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盈醒来时,周遭一片春意盎然。
她慢悠悠爬起来,还有些没缓过神。
怎么回事?她不是和顾笙寒在解语城吗?
她眨了眨眼,慢慢想起一点。她记得,她问顾笙寒有没有听懂狐狸的话。
就这一句,周围突然狂风四起,她也莫名其妙晕过去了。
谢辞盈无奈地笑了笑。
她宣布,比“芝麻开门”更厉害的口诀出现了!
她才问了一句“你听懂了吗”,就被突然出现的阵法传送到这个鬼地方!
谢辞盈随意走了几步,勉强看清自己的位置。
似乎在一座山上。
树木葱郁,春草茂盛,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她抬头望了望天。
金乌和煦耀眼,不像假的。
顾笙寒呢?
谢辞盈走过几圈,没看到任何与顾笙寒有关的东西。
难道没有被传过来?
谢辞盈彻底清醒,她仔细找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任何顾笙寒的影子。
前方隐隐有人说话,谢辞盈往前走几步,蹲在草丛里。
“师妹,修行一事当顺其自然,操之过急,恐怕……”
“我知道了师姐。”
谢辞盈眨了眨眼。
这声音好耳熟。
她悄悄透过草丛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小人站在石阶上,一高一矮,似乎正在说什么。
她只听见这两句。
透过草丛,隐隐约约能瞥见小人的侧颜。高的那个,谢辞盈确实不认识。
不过另一位……
她探头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这不是顾笙寒吗!
准确来说,是缩小版的顾笙寒,没有现在那么清瘦,也没有那么稳当,还带着两分稚气。
谢辞盈猫着身子靠近一些,试图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可话音模模糊糊,她最终只能听见“掌门”“御剑”之类的字眼。
金阳高升,地里的湿冷渐渐往上冒,谢辞盈不舒服地动了动。
坏了。
感受着并不小声的动静,谢辞盈顿住没敢动。
良久,她慢慢起身,就见小顾笙寒已经消失了。
看来并没有发现她。
四周无人,谢辞盈终于能大胆行走。她小心翼翼从草地上踩过,走到刚才小顾笙寒所在的石阶。
此刻一眼望去,她才发现,刚才醒来时,她正位于这条石阶旁的小山坡上。
抬头望去,石阶不长,直通山腰,云雾缭绕间,隐隐可见牌匾上古朴端庄的名字:
织云山。
谢辞盈眨了眨眼。
织云山?
她似乎没有听过这个门派?
想起刚才的顾笙寒,联想到顾笙寒的往事,谢辞盈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所以,她是参与到顾笙寒的过去了吗?
织云山,不会就是顾笙寒灭掉的小宗门吧?
谢辞盈呼吸一顿,良久,她才慢慢顺着石阶上山。
才走了没几步,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谢辞盈左右看了看,刚要躲,就见人影已经到了背后。
她的心忽然提起来,却见人影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一般,直接从她身边穿过。
谢辞盈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此刻见几人穿过她,微微一愣。
她是旁观者?!
早说啊。
谢辞盈放心地跟在几人身后,听听她们说什么。
“听说了吗,掌门要收亲传弟子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今年本就是大比之年,选拔得头筹的弟子立为亲传,这不是很正常吗?”
“倒也是……那可得努努力了,掌门亲传诶!”
谢辞盈默默跟在几人身后,将对话听得完完整整。
你们努力吧,似乎没有机会了。
她没记错的话,顾笙寒最后胜出,成了掌门亲传。
她一步一步走完整条上山的石阶路,回望山下,她想,她也算走过顾笙寒的来时路了。
转身,画面忽然一变,她站在大殿内侧,看着小小的顾笙寒跪在正中央,耳边是众人窃窃私语的嘲弄。
“来了一年了,连最简单的御剑都不会,掌门怎会选她……”
“第一层都没打过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参选!”
“听说是掌门带回来的……”
谢辞盈躲在人群里眨了眨眼。要不是这些人看不见听不见,她真想立马大吼一声:说什么呢!她后来是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了!现在不重要!
可惜啊……
谢辞盈期待地看着顾笙寒接过那块象征掌门亲传弟子身份的玉佩。
如梦一般,谢辞盈眼前的画面不断切换。她看着顾笙寒日复一日握剑、出剑,终于,在她十一岁那年,她学会了御剑。
此时,顾笙寒上织云山已经五年,成为掌门亲传弟子已经整整四年。
画面定格在屋子内部。
谢辞盈慢悠慢悠逛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正要细看,就见侧间里升起寥寥炊烟。
炊烟细小,笔直升入空中。丹炉里传来阵阵腥甜的气味,坐在丹炉旁的女子满头银丝,不断搅动。
谢辞盈心底一阵恶心。
她眯了眯眼,左看右看,最终确定,这是织云山的掌门,顾笙寒的师尊。
这是在做什么?
炼丹?
为何不去丹房?
谢辞盈小心翼翼从掌门身后绕过,她强忍恶心,看向丹炉。
丹炉里黏黏糊糊一团,不知什么东西。
掌门嘴唇微动,谢辞盈轻轻凑过去,只听见两个字:借命。
奇怪。
阳光透过窗户铺满丹炉,空中隐隐可见几丝红线缠绕。
谢辞盈眉心一跳,顺着红线望去,扑面而来的腥味令她胃里一阵翻腾。
房间四角都布置了香炉,却并不见香。谢辞盈走近一看,差点吐出来。
血!
暗红的、鲜红的血……血滴通过空中的细线从角落飞向正中央的丹炉。
而丹炉背后……
谢辞盈强忍着没有立刻离开,她定睛一看,瞬间头皮发麻。
毫无声息的人……或者说,毫无声息的尸体静静躺在丹炉背后,只心口一处被划开一条缝,往外渗着精血。
谢辞盈由此确定,这些人还活着。
她忍不住盯着掌门。
掌门始终未曾抬头,满头银丝随意披洒后背。
疯了吗……
织云山好歹也是仙门正派,这般行径,要是传出去,被当成邪魔除了都是轻的。
谢辞盈念头刚一闪过,忽而听见一阵敲门声。
“掌门?师尊?师尊,你在吗?”
谢辞盈呼吸一顿,想也不想就跑到门口,死死抵住门扉。
别、别进来。
顾笙寒!别进来!
“进。”掌门的声音平缓,始终不曾抬头。
谢辞盈死死抵着门。
可她终究只是旁观者。只能听见,却不能言。
顾笙寒一手持剑,一手轻轻推开门,眼中是藏不住的兴奋。
“师尊,我学会……”她忽然顿住了。
谢辞盈松口气。
发现了?发现了好啊,快跑快跑,你师尊疯了!
谢辞盈不停看着里间,又转头看着顾笙寒。
顾笙寒眼中的兴奋消失了,她一步一步走进屋中,最终停在里间门口,不动了。
谢辞盈听见她问:“师尊,你在做什么?”
“过来。”
顾笙寒死死盯着掌门:“你疯了……”
谢辞盈心念一动。
顾笙寒这是知道掌门在做什么?
“过来。”
谢辞盈只觉得浑身一冷,无数发丝从里间飞驰而过,朝顾笙寒袭去。
顾笙寒飞快后退一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发丝没有追,悄悄退回来。
尽管知道答案,谢辞盈仍旧狠狠松了口气。
画面再一转,暴雨连天,谢辞盈被水汽压得呼吸困难。
她看了看面前的祈灵山,以及身负重伤、踉踉跄跄逃进祈灵山的顾笙寒。
谢辞盈的心狠狠纠起来。她不停深呼吸,时时刻刻跟着顾笙寒。
她又看着顾笙寒在祈灵山结识桑枳、看着顾笙寒在外游历学会百家心法、看着顾笙寒年纪轻轻成功结丹,却经脉受损,修为停滞无法再进半寸。
此时已经过去五年。
谢辞盈不知道现实过去了多久,也仍然不知她为何会卷入顾笙寒的记忆。
她就像个过客一般陪着顾笙寒极速逛完了十年。
十年,弹指一挥间。
谢辞盈蹲在顾笙寒身旁,手托着脑袋,看顾笙寒认认真真擦拭她的长剑。
这柄长剑是谢辞盈唯一熟悉的。
顾笙寒现在用的也是它。
冥冥之中,她大概知道,顾笙寒要去办一件大事了。
顾笙寒极其郑重地走上前往织云山的石阶。
织云山的弟子们很快发现了她,个个怒目而视。
“顾笙寒!你背叛师门背叛掌门,还有脸回来!”
“跟这种背信忘义的人多说什么!看剑!”
虽然知道没人听得见,谢辞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掌门都要拿你炼丹了,还傻傻卖命呢!”
“还有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到底谁背信忘义!”
没人听得见。冲着顾笙寒而来的谩骂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谢辞盈气了半晌,在气晕的前一秒死死捂住耳朵。
火光直冲天际,炽热扑面而来。
谢辞盈顾不得闲话,寻着记忆走进那间屋子。
掌门须发皆白,蜷缩在丹炉角落。
她的背后,是装了半炉的鲜血,丹炉背后,是两具死得透彻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铺满整间屋子。
顾笙寒仿佛来了兴趣,没有直接要掌门的命,提剑缓缓而去。
“掌门可想过今日?”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掌门脸上尽是惊恐:“顾笙寒,你、你不能杀我。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带回来的……”
“对。”顾笙寒点点头,再次提剑,“所以今日,由我送你上路,方此圆满。”
“不!你若动手,世人不会放过你……你背信忘义……”
鲜血溅了满地,顾笙寒的眼前一片猩红,握剑的手却十分稳当。
谢辞盈却发现她呼吸顿了许久,才全身松口气般靠在门边。
谢辞盈抿了抿唇,摸摸她的脑袋,干巴巴地安慰:“没事的顾笙寒,都过去了……”
按照现实时间来算,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迟早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才是对的……”
谢辞盈决定,一回到现实,她立马去进修语言的艺术这门必修课。
熊熊烈火自外而内,良久,顾笙寒缓缓提剑。
谢辞盈正要往前一步,就见她忽然望过来。
不同于从前的茫然无措,眼里尽是悔恨与质问。
“谢辞盈。”
她的声音很轻,似从远方久久飘荡过来。
声音穿透时空,穿越重重迷雾,一个字一个字狠狠砸进谢辞盈心底。
谢辞盈浑身一震,耳鸣目眩,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也这么认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