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剑为百兵之君,而有人赤手空拳便能以一敌十。传闻有甚者以铁臂与魔教教主张景交手几十招。张景乃剑道之首,能在他手下应对自如接下这些招数,实属不易。
后来便有人多方打听,那人练就的武功来自《一掌刀拳谱》,前些年在江湖中势头强劲,多方人想与习此武之人切磋一番时,后来有高手出言不凡,道习此谱之人已葬命于他手上。时至今日“一掌刀”竟重现江湖,叫人忍不住喟叹。
荀长萱如今看出顾以南乃“一掌刀”,大惊失色道:“不是说此谱已失传多年,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会练得此武功!?”
顾以南听他这么说,有些好笑地道:“我怎么不知我死了?”她负手踱步,姿态雍容自得,浑然不像踏足过江湖的侠客,“我不过是九死一生逃到此处,进金宝山庄罢了,不闻不问江湖多年,如今竟已是黄土一捧了?”
荀长萱见她面色沉重,想来并非有所欺瞒,忍不住开口反驳:“传闻你早已身死,如今又重出江湖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可如今你有命案在身,不能凭借身份就此揭过,快快束手就擒!”
顾以南并未回话,只是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岁宁等人身后的令狐鸣俞,骤然冷笑出声,屈指成掌转身便往金碧凡身侧的令狐无颜一掌拍去!
她身段姣好,姿态轻盈,内力骤涌掌心,铁臂好似一把要砸碎人头骨的铁锤,带着彻骨难捱的森寒,叫人望了不由得头皮发麻。
岁宁等人来不及反应,她的铁掌已逼至令狐无颜面前!
荀长萱大喝一声:“快躲开!”
可一切都太晚了,令狐无颜本就神志不清,危险来临时逃避绝无可能。侍从们纷纷惊声尖叫时,她双眼涣散置身事外,但当顾以南掌心即将让她脑浆四溅时,金碧凡面色焦灼猛地往她那边扑了过去!
紧随一声闷哼,闻人泠、谢无妄跟沈言才持兵器姗姗而来。
四人不过片刻已过十几招,可顾以南不愧为能在张景手下过招的人物,面对三人围攻时神色不改,她铁臂硬挡,不断削开对方兵器,谢无妄与闻人泠持剑刺来,只看得一阵阵火花四溅。
岁宁疾步往金碧凡那边跑去探脉,眼神猛缩,看向金碧凡虚弱面庞时,千言万语最终化身为一声重重叹息。
令狐无颜惶恐不安地扯着金碧凡的衣摆,嘴里不知喃喃什么,岁宁按住她乱动的手,哑声道:“她很痛,你先别动好吗?”
原本以为令狐无颜会听不懂,以此哭闹,没想到对方却是抖着手紧紧攥住金碧凡的指尖。
另一边闻人泠与顾以南交手时,也不忘调侃:“你也就有这铁臂做庇护罢了。”
顾以南不为所动:“那又如何?”
闻人泠见顾以南依旧从容不迫,还略带戏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蹙紧眉头。对方紧跟着一拳便想往她面门招呼,闻人泠来不及反应,以剑格挡,兵刃相撞发出令人发指的尖锐声响。
顾以南力气恍若有千斤,闻人泠双臂被震得发麻,双脚不由得后退几步,抬眸见对方另外一只铁臂高高举起,欲挥下。
她浑身冒出冷汗,眸色微闪,百忙之中一瞧,只见一柄玉扇自顾以南身后旋转破空飞来!对方似有所觉微微瞥了眼,想往闻人泠脸上砸下的铁臂反手一挡。
“叮”的一声脆响,那柄带齿玉扇相撞后微微轻弹,在空中划破一丝优美弧线又被沈言修长指节握住。
此时闻人泠才得以喘息,她脚尖轻点,往后退去几步。本以为顾以南会紧追不舍,谁知她却身子一转,回头屈指成爪往沈言喉间扼去!
沈言虽为白云间弟子,武功却不及顾以南,两人交手不过片刻,沈言便已落了下风,谢无妄在旁出手相助也于事无补。
“白云间弟子?”顾以南说这两句话几欲有些咬牙切齿,“让我来看看资质如何?”
话音未落,顾以南一掌快准狠拍下,势如排山倒海,令沈言不由心叫不好,下意识地用折扇挡住头顶,顾以南铁臂刮过的疾风犹在耳畔,背脊忍不住冷汗直流。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达,沈言透过玉扇缝隙一看,一柄烈焰红剑在他头顶微微震颤。
是谢无妄!
而一旁的闻人泠趁谢无妄与沈言、顾以南激烈交战时,瞅准时机,手中软剑轻抖,迅速往顾以南脖颈处狠刺!
不料对方像是有所察觉,撤去铁臂,往后滑退几丈之远。她仔细打量几眼谢无妄:“谢公子被羽剑贯穿掌心,还能接我一招?没想到啊没想到——”
谢无妄微微看了眼之前受伤的掌心,如今已是早已愈合,舌唇下意识地燥热起来,他掀起眸子,慢条斯理地道:“我倒是没想到,你武功这么强,还会使阴招。”
顾以南闻言朗笑道:“那羽剑我用剧毒浸泡过,如何,很痛的罢?不过看你现在好好的,肯定是遭人救治过了。不过……”她略带思索,眼神发亮,“谁有如此高超的医术,能将无药可治的毒给治好了?”
“无药可救?”闻人泠上前一步,语调不如之前那般柔媚,“你为了杀人,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无妄似有所感,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眼满面担忧的岁宁,耳尖不由得泛红。
顾以南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岁宁,不由讶异道:“又是你?”
岁宁避开谢无妄直勾勾的眼眸,道:“不错,是我。”
顾以南不由紧握拳头:“当初就该下死命令,在你们想逃出金宝山庄就杀了你们!省得留下来,闯出那么多祸事。”
令狐游连滚带爬地扒住她的手,哆哆嗦嗦地道:“现在怎么办!?能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顾以南沉着脸道:“不能。荀长萱在此,我打不过他。”
令狐游道:“那你认输不就行了吗?杀令狐无颜跟金碧凡做什么!?听我的,别争了好吗?”
“你说什么。”顾以南转头看他。
她眸中冷意骤涌,吓得令狐游抖着身子后退几步,嘴里不断低喃:“我……我我我,不该杀人!把她抓了罢,她就是个婊子,勾引我,想让我从父亲手中夺家产,自己好享受荣华富贵。可我于心不忍,啊!”
他话未说完,后脖一紧,身子不由控制地往后拖滑。
顾以南居高临下,用可怖的指尖划过他的侧脸,语调沉着:“阿游知道吗?我捡你的时候便想把所有好的,令人艳羡的东西都给你,女人,钱财我都能为你争取,我要的只不过是你的一颗真心和绝对臣服。”
令狐游闻言头皮发麻,丝毫不敢妄动:“你你你,你有病罢!你不是有心上人吗!?”
顾以南,不回答他的话:“但是你令我太失望了,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了,但你竟然还跟她们有染?罢了,我也不完全指望你,毕竟你不是他,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令狐游听出言外之意,骂骂咧咧的嘴脸顿时后怕,口不择言道:“你!我……你快把我放了?沈公子救我!”
沈言拿着折扇道:“二夫人,有话好好说!”
顾以南掌心收紧,令狐游痛得厉声尖叫,她道:“向来你也用不着了,你想求他们?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说完,她面色不改猛地抬掌,欲想把令狐游的头颅开瓢,只听一声破空,她定睛一看,只见一根温润在暖阳下发亮的木棍直射而来!
来势凶猛,每人耳畔仿佛都有罡风刮过,明明是根普通不过的木棍,却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胆寒,叫在场众人心头一惊。
顾以南见此脸色阴沉收手轻巧躲过,刚站稳脚跟,余光瞥见一名红衣少年纵身一跃,脚尖借木棍的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蓦地持剑直刺她面门,身形迅捷,隐约有故人之姿,让她不由得怔愣片刻。
顾以南回过神一脚踹开令狐游,举臂横挡在脸前。
谢无妄薄唇勾笑,手中剑刃微斜,自顾以南腕处横滑而过激起一阵细微火光,顾以南赫然撞上谢无妄的冰冷神色,心头一震,有些恍惚地愣了愣神,力道也下意识微微松懈,霎时脸颊传来微微刺痛。
顾以南回过神,淡淡血腥味钻入鼻尖,她摸了摸侧脸,与此同时,身后木棍即将插进廊柱时,荀长萱却早一步握住,与谢无妄同步往顾以南攻去。
顾以南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随即,她竟然硬生生地将二人的兵器握住,掌心用力收紧,恍若要将其折断,她得意之际,身后阴风阵阵,一剑一扇子自她身后袭,她心神一震,刚想咬牙撤走,不料面门青色长鞭劈空而来,将她最后活命机会完全堵死。
铁臂很强,可面对那么多人怎会应付得过来?她面色沉沉大喝一声,原本光滑白皙的手臂肌肤骤然寸寸皲裂,可怖骇人,顾以南体内汹涌内力陡然暴涨,将围攻几人活生生震开!
顾以南想趁乱逃走,动作倏忽顿住,瞳孔几乎缩成了个点,刚想说什么,脖颈、胸膛跟后背骤然传来剧痛,霎时她嘴角溢出鲜血。
司问、沈言等人已被震飞几丈之远,却唯有三人岿然不动。
闻人泠手中软剑把握极有分寸,未伤及根本,她瞅了眼顾以南胸膛渗出的血,媚笑道:“还请去喝杯茶罢?”
说来好笑,山庄分明是令狐鸣俞的,她却自己做主请她回自家,分明是在挑衅顾以南,果然对方听到这话后重重呼出口气,脸色十分难看。
谢无妄手中剑按在她颈间,冷笑了声。
荀长荀叹了口气:“二夫人,莫要垂死挣扎,得不偿失。”
顾以南最终绝望地闭上眼,紧紧握住的双手倏地松开,没吭声。
这场交手最终落下帷幕,顾以南跟令狐游被白云间弟子擒住押走。
金碧凡为保令狐无颜,生生受了顾以南一掌,五脏六腑被震碎,只靠那点虚有的回光返照勉强能活。
她双瞳无神地任由令狐无颜抱着,往常令狐无颜总会缠着她要糕点吃,或者时常躲她,叫她焦头烂额找不到,平日生性跳脱单纯的人却一动不动紧紧抱住她,嘴里依旧呢喃细语。
岁宁凑上前听,只听道几句低语:“快起来陪我玩……好多……好多红色的水……好脏……”
令狐鸣俞早已被岁宁治好,只不过最近只是配合她揪出真正的凶手才佯装病重,他杵着拐杖,蹲下身摸了摸金碧凡的发顶:“我从不知道你们活得那么不容易,我……对不住你们。”
而后他又抬眼看向令狐无颜,对方与他对视,忽然后怕地把头埋在金碧凡脸上,不再言语。
令狐鸣俞盯着令狐无颜的头顶,眼中饱含热泪,肥胖的脸蛋露出抹自责神色,哽咽道:“碧凡,多谢你帮我养着无颜,我当初以为大夫人是无意间掉入水塘的,她所做的一切现在才公之于众,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是吗?”金碧凡痛地五官几乎都扭成一团,猛地咳出碎肉血沫,声音嘶哑,“若您当初起疑,早就派人好好查查了,现在你只是怕自己死了,才会叫神医他们来……假惺惺的……装给谁看……”
令狐鸣俞抚摸她头顶的动作顿了顿,沉思片刻,又面色难看对岁宁道:“她还有救吗?”
岁宁摇了摇头:“没救了。”
令狐鸣俞悲痛道:“那便叫人准备后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