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只一眼便看出,只是任务时间愈发逼近不能再浪费时间,只能小心暗示:“是啊,此物成了!还得多谢诸位挂怀,只是学士大人已等候多时,咱们还是赶快回大厅吧。”
他们听出了言外之意,连连点头称是。
苏楹率先迈步,最重的瓷匜安安稳稳的端在手心。
许木自是紧随其后,手中案盘里放着数个小型瓷匜,盖子的散热孔往外冒着香气,即使从一开始便闻过这味,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垂眸。
踏入厅中,众人原本还在因大理酸辣鱼的美味,以及因老者一行人透露出新菜的做工复杂而高谈阔论,伴随着突如袭来的阵阵香气众人慢慢陷入沉默,随即不约而同的转头,只见苏掌柜款款而来。
“诸位久等了,此物名为「清炖狮子头」,还请学士大人一品。”苏楹先是冲着众人微微低头行了半礼,再将菜品端上学士的桌。
翰林学士嘴唇发红,有些微微肿胀,不自然的偏过头去。
苏楹呼吸一滞,这模样实在是有些眼熟——分明是不能吃辣,却强行逞能把嘴巴给辣肿了!
瞧着他故做无所谓的表情,她只能立马揭开盖子往后退去,不然真怕自己会当场笑出声。
学士见状有些不自在,可他打心底里没将这道菜放在心上,只是随着热气腾起,一股清润的肉香缓缓漫开,还揉杂着淡淡的葱姜与花雕的醇韵。
他不自觉偏过头去,那浅黄橙亮的汤底浮着点点油光,粉嫩的肉丸静静躺在瓷匜中,配以香菇的黑白、青菜的碧绿,立马吊起了客人的食欲。
学士回想起刚才吃过的酸辣鱼,那鱼虽辣,但那木瓜以及佐料的酸香的确勾人,此物之味想来应当不差,轻咳一声嘴硬道:“不过是几个小小肉丸,有何稀奇。”
苏楹听后依旧不语,嘴角还是挂着那副浅笑。
他眉头微皱,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心头瞬间有些憋闷,可终究得顾忌这赌约之事,若是反悔必会传遍京城,届时被那文官参上一本反而得不偿失。
于是他用小勺轻轻一挖,那肉丸便微微塌陷露出那完美融合的马蹄碎,入口的瞬间口腔里先是蔓延着一股温润而又醇厚的鲜香鸡汤之味,还不等他费力咀嚼,舌尖一抿便轻松将其化开,清醇的肉香夹杂着马蹄的脆爽,肥而不腻,鲜而不油,真可谓是入口即化。
他不自觉地加快速度一勺接着一勺,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将其中之一消灭干净,胃中瞬间冒出一股暖意,忍不住慨叹一声。
“大人,此物味道如何?”周围不乏有好事者,见状连忙发问,眼睛的余光还牢牢粘在狮子头上。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站起身伸长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学士如梦初醒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红色,可若是现在让他说些夸奖之语才是拉下自己的面子,心中思绪翻涌思考着应对之法。
众人面面相觑,看刚才他那速度快得出奇,又似毫不见粗鲁,这模样分明符合他的口味,现如今却闭口不语,究竟意欲何为?
苏楹轻轻挑眉,与翰林学士第一次见面便知他不会轻易妥协,今日果然不出她所料,幸好她留了后手:“刚才几位抽签的客官忍着热气在后厨观看,想来身上定是有些不适,便特意多煮了几份以作感谢,还望诸位赏脸一道品尝。”
毕竟只有学士一人品尝,他要是咬死口味“不佳”那便毫无转圜余地,可若是多几个人品尝发声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随着她挥手示意,身后何夏几人端着几盏小盅往厅内而去,一时间厅内更是香气扑鼻,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呼与咀嚼,以及隐秘的吞咽口水声。
“此物莫不是‘斩肉’?”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眯了眯眼,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满是惊奇与怀念。
他声音不大,只是在这环境中显得尤为突出,不少人纷纷侧目。
斩肉?
学士面上不免有些怔愣,身为地道的扬州人幼时倒也吃过几回,只可惜时过境迁这项吃食早已不知所踪。虽听说过这个名头却也早就忘了它的滋味,如今再次提及不曾想竟是在这遥远的京城中。
不过他心中虽有些感慨,却也只是微微有所触动,就连多余的眼神也不曾分去。
“没想到还遇到了行家,此物的确名叫‘斩肉’,有些地方也叫‘肉圆’,名称有许多种,想必先生定是许久没有尝过,尝尝看这味道是否一致?”苏楹见有免费的宣传人员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行礼,眼神示意何夏将原本留给自己的那份端上桌。
此举既是介绍,也是借机提醒学士大人,若是他实在不愿意写评牒酒楼也不是非他不可,备选多得是。
虽说在宣传方面可能不如他,但今日的赌约众人皆知,除他之外也有不少人尝过,夫子亦是其中之一,二者合其一那与学士大人说话的份量定是大致不差。
学士本就是聪明人,这暗示如此显而易见说是明示也不为过,眸色瞬间沉下,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差别。
花白胡子的老者手指有些颤抖,上次吃“斩肉”是什么时候了?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曾经家境富裕,托他父亲办事的人络绎不绝,那时“斩肉”于他们一家不过是家常便饭,可一朝败落欠下百两银钱,别说是肉就连素菜也只能省着吃。
可即使他们再怎么努力也堵不上这个窟窿,万般无奈下他被卖给人牙子,临行前母亲亲自下厨替他做了一回,那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几经辗转下他来了京城,好不容易东山再起也不曾忘却,待回了家乡只想要再吃上一回,可惜那些厨子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因为此物太浪费时间早已不碰,久而久之无人会做。
他只想再吃上那么一口却难如登天,未曾想今日竟能满足这个遗憾。
眼前的盅被揭开,热气瞬间弥漫,连眼前都有些模糊,像是被蒙了一层薄膜,随着他眨眼又瞬间清晰,脸上反倒有些湿漉漉得。
抬手一擦才发现是自己的泪水,可他没有闲心擦拭,只胡乱的抹了一把提起勺子挖下送进口中。
那股肉香混合着鸡汤的鲜瞬间弥漫于舌尖,紧接着便是马蹄带来的清爽,余味还未品出便被他囫囵吞枣般咽下,刹那间有些懊悔,其他人见状更是好奇,想要开口询问,老者却毫不顾忌脸面下一勺瞬间送入口中,这回想要好好品尝一番。
可此物根本不需要细嚼慢咽,只是一抿便轻松化开,除了肉香、汤鲜和马蹄的清爽外,回味只混着一缕淡淡的姜葱清芬,以及食材本味,更不带一丝腥浊之气。
“好!好!好!”
老者抬头连声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昂,通红的眼眶中除了激动还有对年轻小辈的欣慰与赞叹。紧接着,他放下勺子快步走至苏楹身前,随即刻意停下一段距离深深弯腰行礼。
苏楹吓得浑身一震,老者本就已是暮年,而自己不过堪堪及笄之年,若真受下此礼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也只会被冠上罔顾尊卑、僭越无礼的罪名。
她慌忙上前,直接伸手托住老者的手肘,硬生生止住老者屈身行礼的动作,眉眼间全是惶恐,语气更是急促:“不可!您是长辈,哪有长辈向晚辈行礼的道理,我实在是担不起如此大礼!”
可老者却并未顺势起身,反而继续保持原先的动作,只微微抬眸迎面撞上苏楹的视线,那眸底深处的情绪令她呼吸一滞,手心的力道不自觉松动些许。
还不等苏楹再次开口,老者抬高声音:“此前我曾听说过您对菜谱的豪情壮志——除了传承、工序外便是存世稀少。当时我不屑一顾,就连在吃到这‘斩肉’前也对您花如此多时间做一道菜而有些鄙夷。
可就在我尝到这与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滋味时,老朽这才彻底明白苏掌柜您的坚持究竟是为何——这一切皆是为了食谱能被真正传承下去!
固然知晓长幼之序,可这一礼苏掌柜无论如何都受得,还请您不要推脱!”
他眼眶中的激动、欣慰与赞叹渐渐平息,反而涌现出更为汹涌的敬佩。
霎时间,原本还在指责的众人哑口无言。
苏楹直勾勾盯着老者的双眸,他眼中的情绪不似作伪,一字一句仿佛皆是肺腑之言。
恍惚间,站在苏楹面前的不是什么老者,而是前世不遗余力教导她、培养她的诸位师父们,她喉中溢出几分笑声,可笑完后眼尾反倒泛起红晕。
随即松手,实实在在的接下老者一礼,退后几步深深弯腰作辑,语气似有几分水汽:“这一礼老者拜的不是我,而是对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尊重食谱、愿意传承手艺人的敬意;我这一礼拜的也并非是老者,而是所有理解手艺人的感激!”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酒楼大厅陷入一片寂静。
翰林学士攥紧拳头,脸色气得发白,他刚才不发一言本就想杀一杀苏掌柜的威风,如今却有人当众称赞她的厨艺,甚至不惜乱了礼法,简直是至脸面于不顾!
他怒火中烧一掌拍在桌上,口中怒斥:“竟为了道小小菜品向小辈行礼,这分明与礼不和!苏掌柜还敢心安理得的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