的真实感。

最后，陈总经理宣布了此次项目的目标：全网各平台点赞数相加超过一千万，涨粉三百万以上，在热搜上起码挂两天。

没刮胡子的男人和细高个仍然在坚持他们的提议，就算不要很精致的构图和画面，人也不能不好看，要那种素颜、疲惫下依然引人怜爱的好看。

“她岁数还这么小，能搞出那种感觉。”

柏嘉妤直接翻了个白眼，怼了回去：“我可做不到那样子。”

讨论仍在继续，大家一致提议在热闹的视频末尾加上一段平静的魔术表演。嘉妤插不上话，但魔术流程总归还要她自己设计。

终于安静下来，她见缝插针开口：“我觉得——”

刚说这几个字，陈志勇就抬起胳膊让她闭嘴。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推到柏嘉妤面前。

名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而且是整形医院的。

陈志勇告诉她，十天后开始拍摄，这十天靠医美手段把自己的皮肤和五官状态提升到最好，所有消费挂到公司账上，等出道后挣了钱再结算。

“这是你被全中国至少好几亿人看到的机会，你可得把握住了。”

说完，也没有人说散会，大家就都走了，只剩下懵懵懂懂的乔虹还有一脸不可置信的嘉妤。

她拿起桌上的名片，瞬间撕碎。

柏嘉妤不是没有动过医美或者整形的念头，十七岁在小诊所做的双眼皮彻底打开了她对自己的终极不满意——眼睛好看了，但是鼻子还是有点不够挺，双唇不够饱满，下巴还有点短。

有段时间她甚至动了削骨的念头，真的在凌晨抱着手机刷各种软件上看各种各种的案例。原因是她认为自己脸胖。

妈妈知道她的念头后骂了她一顿，说不到一百斤脸能有多大，不让她瞎折腾。

还好那时的柏嘉妤没钱，不然可能真的躺上了冰冷的手术台。

但是那时候的自主整容念头和现在这回不一样，一旦有人逼她去干什么，她就不想去干了。

乔虹讪讪地开口：“嘉妤，现在我们跑不了了吧。”

柏嘉妤倒在她怀里，不想说话。

两人回到青旅，点的外卖都还没到，那辆保姆车又停在楼下。司机爬上来，好言好语地说带她们去医院，医生已经在等了。

于是，那顿午饭是在保姆车上吃的。

医院是私立医院，柏嘉妤气冲冲地走到医生的对面，一屁股坐下去，直接叫他看吧，她是不是整张脸都不完美。

医生笑了笑，没有探讨任何关于医疗美容的话题。他很直白地告诉她：“对于任何人来说，变漂亮都是非常重要的。”

那些不够漂亮甚至长得“奇怪”的孩子们，因为外貌受到霸凌，就算你云淡风轻地告诉他们不要容貌焦虑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那也根本没用。

他还那么小，受欺负就是受欺负。遭受欺凌让他的性格产生缺陷，这种缺陷伴随他的一生。

这永远不仅仅是牙够不够齐，五官够不够好看的问题。

因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柏嘉妤皱了皱眉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这段话。

但很快又想到，他是整形医生，当然要这样说喽。

大夫拿起一些他做过的整形前后案例，原先看上去普通、丑陋的男生女生们，有了崭新的容颜。他们的人生会更顺利一些吗，至少心里出了口恶气吧。

柏嘉妤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想起小时候。素颜状态下，她从不是最好看的。青春期男生口不择言，偶尔给她排全班第几丑，还有找不找得到男朋友之类的。

这事儿真是磨磨唧唧，她都懒得回忆。

现在她身边都是成年人，就算心里这么想，也很少有人会直白地说出来。

是不是太久没人骂她丑，所以都忘了那种疼了。她竟然不想整容变得更好看。真是不自量力。

哈哈。柏嘉妤真觉得好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乔虹被吓了一跳，医生则面不改色，仍然保持着微笑。

面诊环节异常漫长，乔虹都喝了杯奶茶，吃了一盒泡芙。柏嘉妤还在和医生聊，叽里咕噜的。

最终两人得出的结论是：美白针、瘦脸针、玻尿酸填下巴、光子嫩肤、热玛吉。加起来超过十万。

最后柏嘉妤签那张单子的时候，乔虹发现她比来的时候更不开心。她能猜到，应该是觉得这一切的走向都不太正确吧。就算是整形，也是她个人私下的事情，身为魔术师，不是偶像爱豆，但却接受出道前公司安排的变美项目，这听起来挺奇怪。

在医生进行项目的准备活动时，嘉妤拉着乔虹的胳膊晃悠来晃悠去，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她一言不发，却在小小的面诊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屋里到处都是镜子，各种各样大的小的都有。柏嘉妤随便停在一张小镜子面前，用食指用力按鼻子，想要把鼻子按塌，看看更丑的柏嘉妤会遭遇何种事情。

当柏嘉妤躺到病床上，乔虹正往屋子里走。大夫却拦下了她，说项目要开始了，非医生和客户不可以进入。

嘉妤也没办法，只是小声告诉她：“先出去吧，我马上就好。”

第一步是打瘦脸针，那个针管就是打疫苗的针管，其实非常小，大部分成年人都感觉不出什么痛感。

但是此刻的柏嘉妤，看大夫手里拿的针管，就像看到了一条细长的小蛇，在空中甩着尾巴，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向她靠近。她抓紧了白床单，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些。

针头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粗，最后消失，插进咬肌里。

从针管里出来不是药剂，是上亿个个小虫子，钻进她的脸，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把脸从大吃到小。

医生为了帮她缓解痛苦，用手指挠着周围皮肤。柏嘉妤在疼痛与缓解之中，有了第三重感觉——超脱。

她的灵魂飞上天花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无助的女孩。知道她面无表情，但内心充满矛盾的情绪。

就算整了容，变好看了，还要化很长时间的妆，换公司安排她可能会认为不好看的衣服，去拍所谓的出道视频。会怎么拍？她从没拍过这种。

摄影师将镜头对准她时，她会不会很紧张，以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会有很多人看吗，会尴尬吗。

重点是，真的能得到上千万的点赞吗，这是最无法确定的。

柏嘉妤重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

瘦脸针注射结束，她收到陈志勇的微信，让她去上形体课和表达课。前者是为了体态好看，后者就专门应付采访和一些谈话多的节目之类的。

都打完针了，她还是没有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愿意去打。还有这些课程......如果是找个魔术前辈上课还能理解，这是真把她当成要出道的小偶像看待。

半个月后，柏嘉妤更瘦了些，做的那些项目也基本上呈现出了最好的效果。此刻的她比以前的她真的要好看很多很多。

拍摄地点是公司租的小剧场，她需要表演一个她的拿手魔术，非常有个人风格的那种。

她选择了变扑克牌的近景默剧魔术。

桌子上放着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柏嘉妤拆开，洗牌，快速一张张掠过，告诉观众都是正常的牌没有机关。

她随便拿出一张牌在空中晃了晃，黑桃7瞬间变成了她儿时的照片。那是七岁那年，她站在老家的门口，和哥哥一起照的；

接着她抽出红桃10，用嘴对着牌的正面轻轻一吹，出现的是她十岁，和妈妈一起去镇上动物园拍的小相片；

再之后，抽出的是小王，出现了她十六岁来到广州，站在广州塔下仰望高塔的样子；

最后一次抽出大王。而这次，她轻吻这张牌，牌面毫不犹豫地变成了她现在的样子，一样的背景、衣服、妆容，一样的沉静又疲倦的脸庞。

随后，画面瞬间黑掉，一行白字出现在正中央：

「一无所有，有梦而已」

而摄影棚里的柏嘉妤听到导演喊“咔”后，马上驼起了背，深深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都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