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以煦做不到。
如果她能做到,当年也不会选择发信息分手的方式。
那时她心里预设的时间是五分钟,但她偶尔会想,如果应歆在她下公交车关掉手机之前回了她信息,她还能做到那么决绝吗?
每个人都是有刺的,孟以煦的刺只会刺向那些妄图伤害她和她在乎的人的人。
现在她面对的人是应歆,她能做到远离她,冷言冷语地对她,但无法真说出那些钻心刺骨的话。
应歆就不能懂事点,主动远离她吗?
住在西头的应歆和孟以煦同样的姿势,坐在落地窗边观察远处一棵树向东延伸的枝干,只见一只深棕色的小鸟飞来停在树枝上,似乎觉得地方不满意,扑腾两下翅膀,吱吱一声,朝东边飞去。
她和孟以煦之间相隔三间房,不知道有没有可能看到同样一棵树,同一只活泼的小鸟。
应歆这一坐就到了晚上七点,窗外的树林早已是乌黑的一团。
她没有等到孟以煦的信息。
没关系,她应该再主动一些。
【以煦,你吃晚饭了吗?】
消息发出,等了五分钟未见回复。
应歆给前台打电话定餐,问:“请问202的孟小姐下来吃饭了吗?”
“请稍等,”前台应该是去核对了记录,没一会儿回复说,“孟小姐还没下来就餐。”
孟以煦辛苦了大半月,难得的假期该在家休息,却跑来爬山,会不会是睡得太熟,没调闹铃?
应歆说:“那麻烦将我们两个人的都准备上,我去叫她。”
应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住想了想,拨通了孟以煦的电话。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轻缓的铃声,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紧蹙,额头布满细小的汗珠,被窝里的身体屈膝蜷缩着。
手机响了一分钟还没人接听,应歆怀疑孟以煦开了静音,正想挂断时,屏幕显示已开始通话计时。
“以煦,你在听吗?我们下楼吃晚饭吧。”
孟以煦下腹阵阵绞痛,整个背部似有蚂蚁在咬,又麻又刺,脑中一会儿是自己和应歆在学校里散步的画面,一会儿又是自己在工科院的实验室里看应歆组装粗糙的机器人模型。
感受到枕边的震动,她艰难地摸到手机,将眼皮掀起一条小缝,屏幕上显示着一排没有备注名字的数字。
可她记得很清楚,这是阿歆的电话号码。
阿歆在等她吃晚饭。
“阿歆,我肚子好疼。”孟以煦痛得脑袋昏昏沉沉,梦中太多的画面误导了她,她以为自己这会儿在学校宿舍。
“以煦,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应歆听到孟以煦难受的声音,当即冲了出去,快步来到202号房的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听到一点响动,急切道:“依依,你开门呀!”
孟以煦还在想,她们两个学院的宿舍离得远,应歆过来要好久,她得坚强点,自己起来找药吃,结果不到一分钟就听到敲门声,她第一个反应是宿舍的门这么早就上锁了?随后才发现不对,她身下的床很宽,枕头软软的,房间里还有股清新的香水味。
她猛地睁开眼睛,额头的汗珠瞬间又增加了一圈。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手机里和走廊里的声音同步:“依依,你怎么了?你得把门打开我才能帮你呀。”
那声音和应歆第一次知道她痛经很厉害时一样,充满了紧张和无措。
电话挂断,门外的人安抚她说:“以煦,你等着,我去找管家来开门,很快的。”
闻言,孟以煦一咬牙,忍着羞耻和疼痛,从床上跳下去,两三步来到门口,将房门打开一条缝说:“我没事,只是来例假了,睡梦中痛晕乎了。”
下午她坐在窗边想事,越想越想不明白时,身体一下变得沉重,本来回房间睡觉是为了逃避应歆的说辞,她这会儿还真有了困意。
去冲澡时,她知道这突然的疲惫感来自哪儿了。她的例假提前一周来了。
幸好她有习惯在每一个常用到的包里备着夜用卫生巾,这次背的登山包里面自然也有,免去了找管家的麻烦。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后面不知是肚子先不舒服让她梦到那些好久没忆起的画面,还是梦到那些画面让她开始肚子痛。
就像她和应歆现在的状况,乱得很,不好理。
应歆推开那条留着小缝的门进了房间,房里只有玄关处的自动感应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孟以煦穿着民宿准备的睡袍,头发蓬松地披散着,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在翻包里的东西。
“你要什么我帮你找?”应歆关上门,按下墙面的开关,房里的灯都亮了起来。
周遭一下变得明亮,孟以煦眨了眨眼,没有转头看应歆,继续翻找着说:“止痛药,我记得包里有的,应该压到最下面了,我马上就能摸到。”
应歆没有说话,上前搂着孟以煦的腰,将人抱了起来。
孟以煦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搂应歆的肩,手伸出一半顿住,红着耳根说:“你快放我下来,我让你帮我找。”
她们现在这姿势太暧昧了,应歆的道德感去哪儿了?
孟以煦从之前就是这样,有些时候你不强势一点,即便是为她好的话她也听不进去。
两人好久没有这么亲密的距离,应歆心里不想就这样将人放开,她曾经以为大学毕业搬出来住后,她便能每天拥着孟以煦入眠,没想到……
她见孟以煦僵着身体,想要往后躲,只能不舍地将人放了下来,看着孟以煦踮着脚回到被窝里。
应歆把放在登山包上面的衣服拿了出来,在最下层找出一盒止痛药,是孟以煦以前常吃的一个牌子,不过现在这盒是加强款。
之前养了两年,明明都好了很多,怎么还加重了?
她看了看盒子上的用药说明,取出一粒,拿上桌上的矿泉水打开瓶盖递给靠在床头坐着的孟以煦,“你先吃药,我去煮热水。”
孟以煦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应歆对抗,道了一声谢便接过瓶子赶紧把药服下,刚吞下药应歆立马伸手将瓶子拿了回去,紧接着递上两张纸说:“你出了很多汗。”
“谢谢。”现在的氛围,除了谢谢,孟以煦暂时还没想到能说些什么。
应歆去洗脸台接了一壶水煮上,拉出桌子下的椅子坐下,看向孟以煦柔声道:“你不用管我,躺着吧,药效吸收还有一会儿。”
以前她可以帮孟以煦揉着肚子缓解她的疼痛,现在却做不了这样的事,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心爱的人强忍着不舒服。
孟以煦的痛经不是一般的痛,最厉害的时候是会昏睡过去的。后面每次来的时候应歆会逼着她喝很多姜糖水,又开了中药调理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偶尔会痛上一回,吃了止痛药休息一会儿便会好了。
记得有一次吃了药好久没奏效,孟以煦痛得在床上打滚,还有心情开玩笑说自己好像是喝了雄黄酒的白蛇,感觉马上要现原形了。
当时应歆守在旁边,给她揉着肚子说:“若你真是白蛇,我是不会那么糊涂让你遭罪的。”
孟以煦自顾自笑了一阵,又说:“若你真像许仙那样,那么容易受人蛊惑,随便跟着别人走,我是不会去找你的。”
“呼呜——叮!”水烧开了。
应歆思绪回笼,起身给桌上的两个马克杯倒上滚水烫洗了一遍,打开桌上另一瓶矿泉水倒入煮水壶中,煮水壶底座上面的白色小灯条闪烁,再次运作起来。
应歆轻靠着桌沿站着,看着孟以煦倚着床头端坐的样子,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她们俩什么时候如此生疏了。刚才在脑中徘徊许久的一句话,忍不住地蹦了出来:“以煦,我没有受人蛊惑,也没有随便跟其他人走,为什么你会突然不见了?”
应歆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孟以煦听懂了,看来她们想到了同一件往事。那时候两人正甜蜜着,谈起背叛和分开也只当是一种感情的调剂,那时的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她们身上。
孟以煦瞟了一眼应歆垂放在腿侧的左手,意识到她不把事情的根本捅破,她和应歆之间就没办法做一个熟悉的路人。她勉强挤出一丝笑问:“你都结婚了,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我想我们不再有纠葛,将那些美好的记忆珍藏起来不是更好吗?”
“什么结婚?”应歆倏地站直身体,一脸不解地看着孟以煦,顿了两秒后,大步走到孟以煦床边坐下,盯着孟以煦的眼睛,板着脸问,“当年是你一步一步教我认清了自己的心,你觉得我还会和男人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
孟以煦见应歆愤愤不平的样子,脑袋有点懵,下意识看向应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即便戒指会出错,那唐霏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应歆发现孟以煦眼神飘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自己左手上戴的银戒,怔了一下。她没有戴配饰的习惯,但这戒指她戴了六年,早已和身体融为一体,完全忽略了这可能会引起孟以煦误解。
原来孟以煦是因为避嫌,才这般冷待她!
刚才的气愤和委屈一下没了影儿,应歆将戒指取下来,塞到孟以煦手中,“你可以看看内圈里的字。”
孟以煦第一反应是想将戒指丢回去,但应歆没有给她机会,压住她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你先看一眼再丢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