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无形的威压遍布全身，谢辞盈连勉强站起来都做不到。
不对。
顾笙寒不可能发现她。
谢辞盈死死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就这么……不信我？”
身上的威压小了些，她勉强能喘过气。
谢辞盈深呼吸一口，语速飞快道：“摊牌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干了什么，也从没有不信你毕竟我都答应要和你结为道侣了……”
顾笙寒似乎渐渐冷静了。
谢辞盈无端想起她们出海的那段时间。
准确来说，是顾笙寒失踪，她找到并叫醒顾笙寒的那天。
顾笙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能不信我。
并且重复多次向她确认。
难道，那时候，顾笙寒也梦回往日吗？
但是说不通啊……顾笙寒的往日，没有谢辞盈才对。
眼前的顾笙寒突然冷静，谢辞盈不大敢动，也慢慢闭了嘴。
不对。
不对不对。
*
夜黑风高，四周一片寂静。
顾笙寒紧握剑柄，小心翼翼踩过路出水面的石头踏过溪流。
前方隐隐有人说话，她左右看了看，躲在一丛竹林后。
“师姐，你想说什么啊？为何要来这里？”
顾笙寒屏息凝神仔细听了半晌，忽然听见谢辞盈的声音。
不过，比谢辞盈沉稳两分，没那么轻快。
“谢师妹，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姓关，来自海外的关家。”
关纱。
顾笙寒紧锁眉头，腰间剑已出了一寸。
关纱早就死了。
莫非是假冒？
坊间早有传言，狐妖爱惜美色，喜修换脸之术，每日换一副面孔，必定把自己装扮得精致漂亮。
这狐狸疯了不成。敢当着她的面变成关纱扰乱谢辞盈。
想到这儿，顾笙寒抬头看了看周围。
似乎在某个后山院子里。四处竹林密布，却又有小溪竹桥，远处隐隐可见烛火。
莫非，这狐狸主修阵法？
倒是少见。
顾笙寒心中疑惑不减，不好出声，只躲在竹丛后静静听着。
“知道啊。师姐想回家去看看吗？”谢辞盈问。
顾笙寒牵了牵嘴角。
谢辞盈果真不大爱看卷宗。听上去完全不知道关家。
“想……”
“想就回去呀。师姐已经筑基，可以申请下山历练。”谢辞盈似乎拍了拍关纱的肩。
“我……唉。”关纱重重叹口气，“我也想回，可是……”
“师姐可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师妹也出出主意？”谢辞盈的声音十分轻柔。
顾笙寒翻遍记忆，未曾想起谢辞盈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呵。
黑夜里，顾笙寒无声磨了磨牙，继续听着两人谈话。
“其实，我们关家主修秘术。来之前，有一位族中的长辈曾向我传授一种已断绝的秘术。”关纱似乎笑了笑。
“哦？什么秘术？”
“是……据说是一种能让人长生的秘术……不过我是不大信的。”
顾笙寒眯了眯眼。
不对。
这关纱若是狐狸假扮的，不会知道这种秘术。
那是怎么回事？
她离开竹丛，回望身后灯火。
小院宁静悠远，流水细长，一切都归于属于夜晚的宁静。
顾笙寒突然想到什么，抬步寻着两人的声音走去。
她不怕被两人发现。
她怕两人没有发现。
顾笙寒提着心，忐忑地在两人身边晃悠来晃悠去。
几个来回后，她确定了。
她走进了谢辞盈的过往，或者说，谢辞盈的记忆。
眼前的关纱也是真的关纱，她们似乎在沧浪派后山的竹林里。
既然看不见，顾笙寒干脆抱剑靠着一旁的竹子，听听两人要说什么。
听了许久，关纱又随口扯了些别的来聊，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顾笙寒有些无聊。她抬眼望去，树影婆娑，谢辞盈的脸明一块暗一块，平添几分忧愁。
顾笙寒大致估了一下，此时的谢辞盈，大概也就十五六岁。
她遇见谢辞盈是多少岁来着？
十八九。
三四年前的谢辞盈呢。
顾笙寒突然来了兴趣，紧紧盯着谢辞盈。
此时的谢辞盈已有两分少女的沉稳与青涩，与她遇见的那个总是轻松有趣的谢辞盈很不一样。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半天，谢辞盈似乎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断关纱的话，道：“师姐，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吧，师妹能帮一定帮。”
“师妹。”关纱突然上前抓着谢辞盈的手，满眼感激，“有你这句话，师姐就放心了。”
谢辞盈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师姐先说？”
“是这样，族中不少长辈用了那种秘术，都说效果很好，我、我也想试试……”
关纱越说，声音越低。
谢辞盈皱了皱眉，面若寒霜：“你不是不信吗？”
“是啊。可是……如果能成功，我们就能进献给宗门，到时候，别说是一本心法，就是将我们都提为内门弟子也可以呀。”
关纱抓着谢辞盈的手臂晃了晃：“好师妹、我的好妹妹，你就答应我吧……”
“不可。”谢辞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种秘术，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称为邪术也不为过。你我都是修行之人，该知世上绝无长生一事。”
谢辞盈说着说着，许是见关纱不大高兴，脸色柔和下来，轻声安慰：“况且，你已经是内门弟子了。”
“可是你……”
“我不在意。”谢辞盈打断她的话，“步入仙门，纯属机缘，自当随缘而动。”
谢辞盈抱了抱关纱：“遇到师姐也是。”
关纱也抱着谢辞盈，低声道：“能遇到师妹，何尝不是我的机缘……”
顾笙寒眨了眨眼，冷哼一声。
幸好。
幸好关纱已经死了。
她总算知道谢辞盈为何一直不应她的话了。
心里还记着关纱吧？
关师姐啊关师姐，时隔这么久，还能送她一份“大礼”……
顾笙寒缓缓长舒一口气：“真是，受宠若惊啊。”
两人并没有听见她的话。
短暂的拥抱后，谢辞盈察觉到关纱的颤栗与不安，她皱了皱眉，低声问：“还是想试？”
关纱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辞盈拍拍她的后背，将头搁在关纱肩头，良久才问：“我能试一试吗？”
不说关纱，旁观的顾笙寒也猛然抬头。
顾笙寒屏息凝神，想听眼前的谢辞盈再说一遍。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辞盈竟主动提出要试一试？
如果她没猜错，关纱口中的秘术，就是从关家那位仇人手中拿走的傀儡术。
谢辞盈怎会答应这种事？
莫非这关纱真是狐狸变的，乱人心智的本事出神入化，连她都没有发现？
关纱愣了半晌，慌忙摇头：“不……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师妹，你不能……”
“可是，师姐执意要试，师姐付出代价，我也心疼啊。”谢辞盈抚了抚关纱的嘴角，示意她闭嘴，“代价是什么？”
关纱艰难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大事……被种下秘术的人，可能会有些行动不便。”
“行动不便？”
“嗯。”关纱艰难点头，“久而久之，就像木偶……还是我来吧，师妹。我早已种下秘术，哪怕是……”
“我来。”谢辞盈打断她的话，“既然你已种下秘术许久，可我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想来代价不大，既然如此，还是我来吧。”
见她坚决，关纱也不劝了，笑了笑：“好。其实哪有那么夸张……这种秘术很简单的，我们现在就开始？”
“好。”
两人相对而坐，关纱手上动作不断，却不见灵力流转。
顾笙寒听了个完全，此刻已然气笑了。
虽然知道可能阻止不了，她还是抬手，拟了灵力刃砸过去。
果然，无济于事。
她踱步到谢辞盈背后，与她记忆中的关纱对视。
关纱果真生了一双碧玉眼，眼中思绪万千，多是悔恨与苦楚。
顾笙寒艰难地笑了笑。
谢辞盈啊谢辞盈……
谢辞盈！
画面一转，顾笙寒还未从刚才的愤怒中缓过气，就见自己站在沧浪派山门，谢辞盈就站在身前。
关纱从屋子里慌慌张张跑出来：“师妹，她们发现了，我们……”
“师姐一口咬定，心法是我偷的便好，她们不会为难你……”谢辞盈狠狠闭了闭眼。
“不！师妹！”关纱慌张地抓心谢辞盈的手臂，却被谢辞盈无情甩开。
她再次扑上去紧紧抓着：“师妹，我们走吧。”
谢辞盈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师姐……愿意？”
“愿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愿意！”
两人似一阵风般从顾笙寒眼前匆忙擦过。
顾笙寒握剑的手指紧了又紧，最终长叹一口气。
她再看不出来问题，她就是彻底的傻子了。
她跟着沧浪派的人追出去。
果然，关纱半途暴毙，谢辞盈带着她的尸体逃进祈灵山。
沧浪派的人围在山脚，顾笙寒紧紧跟着她俩。
忽然，扶着关纱尸体的谢辞盈猛然回头，与顾笙寒对视。
“顾……”
她堪堪发出一个音，顾笙寒腰间的长剑已狠狠斩下。
景色似乎形成一个圈，不断变换。
顾笙寒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
谢辞盈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
顾笙寒周身青翠的灵力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一缕微不可见的魔气。
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再清楚不过，顾笙寒堕魔了。
双眸猩红，顾笙寒提剑缓缓朝她走来。
谢辞盈摸出腰间长剑，拼尽全力刺向顾笙寒……
狂风四起，景色再次形成一个圆圈，来回切换。
谢辞盈干脆闭眼不看。
良久，风停了，熟悉的木香再次萦绕鼻尖。
顾不得背后之人的疲惫，谢辞盈猛然回头，入目便是顾笙寒暗红的双眼。
青白的灵力混杂暗红的魔气在她指尖流转，谢辞盈叹了叹气，紧紧抱住顾笙寒。
堕魔又如何。
只要是顾笙寒，就好。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耳边传来清脆的拍掌声。
谢辞盈循声望去，就见一红衣女子从天而降。
“毫不犹豫杀了对方，真是令人作呕的爱情……”
“啊——你也回来了。”她看向谢辞盈，忽然微微一笑。
“在下关千雪，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