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餐厅，刚好晚上八点，推门进去，张扬已经到了。
“哎！”张扬放下菜单看一眼桌上的手机，一拍大腿，“就差一点儿！”
“什么？”周霆山莫名其妙，书文安走在后面关了门，推着周霆山进了包厢，坐下。
“迟到买单啊！就差7秒钟！”张扬痛心疾首地退出了北京时间页面，周霆山眼疾瞥见，无语。
“路上开错路了，晚了一会儿。”书文安在一边说。
“什么玩意儿，你俩不是本地人吗？”张扬手上动作一顿。
“谁让你定这么偏的酒店，怎么不定到山上去？”周霆山没好气道，他下午点开张扬发来的酒店位置时都惊了，对着地图好一通扒拉才定下这家餐厅，跟书文安换好了衣服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路上还差点儿走错路，不过好歹是及时赶到了。
“你们住得很远吗？”张扬闻言犹豫了一下，酒店他是随便定的，叫周霆山跟书文安出来吃饭也是临时想起来的，没考虑太多。
“三个小时车程。”周霆山幽幽。
“什么！”张扬呆住，“不是。”他看看周霆山，又看看书文安，电光石火间忽地想起什么，张口就骂：“你放你的狗屁！我下午六点跟你们打电话的时候你们还在家里呢！搁这儿哄鬼呢三个小时？”
“唔。”周霆山一愣，看表情显然是忘了这一茬，有点儿尴尬，面上不显，“说的是你酒店。”
“是吗？”张扬眼神一下清澈了，看着周霆山有些怀疑。
“我们住在另一个区。”周霆山继续。
“奥。”张扬相信了，“那吃完饭就在这边儿找地方睡了呗。”
“用不着。”
“随你随你。”张扬摆摆手。
书文安笑而不语，等周霆山跟张扬打完招呼，拿起一边的菜单。
这顿饭约得太突然，什么都是临时定的，点完菜，张扬问服务员菜多久能上来，得知需要差不多半个小时，一阵哀嚎，当即又叫了几个可以立马上桌的餐前小吃，还贴心地问了书文安要不要，书文安点头，五分钟后三份小吃送到他们面前。
“饿死我了。”张扬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嘟囔，“我今天就在飞机上塞了几块面包，水都没多喝一口。”
“酒店没饭？”
“睡觉去了，睡醒都饿过了没什么感觉。”
“刚回来吗？”书文安插话进来。
“昂，飞了十几个小时，昨晚上一夜没睡。”
“怎么突然回来了？赵逍没拦你？”周霆山并不关心张扬睡没睡着。
“操！”张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差点儿拍桌而起，“我回不回来跟那个傻逼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拦我？”
“老二他们呢？”周霆山淡淡。
“还在那儿呗，都忙着呢，我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张扬眉头皱起来，心情肉眼可见地低下去，不过往嘴里又塞了点儿东西很快又好了起来，“我没跟赵老狗请假，不过他现在应该知道我走了，管他呢。”
闻言，书文安看了看周霆山，周霆山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给了书文安一个安抚的眼神。
“怎么回事儿？”周霆山说，对张扬半路撂挑子的行为不予置否，张扬和赵逍之间的相处方式他是知道的，再说只要张扬不把赵逍敲晕了也带回来，摄影队那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张扬沉默，半天，啧一声。
“你不用管，你又没跟队。”
“不用我管？”周霆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扬。
“要你管你就管了吗？”张扬笑容几乎消失了，看着周霆山，那张清秀的脸竟然透出了几分阴沉，不过只是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张扬垂了垂眼，两秒钟后干脆直接撂下筷子，往后一倒靠住椅子，双手捂脸，半晌。
“不好意思啊。”
“没事。”周霆山摇头，并不在意。
“欸。”张扬笑了下，“你这样显得我特小气你知道吗？”
“我故意的，你看出来了？”周霆山表情不变。
“滚。”张扬铿锵有力地骂了声，骂完盯着周霆山看了半秒，重新拿起筷子。
一边，书文安不知道两人这是闹得那样，也没着急问什么，慢悠悠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周霆山忽然凑上来。
“好吃吗？”周霆山眼神示意了一下书文安面前的东西，书文安微顿，点头。
“要不要再点一份？”周霆山说。
“不用。”书文安摇头，末了，小声补充，“垫垫肚子就好。”
“好。”周霆山抬手摸摸书文安后脑勺，没再说话。
菜比预计的上得快些，几人吃完小菜又随便聊了会儿，菜陆陆续续上来，几人默契闭上嘴，抄起筷子埋头苦吃。
或许是自从在一起后周霆山一直负责两人的伙食，出门在外，他总是格外关注书文安的吃饭情况，菜合不合胃口，要不要喝汤，碗里还有没有东西，要不要擦嘴喝汤……一顿饭吃下来，周霆山和书文安明面上没说几句话，互动却一直没停。
张扬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刨饭，等肚子里有东西了没再饿狼似的盯着碗，余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对面两个人身上飘，有时候看得太专心还会跟书文安对视上，反应过来连忙尴尬地收回视线。
但一件事越是想不在意就会越在意，一顿饭吃到最后张扬简直都快不知道自己筷子在扒拉什么，听见书文安说吃饱了搁下筷子才重重松一口气，默默加快速度。
吃完饭，张扬瘫在了椅子上，扯过一张纸擦擦嘴巴，擦完团成一团，随手一抛精准抛进他刚吃完饭的碗里。
“爽诶。”他发出一声喟叹，仰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呵。”书文安被张扬夸张的样子逗笑了一声，周霆山看过来，书文安立马止住笑。
周霆山温声：“要不要喝水？”
“不用。”书文安说。
“吃点儿水果？我去给你拿。”
“吃饱了。”书文安摇头，“你吃饱了吗？”
“饱了。”周霆山点头，伸手摸摸书文安肚子，书文安直起腰，由着周霆山摸。
“哎呦我。”张扬受不了了，“二位把我当个人吧。”
书文安茫然地看向张扬。
“一会儿别亲上了，我妈告诉我看别人亲嘴是要长针眼的。”张扬嚷嚷。
书文安一顿，笑了，周霆山瞥了张扬一眼，不甚在意，回头又揉了揉书文安肚子，收回手。
“腻歪死人了。”张扬嘟囔。
“看不惯回去找你逍哥。”周霆山随口说，说着想起什么，接着道：“你逍哥不摸你肚子，直接上手扒开衣服……”“欸！”张扬瞪眼，盯着周霆山，目光忽然就飘忽了两下，结巴道：“我……你……你说什么呢！”
“随便说说。”周霆山一脸淡然，张扬飞快地瞟了书文安一眼，警告周霆山。
“饭可以乱说，话不能乱讲啊周霆山。”
“哦。”
“哦！？”张扬性情上来了，“你信不信我把你之前的事儿告诉书老师？”
“什么事？”周霆山挑眉。
“嘿！”张扬有被挑衅到，转过头冲着书文安，书文安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张扬的话就噼噼啪啪砸过来，“书老师周霆山之前在野外上厕所没带纸……”
“张扬！”
书文安愣住，张扬后半截又说了什么他一点儿都没听清楚，周霆山牢牢捂着书文安耳朵，对面张扬还在张牙舞爪地说话，书文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周霆山两只手上，他抬手握住周霆山手腕，周霆山手松了些，书文安听见周霆山声音。
“吃饭呢恶不恶心你。”
“哎呦！”张扬跟电视里的反派一样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哈哈哈哈！”
“……”周霆山气得说不出话。
“叫你说我！怕了吧。”张扬继续挑衅，看见周霆山的手松开了，清清嗓子，“哎还有书老师，周霆山在你面前是不是表现得特别正人君子，我跟你讲他这人其实焉坏儿，有次有个队……”
“啧。”
书文安听见了周霆山啧了一声，转头就看见周霆山盯着张扬眉头紧皱着，他凑上前。
书文安当着张扬的面亲了周霆山一口，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张扬跟周霆山同时愣住，书文安冲周霆山笑，小声说：
“没事儿。”
周霆山松开书文安耳朵亲了书文安一口，书文安亲了周霆山嘴角，周霆山是结结实实亲在了书文安嘴唇上：“别听他乱说。”
“嘿你们两个！”张扬一拍桌子，“什么乱说！周霆山你就可劲儿不要脸吧！”
周霆山扭头看张扬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他就是不要脸。
“欸我！”张扬心头本来就压着事儿，被周霆山看这一眼顿时感觉有股火从脚底板窜了上来，脱口而出：“逼玩意儿再装！”
书文安皱眉，周霆山又亲了亲书文安，低声：“没事儿，他就这样。”
“欸……”张扬也回过味来儿自己说了什么，一时哽住。
周霆山放开书文安，书文安看向张扬，张扬赶在书文安之前先开了口。
“不好意思啊书老师，我就随口一说，别在意。”
书文安一愣，摇头：“没事。”他冲张扬笑了笑，“我也是突然听到没反应过来，不是对你有意见。”
书文安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儿事儿对张扬有什么想法。
“哎那就好。”张扬看起来松一口气。
忽然来这么一下，之前这话题算是揭了过去，张扬坐在位置上表情挺严肃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半天，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哎。”
书文安跟周霆山对视一眼，看过去。
“挺好。”张扬又说，抬眼看着对面的两人。
“什么？”书文安主动问。
“你们这样挺好。”
“……”书文安愣住，张扬咧嘴一笑，“哎书老师你是不知道，刚才看周霆山跟你夹半天菜都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我认识那个周霆山了。”
“是吗？”书文安回神。
“昂。”张扬觑了周霆山一眼，“不掀桌就不错了。”
“……”
“真的，他脾气不好，你不知道吗？”
书文安笑了。
“怎么？没人给你夹菜心里不平衡了？”周霆山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没跟你说话。”张扬懒得理周霆山，说完，像是觉得不得劲儿，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要在我面前提赵逍，听见他就烦。”
“我说赵逍了吗？”
“你不是在说赵逍吗？”
周霆山：“……”
“好了。”书文安看了周霆山一眼，周霆山嘀咕了一句什么，张扬没听清，瞪着周霆山又要说什么，书文安及时打断他。
“张……”书文安顿住，有点儿不知道怎么称呼张扬，张扬看出来书文安的犹豫，随口道：“叫我张扬就行，张老师听起来怪怪的，感觉把我叫老了。”
“……”
“诶我不是说你书老师不是……”张扬扶额，“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书老师不要介意。”
“没事。”书文安笑，下意识想再客气两句，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这是一种挺微妙的直觉，书文安隐隐感觉张扬今晚上的状态和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不太一样，但具体是为什么他不确定。
“对啊。”张扬毫不犹豫地承认，“你也看出来了吗？”
“呃。”书文安愣了愣，点头：“嗯。”
“很明显吗？”张扬又问。
“还好。”书文安说，其实也不太明显。
“操。”张扬骂了声，这回也不管什么得不得体的了，骂完一声还不嫌够，又骂了一声，“我操了！”
书文安被张扬这忽如其来地两声叫骂唬了下。
“不是骂你。”张扬对书文安说。
“我知道。”书文安说，忽然福灵心至：“因为赵哥？”
“赵谁？”张扬一愣，愣完就反应过来，音量骤然拔高，“对啊！就是因为他赵逍！傻逼玩意儿我操他全家！”
张扬性情差点儿又上来了，看见书文安那谦谦君子的姿态强行深吸一口气，生生把剩下的话压回去，勉强冲书文安笑了笑，转向周霆山。
“你猜到我为什么要找你了吧？”
“……”周霆山不说话。
“哎！”张扬看看手边，看样子是想找什么东西丢周霆山，不过没找到，“不是你刚才不还挺绅士的吗？这会儿装什么深沉？”
“啧。”周霆山嫌张扬吵耳朵，也懒得装了，“知道啊，刚才问了你自己把话绕开的。”
“什么？”张扬皱眉，周霆山盯着张扬，半晌。
“操。”
“……”周霆山不说话，朝书文安挪了挪凳子，好像挨书文安近点儿耳边就能清净一点儿，张扬没看出来周霆山这举动背后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周霆山是跟书文安又黏糊上了，表情略微无语。
“行了我错了行吗？”他后退一步，不过跟被逼的似的一脸不情愿，“刚刚没控制住，见谅一下。”
“……”
“哎周霆山！”张扬就软了一句话的功夫，下一秒就被打回原形。
周霆山闭闭眼。
“真不知道赵逍怎么受得了你的。”
“什么？”张扬没听清。
“……”
“干嘛？你什么意思？”张扬皱眉，周霆山还想说什么，被书文安拦住。
“好好说。”书文安对周霆山说，再由着两人夹枪带棒地掰扯来掰扯去，这顿饭天亮都吃不完。
“是他。”周霆山凑到书文安耳边控诉。
“好了。”书文安温声。
周霆山幽怨地看了书文安一眼，书文安揉了揉周霆山脑袋，压低声音，“他心情不好，我们让着他，乖。”
书文安这话没说完，后面还差一截宝贝还有一个亲亲，周霆山在桌子底下晃腿撞了书文安一下，书文安笑笑，周霆山转过头重新看向张扬。
张扬脸色比刚才难看了点儿，他假装没看见。
“单子出问题了吗？需要我做什么？”
闻言，张扬脸色转为另一种难看，沉默片刻，点头。
“什么问题？”
“对面不满意我们拍出来的效果。”张扬一顿，继续，“赵逍这几天都在跟那帮傻逼扯皮，还不让人联系你。”
“不满意？”
“昂。”张扬狠狠皱眉，“非说拍得跟我们以前的风格不一样，放话要是达不到他们要求，要么打官司赔钱，要么把你找回去把剩下的拍完。”
张扬一口气说完，周霆山脸色一沉：“合同上是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张扬用‘你有病吗’的眼神看了周霆山一眼。
“那怕什么？”周霆山不解，“赵逍跟对面说清楚了吧，我不接这单。”
“说了啊。”张扬点头，“他还说把你换了不会有什么影响，对面现在就揪着这句话，追赵逍的责。”
说到这里张扬又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书文安只能从嘴型看出来他骂了什么。
“违约金还好，赵逍那狗玩意儿那点儿违约金还是赔得起的，就怕那什么工期损失，一帮傻逼早不说，现在跳出来，拍都要拍完了。”
两句话就可以解释清的事儿，张扬非得跟周霆山掰扯半天，现在情况说清楚了，说实话，跟周霆山没什么关系，就是甲方找茬，鸡蛋里面挑骨头，赵逍疏忽，合同没有签清楚，团队成员变更导致拍摄效果可能与以往成片有所出入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赵逍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不过现在纠结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交期还有多久？”周霆山问。
“一个月。”张扬回答，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保不保密协议的了，“他们这单分了好几期，大概两个月一期。”
一个月……
不是来不及。
但是……麻烦。
啧。
“赵逍那边是什么意思？”周霆山表情还算平静，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耗着呗，那个傻逼。”张扬嘴里没一个好东西，路过的狗都得被他骂一句傻逼。
“就耗着？”周霆山不是太相信，赵逍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鬼知道，皇帝不急太监急，我也是个傻逼。”张扬语气古怪，周霆山看了张扬一眼，意识到张扬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眼底的烦躁意外散掉了些，他转头跟书文安对视一眼，书文安眼里也有同样的恍然，周霆山勾勾嘴角，内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工期损失大概有多少？”他问。
“几百万吧，反正能把他棺材本搭进去。”
张扬这话严重了，赵逍家底不至于这么薄，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人。
“行吧我知道了。”周霆山说，张扬侧目。
“我回去问问他。”周霆山补充，张扬沉默。
“看什么？”周霆山抱起胳膊。
张扬转过头：“没什么。”
嘴上说没什么，脸上表情却没好到哪里去。
周霆山心里好笑，不吭声。
“放心。”书文安在一边忽然出声。
张扬正天人交战呢，听见书文安这句话一下子抬眼，周霆山也看过去。
“周霆山肯定不会让赵哥的棺材本搭进去的。”
“宝贝儿？”周霆山小声，书文安看了周霆山一眼，没说什么。
张扬听见书文安的话愣住，好一会儿才明白书文安的意思，眼神不太确定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是吗？”
“是。”书文安肯定。
“唔……”张扬愣愣，道谢的话卡在嘴边，半天说不出来，书文安继续。
“你先不要着急，凭赵哥的经验他不至于真把自己搭进去，况且还有我们。”
张扬这下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别别扭扭地看了书文安好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谢谢。”
“不谢，都是朋友。”书文安笑了笑，张扬被书文安的笑容闪了一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周霆山见张扬模样，怼人的话在嘴巴里转了几圈，还是没说出去。
“回去跟赵逍好好说说，这事儿已经够他烦了，你别再跟他找麻烦。”
张扬一下子抬头，看着周霆山，周霆山以为张扬又要说什么‘和你无关’‘让他烦去吧’之类的话，没想到张扬只是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了句知道。
“我回去会跟他联系，实在不行就跑一趟，至于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
张扬一动不动看着周霆山。
“别看我，我不是为了你。”周霆山说。
“谢谢。”张扬认真地说。
“啧。”周霆山一挥手，示意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