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完液，书文安从诊所回家，来的时候昏头转向找了半个小时的路，回去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
“小书小书！”
书文安耳鸣还没有完全好，只顾蒙头往前走，后面的人又焦急地喊了一大串，声音越来越近，书文安猛地转头。
“哎呦！”张阿姨看清书文安的脸色，吓一跳，“怎么了小书你，你这是……”
“张阿姨。”书文安打招呼，勉强笑了笑，“有点儿发烧，刚输完液从诊所回来。”
“发烧啦？哎呦。”张阿姨一脸心疼，“昨天停暖气了没注意是不是？今年暖和得快，群里发通知说要提前停暖气，估计好多人没看见……”
“是。”书文安点点头，其实什么通知他都没注意，这几天浑浑噩噩的，下班知道回家就不错了，哪里顾得上什么暖不暖气的。
“快不说了我们上楼，外面风大，一会儿吹着你了。”
张阿姨挽着书文安胳膊把人往前面带带，放开手，两人并排着往楼里走。
“哎小书小周这几天是不是不在家啊？”
“嗯，他工作去了。”
“我说呢，这几天你屋子静悄悄的。”张阿姨笑笑，“对了小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户外摄影师。”
“呀！”张阿姨夸张地喊了一声，“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也是做这个的，听说好辛苦的，说是要是运气不好去到条件不好的地方，遭罪得很嘞。”
“嗯。”书文安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张阿姨扭头看了书文安一眼。
“哎呦小书阿姨说多了。”
“没阿姨。”书文安抬头，笑笑，“我头晕，耳朵里一直嗡嗡的。”
“哟。”闻言张阿姨脸上的犹豫立马变成了担忧，“这真是，家里也没个人，小书你早饭吃了没啊。”
“吃了。”诊所的好心护士给他买了豆浆和粥，不过他没胃口，只喝了半杯豆浆。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张阿姨念叨，揣着手似乎还有话要讲，犹豫了两下，还是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书文安上了一个厕所，出来把热水烧上又折回浴室，撑着水池，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人。
不怪刚才老人家看见他要吓一跳，他现在的样子任何一个跟他熟悉的人见了都要后退半步。脸色青白，眼下挂着两团乌黑，眼底爬满血丝，头发乱蓬蓬的，嘴唇干得起皮，下巴新冒出的胡茬也没打理。
周霆山不在，短短四五天书文安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他对着镜子扯扯嘴角，连冷笑的力气的没有。
中午吃完药回房间，书文安躺在床上，把跟周霆山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早上他回复完周霆山后，周霆山的消息没几分钟就进来了。
【起啦】
【要去上班了吗？】
【开车注意安全】
【好。】
【你快睡吧。】
【不睡要出发了】
看见这条消息书文安好一会儿没有回复，那会儿不到早上九点，周霆山那边天才刚亮，天亮出发，天黑才回来，这就是周霆山这几天在外面每天的作息。
【出发了宝贝儿】不到半分钟周霆山又发来一条消息。
【好。】
合上手机，书文安感到一股困意，他闭上眼睛，静静平躺在床上。
“宝贝儿。”
书文安睁开眼睛，床边没有人，他撑起身。
笃笃——
客厅传来敲门声，书文安脑袋发懵，盯着卧室门，直到敲门声再次清晰地传来，他起身，光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懵了一下，愣了半秒钟才想起来地毯已经被他卷起来丢到楼下垃圾桶里了，书文安甩甩头，慢吞吞出了卧室。
“欸小书！”张阿姨站在门外，笑盈盈的，“你吃午饭了没啊？”
“我……”书文安看见张阿姨手里的保温桶，对上老人关切的笑容，一时语塞。
张阿姨一看书文安表情，再看他身上的睡衣，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佯装生气：“这么大个人了，饭都不吃！”
“阿姨……”书文安心虚。
“拿去！”张阿姨把保温桶往书文安手里一塞，书文安两只手抱住保温桶，茫然。
“药吃了没啊？”
书文安回神，愣愣点头：“吃了，阿姨……”书文安低头看保温桶。
“哎呀不要说了！给了你你就吃！”张阿姨摆手，“快去吃饭，我要走了。”
“我、”书文安抬腿，门槛都没迈过去就被老人呵止。
“不送不送！我就下个楼，你快进屋子快进屋子。”老人转身下楼，手扶着栏杆还转身冲书文安喊，“门关上傻孩子，冷风都进去了！”
书文安站在原地目送老人离开，抱着沉甸甸的保温桶回了屋子。
青菜粥，鱼丸汤，蛋羹，书文安尝不太出来味道，一点点把菜吃完了，吃完认真把保温桶洗干净，放进洗碗机里消毒烘干。
重新回到床上，书文安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没再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还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刚闭上眼睛。
“喂！”
程文明一嗓子把书文安嚎醒了。
书文安捏了捏眉心：“嗯。”
“徐主任说你发烧了？”程文明那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儿，“不会是因为昨晚上跟我出去吃了顿饭吧。”
“不是。”
“你嗓子怎么了？”程文明说，书文安才注意到自己嗓子哑了。
“发烧。”他言简意赅道。
“没事儿吧？”
“没。”书文安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睡了两个小时，再过三个小时他还得去趟诊所挂水。
“要不要我下班过来一趟。”
书文安皱眉，愣了下才明白程文明的意思：“不用，我下午要去挂水。”
“挂水啊。”程文明嘟囔了句，没把书文安的话当回事儿，“那个医院？”
“不用。”
“别废话了，你家里又没人，我又不是来给你端茶送水。”
“……”
书文安说不过程文明，另外程文明实在是吵得他脑袋昏，他把诊所地址发给了程文明，程文明回了个收到，后面还跟了傻不拉几的表情包，书文安无语地退出了聊天界面。
没有新的消息。
也没有周霆山的消息。
书文安被手机亮光晃得流了眼泪，丢开手机，半晌，又一把抓回来。
程文明推门进来的时候书文安已经换第二瓶药水了，他进门扫了两眼瞄准书文安，大步过来。
“就一瓶啊？”程文明一屁股在书文安旁边坐下。
书文安看了程文明一眼，不说话。
“哎我不是咒你病得更严重，就……”程文明把书文安从上到下看了看，“你这样一瓶够吗？”
“上午输过了。”书文安一顿，“三瓶。”
“奥。”程文明这回满意了。
程文明陪书文安坐了一会儿，闲得没事儿干，溜达到人家药柜旁边，不知道跟护士聊什么，不一会儿就拎着一个小药袋回到位置上。
“维生素，感冒药。”程文明看书文安盯着药袋，主动解释，“换季了，家里没有了。”
说完把药袋放在了自己那边，书文安转过头。
“吃饭了没？”
“没。”
“一会儿一起？你这瓶水还要挂多久？”
“不用。”
“烦不烦啊你不用不用的。”程文明嫌弃，“要不是看你孤家寡人的谁理你。”
“……”
“就这么定了啊，你家附近有好吃的店吗？我刚才开车过来看见一家叫……”
程文明抱着手机一个人没完没了地念叨起来，诊所挺大，分了好几个区，书文安这一块儿都是挂水的，程文明叽里呱啦说了没一会儿诊所护士就走了过来，先让程文明小点儿声，程文明闭上嘴巴才转过来看了看书文安情况。
“还有半小时哈……”
“烧退得差不多了，看看明天早上能不能退干净，退干净就不用再来了，这段时间得忌口，少油少盐少糖，发物，外卖都不要吃，能自己在家做就在家做，家里有人吗？”
“医生他今早上过来的时候多少度？”程文明忍不住插话进来，对方看了程文明一眼。
“三十九度多，烧得太急了。”
程文明抽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了书文安一眼。
“知道了，谢谢医生。”书文安对护士说。
“不谢，回去隔段时间就给自己量量体温，注意保暖。”
“好。”
“最好还是找人陪着……”
护士交待了很多，书文安一一点头答应，对方离开，书文安舒一口气，转头就对上程文明意味不明的目光。
“怎么？”书文安明知故问。
“你……”程文明看着书文安。
“周霆山不知道，你不要告诉他。”
“欸。”程文明的深沉一秒钟散去，“谁要告诉他，我有病啊？”
程文明这句有点儿刻意。
书文安只是烧得浑身没力气不是烧傻了，程文明最近关注他关注得有些烦人了，当然书文安知道程文明的关注肯定有真心实意的成分在，但显然不是主要的。
“周霆山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
“我没事儿，你回去吧，我今晚上会跟他打电话说清楚。”
“书文安。”程文明忽然认真，书文安眼皮一跳。
“你以为是周霆山嘱咐过我让我多关注你我才这么关心你的，是吗？”
“……”书文安愣住，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但这种情况下没有直接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程文明表情冷下去，书文安眼皮直跳。
“抱……”“他还给我发了红包。”
“什么？”书文安嗓子差点儿劈了。
“你男人还给我发了个大红包。”程文明冲书文安眨眨眼睛，一咧嘴，抱住胳膊往后一靠，看着书文安吃瘪的样子嘎嘎笑了起来，还没笑完猛地又收住笑，往药柜那边看一眼，坐直了些。
书文安深吸两口气，偏过头不看程文明。
“喂。”
“……”
“哎呀开个玩笑嘛。”程文明话里还带着笑意。
“……”书文安耳边嗡嗡的，懒得理程文明。
“不是我刚才真有点儿生气了。”
书文安动作一顿，转过头。
“不骗你，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程文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书文安盯着程文明看了两秒钟，转过身，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抱歉。”书文安忽然说。
“什么？”程文明晃腿。
“我们这两天闹了点儿矛盾，我以为他找你了？”
“为什么他要找我？你不理他啊？”程文明一脸纯真。
书文安睨了程文明一眼，没说话。
程文明一个人在旁边咂摸了会儿：“哎行了不逗你了，他没找我。”
“……”书文安皱眉。
程文明满眼诚挚：“感动吧，我是真的关心你书主任。”
听见这句话，书文安的气一下子又下去，到底是他误会了程文明，他忍。
“不过也不算没找吧。”
“……”书文安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捏住眉心。
“欸。”程文明看着书文安变幻莫测的表情，憋不住笑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声，让我看着点儿你爸妈那边，有情况立马联系他，就这样。”
书文安一动不动。
“奥还有红包，好久之前发的了，说是上次见面打算给我的见面礼，后来你们有事儿饭没吃成，他就在微信上给我发了红包，我没收。”
“……”
“我说你两口子真是够见外的，自己人还搞这一套。”
“……”
“欸。”程文明晃腿撞了书文安一下，书文安跟尊石像似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程文明凑到书文安身后，偷偷摸摸地压低了声音。
“你跟周老师为什么吵架？”
“……”
“你俩还会吵架啊？平常黏糊成什么样了。”
“……”
“欸别不理人啊，我大老远过来。”程文明又要撞书文安一下，书文安转过身。
“和你没关系。”
“话不能这么讲书主任。”程文明笑嘻嘻的，丝毫没受书文安的冷淡影响，“我可是你娘家人啊，说说呗，跟你开导开导。”
“不用。”书文安闭眼。
“说说，真稀奇。”
“……”
程文明最后还是没套出书文安的话来，走之前还骂骂咧咧说书文安没义气，见色忘友。
书文安推开门，被外面冷风扑了一脸，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合上门大步走进风里。
“真不用我陪你？”
“没你睡的地方。”
“行吧行吧，不用就不用吧。”程文明小声嘀咕，书文安看了程文明一眼，没说话。
程文明车子停在路边，路口，两人分别。
“谢谢。”
程文明刚准备跑开，听见书文安的话停下来。
“什么？”
“谢谢你过来看我。”书文安说。
“哈。”程文明笑一声，抬手拍了一下书文安胳膊，“我还以为你嫌我吵呢。”
“是挺吵的。”书文安面无表情。
“……”程文明扯扯嘴角，一挥手，“算了算了。”
程文明小跑上车，书文安站在原地没动，程文明车窗摇下来：“你明天来上班吗？”
“不。”书文安提高了些声音。
“行，走了。”程文明摇下车窗，书文安目送对方车子启动，离开。
回到家，书文安隔老远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熟悉的保温桶，他一愣，加快速度上前把保温桶提起来，在门口站了将近半分钟才进屋。
书文安给张阿姨拍了保温桶的照片发过去，道了谢，他下午还保温桶的时候有意跟张阿姨说了下午要去挂水，有朋友来看他，会跟朋友一起去吃饭，就是为了让老人家放心，不用再多麻烦给他做饭，结果老人家果然没给他做饭，而是熬了一大桶粥，今晚上的夜宵，明天的早饭都有了。
粥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凉了放进冰箱。
晚上，书文安吃完药不久就开始犯困，生病大概就这点好，容易没精神，睡觉不费劲儿，他擦了擦身体躺在床上，只开了小夜灯。
半睡半醒之际，书文安又听见了周霆山的声音。
“宝贝儿？”
“你生病啦。”
“文安……”
周霆山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晰，书文安费力睁开眼睛，床边空无一人，他撑起身，熟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一阵天旋地转，书文安摔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