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撑着伞漫步走在巷中,脑中的思绪乱飞,经过药铺门口时,正好被从里面出来的张娘子叫住了脚步。
“时苡姑娘?”
时苡微微侧过身,扫了一眼张娘子手上拎着的药包:“阿姐这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张娘子撑着伞走过来,举起药包笑了笑:“这个啊?不是我,是给小豪安神用的。”
她抬眼看向时苡用手支起的帽檐:“时苡姑娘这是跟玫丝谈好事了?”
时苡正想摇头,转而停住了动作:“阿姐近日可曾与柳绣娘有来往?”
“自上月小豪生病后,我就没见过玫丝了。”
“在这之前呢?”
“一切如常,我去给她送自家做的咸粿时,玫丝还接了几件定制活。”
时苡放下手,帽檐顺势垂了下来,遮住了眉眼。
张娘子瞧见时苡紧抿的唇愣了愣:“时苡姑娘,可是玫丝出了什么事?”
“阿姐,可否麻烦你件事?”
“当然可以。”
与张娘子告别后,时苡脚尖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雨势越发大了,沿街的摊位都挤在檐下避雨。
时苡瞧见那位卖菜阿姐正抱着孩子缩在一角,正想过去,里面走出了个老板模样的女子来。
女子低头跟那阿姐说了几句,便见她抱孩子连连弯腰,老板笑着帮她把摊子收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时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便远远看见米糕铺的大门开着,门前的小桌早已被收了起来。
她大步迈过去,跨进门槛时,才发现门后坐着几位平日见过的小摊贩,发丝沾着雨水贴在额上。
时苡朝他们点点头,环视店内,瞥见稍远处的竹妖婶婶和茶妖阿叔正对坐玩牌。
“时苡?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竹妖婶婶放下牌,看向门口。
时苡合起伞面,竖立在门边,地上很快积起了一滩水洼。
她摘下头上的帽子,边往竹妖那走,边拍着斗篷外落上的水珠。
“阿婶,这你都能认得出我啊。”时苡笑着在她身旁坐下,瞥了一眼牌面。
竹妖打出手上的牌,口中回道:“这有什么认不出的,盖住了眉眼罢了。”
茶妖抓了抓头上的发箍,把牌摊放在桌面上:“好吧,我输了。”
竹妖看向时苡:“来这有什么事?不能是来看我们打牌的吧?”
时苡抓起一张牌捏在指尖摩挲了几下又丢回:“怎么不能啊。”
“少来,说吧要问什么?”
时苡瞥了一眼门口,低声问道:“阿婶,今日天气这般,为何他们还要出摊呀?”
竹妖又打出一张牌:“看雨小了就出摊了,谁知老天爱逗人玩,讨生活的都如此。”
“嗯。”时苡指指另一张牌:“阿婶打这个。”
“诶,小时苡,观棋不语真君子啊。”茶妖佯装不满地撇撇嘴。
“又不是在下棋。”时苡小声咕哝了一句。
竹妖扭头瞧了她一眼,抬起一只手按在时苡发顶揉了揉:“好了,别扯别的了,说吧,有什么事要问的。”
“哎,被看穿了。”
时苡笑嘻嘻地在竹妖婶婶手心里蹭了蹭:“阿婶,你记忆力一向很好,可否记得百年前一个在街上卖绣布的小姑娘?”
“小姑娘多了去了,你是指哪个?”
竹妖收回手,把刚刚时苡点出的牌打了出去,茶妖幽幽地叹了口气。
时苡在脑中回忆着刚才柳玫丝跟她说起的话:“卖绣布时喜欢抱着一本旧册子看的小姑娘。”
竹妖婶婶把身前的牌推到茶妖那边,交代一句:“收好去后面休息吧,我和时苡聊一会儿。”
茶妖叔看看竹妖又看看时苡,叹了口气:“哎,好好好,是我多余了。”
他利落地收拾完牌,转身拐进了屏风后的小屋里。
竹妖婶婶思索了片刻,短促地“啊”了一声,她看向时苡开口道:“是不是木家那孩子?那可得有快三百年了吧。”
“木家?”
“木家住在雪山脚下,她家的孩子每日清晨都会来集市这卖绣布,都是一些粗麻棉布,既耐用,花样也好看,很多女子都会来照顾她的生意。”
竹妖婶婶似是陷入了回忆:“那孩子与周围的摊贩不同,这一圈里她年纪最小,又爱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册子看,附近的人都看得出她想读书。”
“那为何不去上学?”时苡问完立刻闭上了嘴,她想起自己也没去上私塾。
“她身上似乎也有一抹妖灵力,估计家中也有妖族长辈。”
时苡点点头:“既然是妖,那阿婶可知道这木姑娘如今在何处?”
竹妖婶婶摇摇头:“怕只是个半妖,虽比普通人类活得久一些,可寿命也不过两百年的。”
她看向时苡:“你怎么会突然对木家感兴趣了?”
时苡摘下腰间的绣布,摊在掌心:“我刚才去找过柳绣娘了,她那里也有一条这个,只是花纹不一样罢了。”
竹妖定睛注视了一会儿:“这不是你一直系着的吗?”
时苡点点头:“自我醒来起,身上就带着这条绣布了。”
“而柳绣娘说她家里那条是她太祖母从一个小姑娘那里买的,单琥叔来这镇上的时间不如阿婶长,我就想着来问问您说不定能找到那姑娘。”
竹妖婶婶收回视线:“你怀疑那姑娘知道你以前的事?”
“嗯。”时苡手指缓缓收拢,团起了绣布。
“可是那孩子估计是找不到了。”竹妖婶婶叹了口气。
“阿婶可知木家的屋子在何处呢?”
竹妖婶婶愣了愣:“那房子就算还在,应该也没人住了吧。”
“没事,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然而等时苡寻到木家院子时,早已过去了三日。
这几日镇上带孩子去神山祭拜的爹娘多了起来,时苡见过他们,症状都比小豪轻一些,便顺手替他们理了理忆线。
今日没遇上孩童,倒是遇上了萧一梦,两人便约好明日再见,时苡这才来寻这院子。
时苡换了一身白色便装,腰间的绣布随动作飘动。
院门敞开着,斜斜靠在栅栏边上。
她往里走去,一棵大树立在院中,枝繁叶茂,时苡仔细瞧了瞧,认出是陷入休眠期的桂花树。
时苡觉得有些眼熟,走近抬手抚上粗糙树干,忽的,树下出现了一个小姑娘的虚影。
她眼中闪过讶异,定睛细看,那姑娘圆眼圆脸,瞧着不过十岁的模样,捧着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坐在树底下看得入迷,手边的竹篓里装着不少绣布,看花纹似乎没有自己身上这条复杂。
虚影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屋门口挥了挥手,背起竹篓朝院外走去。
时苡收回手,看向那个破旧木屋,紧闭的门前没有活物。
她攥紧腰间的绣布,抬脚走了过去。
“咔搭、吱——”
指尖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时苡抬手捂住了口鼻。
室内光线昏暗,木桌被厚灰垫高了半指,桌椅之间连着细长的蛛网线,时苡跨进门槛,周围气流波动,耳边传来小姑娘欢快上扬的声音。
【阿婆叫我阿圆……阿圆……圆满……要不叫阿满吧!】
【我叫阿圆,你叫阿满,咱俩以后就是家人啦!】
时苡猛地回头,身侧空无一物,动作间带起的灰尘反而兜了她满头满脸。
顾不上擦掉脸颊沾上的灰,时苡的视线在两间敞开的卧房门间左右游移。
她先是走去左边瞧了一眼,而后径直走向右边那间小屋。
隔间很小,一张矮桌摆在床边,占了大半空间,床前一只木箱落满了积灰,时苡试图打开,却一无所获。
时苡走回门边,正准备转身离开,床边再次投出虚影。
小姑娘坐在床边,油灯映照着桌面的纸页,墨迹磕磕绊绊地爬了半张纸,女孩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这才在桌上压好。
灯光熄灭,床头的一抹白色对上了时苡的视线。
时苡一惊,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虚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稳下心神,用灵力在屋内探寻一番,却没有捕捉到一丝妖灵气息。
时苡后退两步,再次瞥了一眼屋内,转身离开了这间卧房。
她走回堂屋桌前,门外透进的光照亮了供桌一角。
一股暖流在心口冲撞,时苡还未来得及感受,空气中又传来老人叹息般的低喃。
【阿圆、阿圆……什么时候才能团圆呢。】
四周的空气压得时苡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大跨步迈出了门槛,反手扣上了木门。
小姑娘的虚影与两种声音在脑中交叠,时苡侧头看向院中的那棵桂花树,视线一转,这才注意到树旁有一个小土包,一块木牌压在上面。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动着她的双脚,一步快过一步地走到土包面前。
“冒犯了。”
时苡单膝跪下,伸手开始向两旁扒土。
中间的坑越挖越深,泥土湿润,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硬物。
时苡喉间仿佛被一只大手攥在掌心缓缓收拢,分不清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是从何而来的,时苡既期待又有些退意,她手下的动作愈发迟缓,直到能看出轮廓,这才屏息取了出来。
时苡小心地用指腹擦掉上面沾着的泥土,终于看清木盒上刻着一圈桂花图纹,一个“木”字镌刻在角落。
她定了定神,掀开了盒盖。
空的。
怎么会。
时苡有些愣神,盒内虽没有物品,却留存着熟悉的气息。
她扣上盒盖,单手抓起刚刚放在一旁的木牌,翻过正面,字迹早已被风化腐蚀得看不清了。
时苡看着木盒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把它带回去。
她将土包恢复原状,重新立好木牌,这才拿着木盒站起身来。
时苡有些失神地走出院子,手中的木盒被稳稳地托在掌心。
她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路过竹妖婶婶的米糕铺,经过卖菜女子的摊位,王阿公的茶水咕噜声也被其甩在身后。
时苡迈进首饰铺大门,单琥坐在柜台后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目光从时苡脸上的灰斑,落到时苡沾满泥土的手指上。
“这是去干嘛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挖宝藏去了。”
“宝藏?”单琥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在这里面?”
时苡摇摇头:“就是这个木盒。”
单琥将绒布在柜台上铺展开来,示意时苡放在这上面。
时苡放下盒子,顺手掀开盒盖:“里面是空的。”
单琥点点头,时苡又把盒盖扣好。
他仔细端详着这个木盒,视线扫过上面攀缠的图纹,停在“木”字上。
“这是树妖的东西。”
“树妖?”
时苡垂眸注视着木盒上的纹样:“单琥叔,你能判断出这是用来装什么的吗?”
“树妖一族的宝物可以防腐。”单琥看着木盒上的泥土,又看看时苡搭在上面的手指:“你从哪儿挖出来的?”
“呃。”
时苡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挖了什么不该挖的东西,她轻轻咳了两声:“这木盒刚打开时,我从里面感受到一股同源的力量。”
“你是说,这原先是用来装拾忆灵的?”
“不是。”时苡指尖在木盒上敲了敲:“更像是虚影,我刚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就消失了。”
单琥抬眼看向她:“这也跟那个忘忧阁有关?”
“这倒不是。”时苡抬起眼:“是我前几天去找那个柳娘子,就是绣娘,她认出了我腰间的绣布,我就查到木家去了。”
“对了单琥叔,咱们今年过年的新衣还是让惟弧叔有空去采买吧。”
“出了什么事?”单琥对上她的目光。
时苡收回手:“这柳绣娘心口的忆线也出了问题,她暂时不肯告诉我,我后面还得再去找她一趟,这新衣怕是赶不上今年过年了。”
“好,我会交代惟弧的。”
单琥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工具:“你先去收拾收拾自己吧,我来清理这个木盒。”
时苡低头看了看双手,咧嘴一笑:“麻烦你了单琥叔,那我先去洗洗。”
明月高悬,木窗大敞着,时苡坐在桌前,低头看着手边已清理干净的木盒,表面泛着微光。
时苡取下腰间的绣布,摆在一边。
夜风自窗外跃入,时苡指尖压住了绣布一角,纹案在指腹下微微凸起,时苡脑中闪过前几日柳玫丝说过的话。
【柳娘子可认识这是什么图案吗?】
【似乎是某种文字的变体。】
文字?会是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吗?
今日在那山下小屋里看见的虚影,听见的声音,是屋主残留的幻象,还是……
时苡想起在那隔间里的对视错觉,总觉得隔着一层膜,而这层膜后,或许就是她要找的真相。
木姑娘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与自己的关系或许就藏在失去的记忆里。
看来还是要想办法接近忘忧阁的人,或者说是妖。
时苡想起今日与萧一梦的偶遇——
“时苡姑娘,明日可否来我家一趟?阿婆她最近入梦魇后,反复无常的频率加快了……”
烛火晃动,发丝擦过眼角,时苡扭头看向窗外。
看来明天得去一趟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