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
“三……”
“起!”
众人用力,发动机轰一声响,车轮转动,艰难地顺着泥水往上爬,周霆山咬紧牙,车轮转动甩起来的泥点子噼噼啪啪往他脸上砸,他紧闭着眼,跟着赵逍的口令铆足劲用力往上抬。
足足有五分钟,众人终于把车子从泥坑里推出来,车子猛地往前冲了几米一脚刹车停下。
张扬一下失去支撑一头栽倒在地,险些栽进满碎石的泥坑里,幸亏被旁边周霆山及时拉住。
“操!”张扬一手撑地,直起身,满是泥水的手撸一把头发,逮住旁边周霆山胳膊,“我操了!”
“终于出来了奶奶个腿的……”
“不行呸我歇一呸!这泥巴怎么一股屎味儿!”
“……”
周霆山喘着气,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淌进眼睛里,他抹了把眼睛抹到一手泥,手一顿,无力地垂下手。
“上车吧,上车。”赵逍气息同样不稳,末了又补充:“上车注意点儿,衣服脱了,别把车子弄脏了。”
“你有病啊赵老狗!怎么不让我光屁股上去?”张扬气还没吐允,张口就冲赵逍吼,赵逍一巴掌啪张扬脑袋上把人转了个向。
天黑有一阵儿了,天上下着雨,地下豺狼跑,时间可不敢再耽搁。
“上车!”
赵逍一声令下,一行人麻利动作,该脱鞋的脱鞋,该换衣服的换衣服,周霆山推车的时候就站在轮子屁股后面,甩起来的泥大半都扑在他身上,在泥地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身上至少挂了两斤泥,这会儿剥了衣服靠在椅子里,浑身轻巧多了。
余光里忽然飞来一团东西,周霆山一把接住,还没分辨出来手里的东西是什么,鼻尖先飘来一股难以言喻怪异气味,他脸色一沉,烫手似的把外套丢回去。
“欸!”光头一瞪眼,“有就不错了,我自己都舍不得穿呢,要不是看你刚才使的力气最多……”
周霆山冷冷瞥了光头一眼,光头噤声,瘪瘪嘴,无语地披上了外套,末了又装作不经意地揪起领口闻了闻。
呕——
光头呕了一声。
周霆山偏头靠住车窗,看着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慢慢闭上眼睛。
回到住处已经接近凌晨,一帮人饿的前胸贴后背,下车直奔帐篷,周霆山走在后面看手机。
【宝贝我睡了,吃药困,家里暖气停了没注意,有点感冒。】
【晚安。】
两条消息进来的时间都是晚上八点半,他没有回复,他们那会儿还在山上,山里没信号,他手机电话都打不了,别说微信消息了。
又看了眼两条消息头顶上的时间,周霆山鬼使神差地发了句话。
【宝贝儿睡了吗?】
发完,周霆山关了手机,进了帐篷。
吃过晚饭,刷牙洗脸,全部收整好,已经凌晨一点了,还有八九个小时才天亮,一帮人吃饱喝足放松下来,围着火炉聊天,周霆山心不在焉地陪坐了一会儿,回了睡觉的帐篷。
书文安没回消息,感冒吃了药,加上时间也这么晚了,恐怕早就睡熟了。
书文安睡得着,睡得好,周霆山该松一口气的,但是从昨天晚上收到书文安晚安消息开始,周霆山心里就有种不安,隐隐地,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可这不就他想要的吗?不要书文安给他打电话,让书文安早点睡,就因为这个还跟书文安吵了一架,冷战了两天两夜,不都是他想要的吗?
周霆山坐在昏暗幽冷的帐篷里,身边只有一盏昏昏欲睡的油灯,油灯亮光还不及他手机屏幕,周霆山盯着灯罩里橙红色的小火苗,盯得两眼发昏,一朵火苗变成了三四朵,还是拨下了书文安的电话。
这个电话响铃的过程格外漫长,周霆山异常耐心,数着时间,将近三十秒钟,电话就要被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宝,宝贝儿?”周霆山第一下险些没发出声音。
“嗯。”书文安答应,像是还没清醒,微微发哑,但是很清晰。
书文安离话筒很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霆山的眼前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书文安窝在被子里,歪着头接电话的样子,他莫名眼眶发酸。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接我电话呢。”周霆山开玩笑说。
“没。”书文安轻声,“睡着了。”
“你都没有回我消息。”
“……”书文安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睡着了,对不起,宝贝。”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周霆山又说,这个问题他明明问过,书文安也回答了。
“没有。”
“那为什么……”周霆山哽住。
什么为什么?
书文安怎么了?
书文安什么都没做。
“宝贝儿。”周霆山忽然觉得委屈,“我好想你。”
书文安心脏一阵抽痛,深吸一口气,涩声:“我也想你。”
程文明偏过头,不看书文安还觉得不够,起身走到窗户边,还不忘压着脚步。
“想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书文安一愣,心脏揪痛的感觉竟然也散掉了两分,“我……之后每天给你打。”
“每天吗?”
“嗯。”
“……”周霆山那边安静,书文安刚落下去的心忽然又提起来。
“为什么?”
书文安听见周霆山问,一下子没能明白周霆山的意思。
“嗯?”书文安哼,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听起来却莫名温柔。
“之前我不让你给我打电话,现在又让你打,不生气吗?”周霆山说,说得慢吞吞的,似乎有些难为情。
书文安笑出声。
“我明白,没关系。”
“……”
“不想我给你打电话是怕影响我休息,但是又很想我,是不是?“
“嗯。”周霆山低声,书文安心尖发软。
“我也想你,特别想。”
“那为什么要躲着我?”
“嗯?”
“宝贝儿你这两天睡得好早,我都还没回去,看不见你消息……”周霆山埋怨。
“感冒了,医生让我早早睡。”书文安温声,周霆山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感冒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嗓子干,身上没力气。”
“……”
书文安和周霆山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期间程文明在病房来来回回地走了十几趟,最后一趟站在门口眼神示意书文安有人来了,书文安才跟周霆山结束了对话。
进来的是查房的护士,例行检查完,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病房恢复安静。
“你回去吧。”书文安说。
“怎么?”程文明脸色不太好看,“用完就甩?”
“明天还要上班。”
“上屁。”程文明没控制住表情,看着书文安躺在病床上病恹恹的样子,瞬间又哑了火。
“睡你的觉,少管我。”程文明揣着手在书文安窗前来回踱步,目光锁定墙角的折叠床,上前掏出来,动作粗鲁地展开。
书文安默默看着程文明的动作,半晌:
“程文明。”
程文明动作一顿。
“谢谢。”书文安说。
程文明回头:“应该我谢谢你!”
“不好意思让你大半夜过来,我实在找不到人。”
“哈!”程文明表情扭曲了一下,扭身一屁股坐在折垫床上,“找不到人?那刚才跟你打电话亲亲我我的是谁?”
“我不能告诉他。”书文安说出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程文明看不懂的落寞,他垂了垂眼,脸和嘴唇都毫无血色,鼻子里还插着吸氧管,样子说不出的凄惨,程文明眼睛被刺了下,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为什么?”他皱着眉,不解到了极点。
“……”
“我不能知道是吧?”
“不是。”
程文明冷冷注视着书文安。
“这件事我只能自己解决,没有人能帮我。”
“周霆山也不能?”
“周霆山也不能。”
“呵。”程文明冷笑,目光从书文安身上移开。
关上门和窗,病房挺安静,再拉上窗帘,这个空间甚至称得上私密,也就书文安刚从急症出来不到两小时才能赶上这待遇,明早指不定就得转到其他病房了。
程文明想起这一天的经历,脸上神情变了又变,良久。
“书文安。”程文明重新看向书文安,折叠床很矮,他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跟床上的人对视,“我真不知道你谈个恋爱会变成这样。”
书文安一顿:“什么样?”
“矫情,做作,优柔寡断。”
“……”书文安表情凝固。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程文明补充。
书文安眨一下眼睛,恢复正常。
“哎。”程文明忽然笑一声,好像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书文安静静看着程文明,示意他继续。
“我问你一个问题书主任,你跟周老师……”程文明话说一半跟屁股痒似的挪了挪屁股,折叠床噶几响了两声,程文明停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书文安皱眉。
扭屁股是什么意思?
“就是……”程文明破天荒地露出某种类似难堪神情,一咬牙,“就是那什么1和0你知道吧?”
“什么?”书文安茫然。
“哎呀就是……”程文明又挪了两下屁股。
“楼底下有人。”书文安淡淡道,程文明屁股一定,定定望着书文安,片刻,长吁一声。
“算了算了。”程文明摆摆手,“我有机会去问周霆山吧,他估计比你懂得多一点儿。”
“……”书文安没有反应。
“看什么看,睡觉。”
书文安拿起手机,程文明埋头不知道在折叠床上扒拉什么,没注意到书文安的动作,抬头刚好就看见书文安放下手机,瞬间就明白书文安干了什么。
“欸!”他尴尬地叫了声,叫完对上书文安平静的目光,一下子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你怎么知道这个?”书文安平静问。
程文明顿住,下一秒就跟个炮仗似的炸了:“你管我!我在问你!”
“我不能跟你说。”书文安认真。
“不说就不说啊!我又没逼你!”
书文安头有点儿晕,眼睛也跟花了似的,他感觉程文明的脸有点儿红。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管我!”
“……”
书文安用探究的目光看着程文明,书文安明明没什么表情,程文明可能是心虚,总觉得书文安已经看穿了一切。
“操!”程文明败下阵了,“我看你跟被周霆山灌了迷魂汤一样,好奇,行了吧?”
“……”
“看什么看!”程文明觉得今晚上的书文安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两者没有关系。”
“什么?”程文明注意力还在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上。
“我爱他跟性没有关系。”
“扯淡。”程文明脱口而出,注意力收回来,“你要不跟他那啥,觉得爽,你会像现在这样跟着了道似的?”
程文明这句话有点儿糙了,不亚于他刚才那句直白的询问,书文安没有回答,程文明大概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唐突了,转移话题。
“性和爱是分不开的。”
“但可以单独存在。”
“什么意思?”程文明懵了一下。
“……”书文安沉思片刻,“有的人即使发生了关系最后也可能分开,有的人终生都未能亲近他爱的人,但不妨碍他的爱持续了一生。”
“什么玩意儿。”程文明古怪地看了书文安一眼,“书编辑你下班了,你烧糊涂了?”
“……”书文安眼神一沉。
“操了,我有病跟你讨论这个话题!你也有病!”程文明感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去而复返,“睡觉!睡觉好吗书主任!凌晨两点了。”
“……”
程文明起身,复地又坐下。
医生让书文安不要平躺,病床高度不用调,差点儿忘记了。
书文安见程文明的动作甩甩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程文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关了灯,脱了鞋子在折叠椅上躺好,身上盖了他自己的外套,医院暖气足,盖这么一件衣服足够了。
“程文明。”昏暗中,书文安忽然喊程文明的名字,接着就听见折叠椅上的人长叹了一口气,愤怒地压低了声音。
“我就不该问你那个问题!说!”
“我爱他。”
“知道知道。”程文明不耐烦地敷衍。
“比我以为的还爱。”书文安第二次说出类似的话,一次对着周霆山的家人,一次对着自己唯一的朋友,两次都同样认真,无比确认,“我是那两个有的人里的后者。”
“……”
程文明没有回复,病房里只有书文安一个人的声音。
“周霆山可能真给我灌迷魂汤了,我真的很想他,很想、很想。”
生病真是可以让人变得无比脆弱,这些话书文安平常如果不是对着周霆山,根本讲不出口。
“我真想抱抱他,什么都不做。”
“我抱着他,他也抱着我……”
书文安沉沉睡过去,没再惊醒,前几次出现在耳边的声音这回出现在了梦里。
一夜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