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扫过时苡走路间带起的尘埃,木楼梯上响起轻快的“咚咚”声。
惟弧从侧门里冒出脑袋,正好瞧见这一幕。
“今日心情不错?”
“还行,惟弧叔,我出门一趟,你跟单琥叔说一下。”
惟弧走进柜台后:“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我刚刚吸收了好几块记忆,没消化呢。”
“行,也没剩多少了吧?一会儿等单琥来接班,我去渡鸦那一趟。”
“谢了惟弧叔。”时苡背对着挥挥手:“那我走啦。”
“嗯,路上慢点。”
惟弧转身在木架上拿下圆玉牌,抽出一块干净绒布擦拭起来。
时苡穿过熟悉的小巷,来到萧家门前,抬手正准备敲门,却发现大门虚掩着,透出光来。
她试探性地向内一推,木门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
院中晾晒的衣物微微飘动,时苡往里走了两步,张了张嘴想叫萧姑娘,气音还未蹭出喉咙,萧老太太的房内就传来细微的声响。
时苡脚下一顿,探出灵力直透门而去,与另一股灵力在空中碰撞。
时苡暗道不妙,几步蹿了过去,推开房门,萧老太太正躺在床上皱眉闭眼,喉间不断发出呜咽声。
她快步走上前,探了探萧老太太的心口,只见那忆线杂乱无章,时苡思索片刻,只好先输入灵力稳住她的心神,这才扭头看向敞开的木窗。
萧老太太蹙着的眉松了开来,时苡呼出一口气,轻手替她掖好被子,这才移向木窗,猛地一跃而出。
脚尖落在屋檐顶上,时苡抬臂远眺,一抹黑影向着西南方高速移动。
黑袍人?
时苡旋身挪步,脚下轻点瓦片,风声在耳边擦过,屋檐间,时苡的身影快速变化位置,黑袍人的轮廓在眼眶里越来越清晰,直至下一秒——
一束灵力伴着金光自时苡掌心猛地射出,准确地洞穿了黑袍人的左肩。
黑袍人抬手按住伤口的同时向后方散出几道灵力射线,可惜准头不好,时苡轻松地穿行其中,距离逐渐缩小。
她抬起手臂,抓住黑袍人的右肩向侧后方一扯。
“砰——”
黑袍人重重砸在了街巷的石墙边上,兜帽下的嘴角溢出血线。
时苡跟着跳了下来,在黑袍人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黑袍人闷咳了几声,左肩的伤口开始冒出缕缕红烟。
时苡稍稍抬手,灵力掀开了黑袍人的兜帽,露出一张稚嫩的面孔,瞧着比时苡还小些。
“你……是忘忧阁的?”时苡抱起双臂,低头看向他。
黑袍人垂眸不语,掌心源源不断溢出灵力,修补着肩膀上的贯穿伤。
时苡上下打量着黑袍人,一抹灵力探入对方心口游走。
黑袍人猛地抬头看向时苡:“你做什么!”
“哦,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繁杂的忆线交织,时苡冷哼一声:“你倒是一根没少,净祸害人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肩上的伤口迟迟不见好转,黑袍人试图站起来,却被时苡以几道灵力困住了手脚。
他恶狠狠地抬起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问你点事,说了就放你走。”
时苡在两人周围立起一层灵力罩。
黑袍人斜睨了一眼,将脑袋靠在石墙上,闭着眼睛回复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来帮忙收拾的,忆线不是我剪的。”
“是吗?那你来收拾什么?”
“遗落的记忆。”
“哦,也就是说你们有两拨人,第一拨没处理干净的你们就来收尾?”
黑袍人沉默不语。
“说话。”
黑袍人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你们的组织是叫忘忧阁吧?”
“是。”
“都有什么人?”
黑袍人回避着时苡的视线:“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听命令行事的。”
时苡点点头:“也就是说只是个底层小妖是吧。”
她眯起眼睛看向黑袍人:“可再底层也该知道做这种事是违背族规的吧?”
黑袍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郁色:“你懂什么。”
“就是不懂才问你的啊,不是吗?”
时苡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脸孔看向黑袍人的眼睛。
“你们的据点在哪里?”
“……”
“说话。”
“……”
“哎——”
时苡语气带上遗憾,抬起指尖隔空指向黑袍人的伤口处,一缕又一缕的红烟争先从中钻出,黑袍人那张稚嫩面庞上的五官紧紧缩在了一起。
直到听见黑袍人的闷哼声,时苡才将灵力收了回来,语气里带上了些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没收住。”
冷汗自黑袍人额角滑下,融进嘴角的血线,瞬间染了红,血珠向下滑落,挂在下巴上,随着他呼吸加快的频率,晃悠一下,砸在了黑袍领子上,消失不见。
时苡把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语调柔和:“还好吧?身为拾忆灵族,不可能撑不住这点伤吧?”
见黑袍人胸口起伏的动作加大,时苡继续说道:“诶,你也能感觉到咱们身上的灵力同源吧?按理来说,我们是族人啊。”
黑袍人闭着的双眼缓缓掀开一条眼缝。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告诉我呢?”时苡面露疑惑,似是真的很不解的样子:“你看啊,你只是个听从命令的底层小妖,我猜你是担心告诉我后,被上级发现了会受罚吧?”
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其实你不必担心这个,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打听这些呢,也不是为了去告密的。”
时苡注意着黑袍人脸上的表情略略松动了些,语气更加轻柔:“我只是想找到萧家祖孙俩丢失的记忆而已,对你没有恶意——”
“找不回来的。”
“什么?”
“我说,找不回来的。”黑袍人的脸色越发苍白,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记忆一但摘取,就会被存入据点库里保存,一般人进不去据点也盗不出来。”
“那遗落的记忆如何归还?”
黑袍人睨了时苡一眼:“不借助圣物的话,只能消耗自身灵体了。”
见时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黑袍人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可得想好,灵体损伤是不可逆的。”
“圣物是什么?在哪里?”
“当然在据点里存着。”
“在哪个据点?”
黑袍人愣了愣,嗓音模糊:“我们只有一个据点。”
“是吗?”时苡语调上扬:“在哪?”
“山里,至于具体位置,我不能背叛族群。”
时苡点头表示理解:“行,那我换个问题,萧家祖孙俩的忆线,是谁剪的?”
黑袍人看向时苡的眼瞳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萧家那个老太太是自己来山里找我们的。”
“她来找你们的时候什么样子?”
“满脸疲惫,有些犹豫吧。”
“然后呢?”
“她说她孙女每晚都睡不着,求我们把她孙女的一部分记忆割掉。”
“那为何她自己的忆线也被剪断了?”
“她、她自己的线……”黑袍人犹犹豫豫地结巴道:“这就要问执行这一任务的妖了。”
“是谁?”
“级别比我高。”
时苡转了转眼珠子:“那为何在萧老太太已经被剪断一次的前提下,你又来收尾了?”
“这——”
黑袍人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墙面,裸露在外的肌肤边缘渐趋变淡。
他瞥向时苡心口时顿了一下,而后低声说道:
“萧家那个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记忆有时会自行再生又很快消失,而再生的记忆一般是她找我们之前的,因此她无法向他人解释自己后来做了什么。”
黑袍人忽然闭上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我们一直在这。”
时苡蹲了下来,手腕搭在膝盖上:“喂,撒谎也先打个草稿啊。”
“爱信不信。”
“那为何镇上只有最近才怪事频发?”
“以前族中有规矩,不可掠夺这片小镇村落里人们的记忆。”
“那为何现在可以了?”
黑袍人反复瞟向时苡心口,面露疑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时苡挑起一边眉毛:“你先回答完我的。”
黑袍人叹了一口气,眼中却燃起了光亮:“一切为了山神和族群。”
“我怎么听说族规要求只能捡取别人不要的记忆呢?”
“是的,我们跟着大长老的还是践行这条族规。”
时苡冷笑一声:“是吗?那你刚刚在萧家做的事难道不是在违反族规吗?”
黑袍人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冠冕堂皇。”
黑袍人的右手已经看不见轮廓了,却依然被死死缚在石墙上。
他暗淡下去的眼神再次看向时苡的心口:“为何我看不见你的忆线?”
“我?”时苡扯开嘴角:“谁知道呢。”
她站了起来,一阵轻风拂动腰间的绣布:“你刚刚说的大长老,就是指使你来做这收尾工作的人?”
黑袍人摇了摇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而这次任时苡如何劝诱,他都不肯再开口了。
时苡知道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再困下去也只是徒劳。
她抬手向内收起五指,将捆缚住黑袍人手脚的灵力收了回来,顺便留了一抹贴住了他的伤口。
“好了,你走吧,不过刚刚收割的记忆得留下。”
黑袍人蹭着石墙借力站了起来,迟疑地看了时苡一会儿,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丢给时苡,继而转身跃上屋檐,再次向着雪山方向跑去。
时苡上前两步拾起那个布袋,拉开袋口看了一眼,又重新收束好。
布袋顺着时苡抛起又落下的力道砸在她的掌心里,时苡掂了掂,转身朝着萧家方向走去。
再次回到萧家门口,已是正午时分。
阳光洒在门上贴着的弥神福像上,大门紧闭,看来是萧一梦回来了。
时苡抬手敲了敲,里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闩被抽出,木门快速向两边拉开,萧一梦带着笑的脸出现在眼前:“时苡姑娘,你来了。”
“嗯,萧婆婆怎么样了?”
时苡没有解释早上来过一趟,她抬脚迈步进去,萧一梦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阿婆她还睡着,目前还没进入梦魇。”
时苡点点头:“萧姑娘,麻烦你去烧一盆热水吧,掺三分之二凉水后端来,我先去看看萧婆婆。”
“好,我这就去。”萧一梦没有多问,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时苡目送萧一梦的身影拐进另一扇敞开的木门,再次走进了萧老太太的卧房。
她在床边站定,拉开布袋的束口,记忆碎片感应到主人的存在,自动从袋口飘了起来,浮在萧老太太心口处。
时苡试图以灵体为引导,将记忆碎片重新灌输进去,却被硬生生挡在了心口之外。
反复尝试了几次,时苡终于发现,原来消耗灵体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
她叹了口气,将记忆重新收回布袋里,在腰间系好。
余光瞥见木窗依旧敞开着,时苡走过去,目光下移,抬手擦掉了窗框上的半个鞋印。
萧一梦端着热水进来时,时苡正闭眼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萧老太太的心口,灵力自指尖这端流向另一端。
待时苡缓缓睁开眼,萧一梦这才出声道:“时苡姑娘,热水掺好了。”
时苡眼中的散光慢慢聚焦,她转过头来,视线扫过水盆,而后站起身来让出位子。
“时苡姑娘,你坐着就好。”
“不,我能做的刚刚已经做了,接下来萧婆婆就交给你了,替她擦擦心口,一会儿或许会进入短暂梦魇,不必担心,起码这段时间萧婆婆不会有事的。”
萧一梦皱了皱眉头:“这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我的调查已经有眉头了,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时苡用力咬了咬失去血色的唇,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时苡姑娘,你看起来脸色很差,需要我去请大夫来吗?”
时苡晃晃脑袋:“不用,我没事,回去休息下就好了。”说着就往门口走去。
萧一梦赶紧放下水盆,跟在时苡身后,替她打开了门:“时苡姑娘,真没事吗?要不在我房间休息会儿吧。”
时苡将手藏在身侧:“不用,回去晚了家里长辈要担心的。”
萧一梦抬头看了看天色明亮的天空,也没反驳:“那你路上小心。”
“嗯,有情况随时来找我。”
“好。”
萧一梦笑了笑,目送着时苡拐过巷口才重新关上门,她插好门闩,回到屋里按照时苡的要求给萧老太太擦起身子来。
时苡摇摇晃晃地撞进自家铺子里,柜台后的单琥见状急忙从柜台上跃了出来,稳稳扶住时苡的肩膀,带着她在一旁的木箱上坐下。
“这是怎么了?”
话刚出口,单琥的灵力就已经灌进了时苡体内。
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时苡睁开眼睛冲单琥笑了笑:“单琥叔,你在啊。”
“嗯,惟弧去找渡鸦了。”单琥见她脸色缓和了不少,灵力依旧没有停下:“这究竟怎么回事?”
“啊——”时苡拖了个长调:“就是帮萧老太太梳理忆线,不小心耗费太多灵力了。”
她抬手拍了拍单琥的手臂:“可以了单琥叔,我好多了。”
单琥闻言将灵力慢慢断开:“等着,我去阁楼把你的布袋拿下来。”
不等时苡回话,单琥鞋底已经踩上了木楼梯。
再次听见声响时,单琥已经将布袋敞开来放在了时苡手边。
时苡道过谢,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很快布袋就见了底。
单琥见时苡停下了动作,问道:“怎么了?”
“我吃完了。”
单琥愣了愣,随即把袋子收到一边:“没事,等惟弧回来还有。”
他搬来一个木箱放在时苡旁边:“时苡,你老实告诉我,梳理忆线是不是很伤灵体?”
“也不是。”时苡扯了扯嘴角:“主要是萧老太太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
时苡在脑中组织了一遍语言:“她的记忆会再生但很快又会消失,这样的话,便会反复进入梦魇,忆线也会比他人更加杂乱。”
“还有别的吗?”
时苡正准备说话,惟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诶,单琥,你都不知道我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