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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铁臂

顾以南杀人凶手罪名已定,便将实情全盘托出,她眼眸里那股熊熊怒气在看到令狐鸣俞因病将死时,快意十足地仰头朗笑,那张未显老态的脸上,在暖阳映照下愈发叫人默默喟叹。她道:“若不是当初大夫人给我那份银两甚高的差事,她本就不会死。”

她重重呼出口气,恍若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叫人窥探不清的想法情绪尽数吐露,如释重负道:“我与他来到此地,本就有伤,只不过他的病比我严重许多,再加上逃路时银两没备足,只能在金宝山庄找份差事。”

她口中的“他”,岁宁等人自然知道是谁,不过金宝山庄被顾以南搅得天翻地覆,竟是因为她早已死去多年的心上人。

岁宁对此深表遗憾,不过眸中依旧警惕,她道:“你分明可以去找别的活计,镇上离金宝山庄有些路途,每日这样上山下山不累吗?”

“不累的,你没有喜欢的人,自然不会感同身受,不然怎会在旁说些风凉话?”顾以南摇头,不认同她这句话,面色十分肃穆,“况且我不会什么巧计,自己都养不活,又该怎么带着另外一个人活?”

闻人泠道:“所以你上山庄是个意外?”

话到此处,岁宁扯了扯她的衣角,闻人泠愣了片刻,默不作声地闭上嘴。

岁宁伸手道:“然后呢?”

顾以南垂眸沉吟片刻:“没错,我上山庄真的只是个意外罢了,只是那段时日,他的病愈发严重,我的虽能用药压制,可还是差点没撑住,与他双双见阎王,可……”

她声音忽顿,似有话语活活堵在喉间,愣是没说出半句。

岁宁本就一直在听她说话,又见她欲言又止,随即便替她接上话:“可你无意间看到大夫人的蛊?”

顾以南踟蹰片刻,终于点头:“我见到那只蛊,很神奇,大夫人前一日还因生无颜留下的病症所折磨,第二日竟奇迹般地与常人无异,后来我便起了私心。但大夫人在山庄除了跟令狐鸣俞关系不好外,生活照旧。大夫人活得很好,可他已经等不起了!”

她语调愈发激烈,眼眶中莫名涌了些泪,声音哽咽:“后来我当上二夫人后,大夫人还时常叫我与她聊天,我试探性问了几句,她却对我特别防备,直到过了几次,大夫人才肯说出蛊虫来处跟能救人性命的用处。”

岁宁虽对她口中的蛊虫并不感兴趣,但还是顺嘴问了句:“蛊虫是谁给她的?”

顾以南不假思索道:“听说是名女子送与她的,名字没套出来,可自那以后,那种东西像是在我心里生了根,我日思夜想,终于在他再次发病后,下定决心,要把大夫人杀了,取蛊。”

“你会取蛊?”岁宁微微愕然,“蛊虫一旦根生,很难取出。”

顾以南苦笑:“没办法,人命经不起等待。”

后来顾以南便主动提出修建廊桥,那栏下一笔,便是她故意为之,当初令狐鸣俞也稍作提议,那样修建会有极大危害,但是顾以南说了一句让令狐鸣俞改变主意的话。

这般修缮外观精美,定会叫人看了甚为叹服。

令狐鸣俞听到这句话,刹那间将危险抛之不顾。顾以南将廊桥的修建工期压缩到极致,终于在两月后修成,后来她发现留给桥匠的图纸的那处“巧思”,竟被对方以多年经验为由回绝,按照正常桥的方式处理。

顾以南只好让人泼了种特殊的油,为的便是油污积灰,又闷在潮湿水汽中,日复一日,慢慢滋生霉迹腐坏。但她不过几日便后悔了,因为这般等待的时间太长。

她只好趁夜半,亲自拿把刀砍断木梁,待桥板微微起翘才心满意足离开。

后来她特意夜晚叫大夫人来自己屋内叙旧,还特意买了些酒,打算与她不醉不归。

顾以南道:“不料她竟是与我扯了些家长里短,直到我主动提出令狐鸣俞时,她终于吐出实情。”

她转头望着默默聆听,尚未吭声的令狐鸣俞,嗤笑出声:“她还爱你啊,令狐鸣俞,你万般厌恶,避之不及的人竟还痴痴爱着你!”

令狐鸣俞原本无神的眼,忽然有所动容,他张嘴啊了几声,终究没说出任何话。

顾以南面带嘲讽,对他一字一顿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痴情的女子,但是很可惜,令狐鸣俞,你不爱她,我也不会可怜她,后来她说跟你如今的关系,心底很难受,我便拱火,让她大半夜去寻你,复合关系。”

令狐鸣俞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一抹泪无声从眼角缓落,没入皮肤褶皱内。顾以南见此笑道:“可惜,我略施小计就让她的侍女被派去照顾令狐无颜,而我的侍女早就被我以命相迫。令狐游不过是被我捡的,来金宝山庄只是颗棋子而已,他想要金宝山庄,而我只要那个蛊。”

金碧凡闻言,咬牙怒道:“没想到,无颜也是你下的手!她当时还那么小!”

“小又怎样?”顾以南颇为从容地顺了顺弄乱的鬓发,“谁让她有了个没出息的娘!?”

话音尚落,荀长萱频频叹息,语重心长道:“此人心智早已走火入魔,杀心甚重。不过你又何必如此,沾上那么多些人命?”

顾以南既要养心上人又靠手段救人,嘲笑大夫人如此痴情,她又何尝不是?只不过顾以南从未意识到,因为他们付出的方式并不相同,所以她才有理由嘲讽大夫人。她的心上人对她温柔以待,再苦再累也甘愿听之任之,而令狐鸣俞对大夫人冷眼旁观,甚至对令狐无颜也放任不管,独自沉溺温柔乡。

顾以南心甘情愿,而大夫人却一厢情愿。

自然,顾以南笑的不仅仅是大夫人,更是令狐鸣俞那颗浅陋的真心。

顾以南出声:“那又如何?你听了这些,只注意到我杀了人,可他们做的那些恶行呢?大夫人若不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不惹怒令狐鸣俞,她会是这般下场!?”

她指着那些嚼舌根的妇人:“她们如果没有违背大夫人的吩咐,同我说谎,我的下场会是怎样!?现在好了,我心爱之人死了,他们却活得好好的。”

她后退两步,频频摇头失笑:“凭什么我要这样,凭什么我会遇到这群人,我只是想认真活下来而已。”

岁宁见她神色恍惚,轻声开口:“有因必有果,你若没有那些想法,大夫人自然会有她的报应,令狐庄主不重视她,你觉得她会活多久?更别说令狐庄主早些年中毒颇深,一切皆有定数,你走的每一步没有回头路,如今这种局面你应当会想到的。”

“我后悔了,”顾以南丧失全身力气般浑身松懈,无声苦笑,“我后悔了,我不该踏进金宝山庄,我该想到的,他本就会死。”

岁宁叹气:“可世上没有后悔药,错了便是错了,杀人便是杀人,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

顾以南摇摇头:“可是,令狐鸣俞也快死了,在我下地狱之前拉他一起,我也乐意。”

“二夫人说的不对,”岁宁走近令狐鸣俞,在她眼皮子底下从布包中掏出黑色药瓶,凑在耳畔勾唇晃了晃,像是在挑衅。顾以南见她神色如常,终于察觉不对劲,还未开口,岁宁又说,“二夫人,你之前说过我很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你想杀令狐庄主的事呢?”

顾以南难以置信开口:“什么?”

话音尚落,岁宁倒出颗药丸,掐住令狐鸣俞的脸,迫使对方张嘴,将药迅速丢了进去。

令狐鸣俞喉间上下滚动,须臾,本来神智不清的思绪逐渐回笼,他僵滞转头,看了眼笑意盎然的岁宁,不自然地用手顺着肚子,嘿嘿一笑:“神医好计谋,多谢,多谢!”

岁宁摆摆手:“小事一桩。”

顾以南不可置信,狠狠皱眉:“你骗我!?”

令狐游指着令狐鸣俞道:“你……你你你……你不是快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令狐鸣俞轻咳一声,怒道:“逆子!竟然想害我!早知道当初让你冻死在外面也好!省得吃我那么多饭,还养了个白眼狼!”

岁宁耸耸肩插嘴道:“我来金宝山庄便是要救令狐庄主,人没救活到先死了,岂不是有失我药谷威名?”

顾以南本以为能拉令狐鸣俞陪葬,没想到竟被岁宁暗中操作,让她误以为令狐鸣俞会死于自己手下,得意时又遭人泼冷水。

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沈言在旁摇扇的动作忽然有所滞缓,他笑道:“岁宁姑娘果然很聪明,不如有时间来白云间坐坐?”

岁宁看了他一眼,回笑:“有时间,”她看向顾以南,嘴角那抹笑尚未褪去,“二夫人,莫要反抗了,与令狐公子请罢。”

原以为顾以南会就此屈服,没想到她却是短促冷笑一声。

岁宁抬眸皱眉相望,却骤然听系统焦急的声音唤道:【如今顾以南想杀你以解心头之恨,宿主当心!】

话音尚落,岁宁面前一阵罡风疾驰而来,她定睛一看,只瞧顾以南屈指成掌,迎风朝她击出一掌。她与后者明明距离几丈之远,却能清晰感受到,脸上每个毛孔如同被扎了根细刺般胀痛。

掌至面前不过几寸远,一剑一扇硬生生把顾以南那双布满皱纹的掌挡住,岁宁手腕被人紧握带着往后疾退几步,她稳住心神,看了眼还拉住她手的闻人泠,又把视线放在谢无妄跟沈言,还有顾以南。

顾以南来势汹汹,又被岁宁戏耍,力道自然比谢无妄跟沈言更猛更强劲,她那只手分明被谢无妄以剑刃相抵,不断手也得血溅当场!

可顾以南的手此时却如铁臂般刚硬,力大无穷,只是微微一沉,二人便往下退了些许。

“一掌刀!没想到是你!”话音刚落,棍子从荀长萱手中应声而出,轻巧往上一挑,三人原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皲裂破碎!

顾以南冷笑了声,细细摩挲那只手,恍若变了个人似的道:“你也坏我好事,老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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