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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斗粮,也有自己的战场

战争开始后的第六日,鸦骨塞收到的第一批增粮少了八百石。

京畿出仓三千二百石。

沿途五驿均有签押。

抵达时只剩二千四百。

押粮官说春雪化路,车轴折损,途中散失属于常例。

翩然把五驿借宿簿、车辙深浅与马料支领放到一起。

车队在第三驿以后明显变轻。

却没有任何翻车、落水与换袋记录。

“不是路吃了粮。”

“是人吃了账。”

兵部要求立即抓押粮官。

翩然没有同意。

一名押粮官可以贪八百石。

却不可能在五驿留下完全相同的假签。

她先改后续车队。

出仓称一次。

抵营称一次。

途中只验封,不许随意拆袋。

若必须换袋,由驿丞、押运军士与当地里正三方同时记下旧袋号、新袋号与原因。

每十车随机一车使用颜色略异的内缝线。

外面看不出。

整袋调换,抵营便会露出来。

第二批军粮只少十九石。

而且每一石都有折轴、落水与散袋记录。

八百石不是正常损耗。

是一个被旧例养熟的洞。

粮路暂时止漏以后,翩然把豹牙镇三年试点摊在兵部、户部与工部之间。

提出三项战时办法。

第一,前线五十里内的官仓不能只按军令出粮。

每日必须留一部分供附近百姓购买。

军队若把周边村镇先买空,百姓便会逃,车夫、铁匠、药农与引路人也会一起消失。

第二,军需不再全部委托大商号。

市易司可以直接向农户、织户、小铁坊与木工作坊采购。

标准拆开。

会削箭杆的人,不必同时造整架弩机。

会织绑带的,也不必先攀上一家大商号,才有资格把东西送进军仓。

第三,旧军功券可以在指定关市兑换盐、布、药与部分现银。

不得转让。

不得纳税。

不得在民间流通。

只让朝廷欠士卒的东西,不必等到人死后才兑现。

米娅又添一条:

民驿骑必须单列战时契役。

不能再以“临时帮工”登记。

她的队伍送过药、送过密报,也有人死在雪线上。战后若仍找不到该在哪一栏领抚恤,所谓立功便只是用完以后再把人写回无名。

翩然把底薪、里程、伤亡与退役补偿逐项写清。

米娅先问:

“女子也在?”

“文书里没有‘女子另议’。”

“那我勉强满意。”

“勉强的人可以把批文还来。”

米娅立即卷进怀中。

“已经盖印。”

“朝廷不许反悔。”

三项制度真正落地以后,先出现的不是成效。

是麻烦。

鹤喉关外七家小作坊来送军需。

有人只带二百根箭杆。

有人拉来三十副皮甲。

旧验货官嫌数量太少,称每家单独登记浪费人手。

翩然让钱贵算给他看:

大商号一次送一万根箭杆。

其中若有一成劣品,前线便会多出一千根可能在拉弓时断裂的杆。

七份验单的纸墨,远比一千支坏箭便宜。

木匠陈同第一批箭杆当场被退。

杆身看似笔直。

浸水以后却有五分之一弯曲。

陈同脸色涨红,以为官府又借验货压价。

翩然没有只写“不合”。

她把合格样、弯曲角度、浸水时间与复验日期全部钉到木牌上。

“不是不要你的货。”

“是告诉你哪里要改。”

“改好以后,仍按原价收。”

陈同回去重削三日。

第二批二百根全部通过。

前线后来回报,这批箭杆在湿雪中比旧货更稳。验收结果公开以后,另外几家小作坊也开始送小批试货。

不必先成为谁的亲族。

也不必先给大商号交一笔进门钱。

新的入口却很快被另一群人盯上。

几名军官把自家亲族织坊列为急需,想绕过抽验。

理由仍然只有四个字:

战事紧急。

翩然允许紧急物资先入三成。

余货仍须复验。

若首批不合,签字军官与供货者共同赔付。

第一家送来的绑带受潮即断。

赔银当场扣下。

后面的人便知道,“军急”不再是一把能割开所有规矩的刀。

小作坊另一个难处,是等不起尾款。

原方案准备验货付六成,入营付三成,使用一月无损再付一成。大商号能等,小木匠却可能拿不到第二批木料。

翩然把验货预付改为九成。

最后一成保质量。

却不让穷匠人先替朝廷垫上一季生计。

军功券兑付第一日,来的是一名失明老妇。

儿子正在前线。

她摸着布匹问了四次:

“还扣代办钱吗?”

柜吏把价牌逐项念给她听。

只收册上写明的那一项。

第二个来代领的人,却根本不在旧军籍“家属”栏中。

她是阵亡士卒赵小川的长姐。

父母早亡。

姐弟相依。

赵小川未娶,旧册便把家属留空。

长姐拿不出婚书,也没有亲子凭证,只带着弟弟六年寄回的汇票。

翩然没有为了通融,假写她是妻。

也没有因旧册无名,便让她回去。

司农署以汇票去向、同村里正与军中同伍三方互证,确认她一直是实际受养人。

军籍旁因此多出一栏:

实际赡养亲属。

不改变宗族身份。

也不让真正等过、养过、依赖过的人,因为旧纸没有给她位置便什么也拿不到。

翩然在处置后写道:

规矩不是只有开门与关门。

真正困难的,是旧册没有一个人的位置时,既不把她推出去,也不靠编造另一个身份让她进去。

推行第十日,司农署自己出了错。

钱贵把“北三县每旬留民粮一千八百石”,误抄成“一万八千石”。

多了一个“万”字。

若照数执行,前线会少八千二百石。

若下级觉得荒谬自行改回,又会留下抗令口实。

钱贵发现时,文书已经送进签押房。

他没有偷偷刮字。

也没有把错推给纸薄、灯暗或前一名书吏。

抱着原稿与誊本一路跑到议政偏殿,跪在门外请停印。

“属下多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若不拦住,前线会少八千二百石。”

文书当场追回。

钱贵被扣当月一成俸。

但发现时辰、追回经过与主动上报也一起写入差错簿。

有人问,为何不重罚。

翩然道:

“错在他。”

“拦住错也在他。”

“若只罚第一件,不记第二件,往后所有人发现错误,第一反应都会是藏。”

钱贵后来誊数慢了一半。

每写完一行,都要默念一次:

背后是人。

翩然也犯了新的错。

鸦骨塞附近军营按高于市价半成直采鸡蛋。

三日便把周边十里鸡蛋买空。

伤兵有了蛋。

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却买不到。

军需官说,战时自然先紧着军队。

翩然把那份报告退回。

“军队吃饱,不等于百姓应当先饿。”

她在直采规则中加上“民用底额”:

军需不得超过当地旬产七成。

超过部分必须从外地调入。

这一次错误也没有从战报里删掉。

十日后,前线第一批热饭按时送入伤兵营。

黄毅来信只写:

将士已能按时得食。

何意之另夹一张小纸。

字更少:

你的办法有用。

翩然把那五个字看了两遍。

她知道何意之不会为安慰人写一句不实的话。

“有用”二字,意味着一辆车没有少八百石。

意味着伤兵真的吃到了热饭。

也意味着她在豹牙镇犯过的错、保留下的旧牌和三年没有停过的核验,终于越过两千里,护住了一群她不认识的人。

她提笔回信:

人也有用,别坏。

写完觉得太像关心。

又在后面添上粮袋号、兑券数与下一批直采清单,把整张纸伪装成一封正经公函。

钱贵替她封信。

“哪一部分加急?”

翩然把封蜡按得很重。

“整封。”

何意之收到回信时,刚从拒马沟巡视回来。

段延奇看见他拆信后唇角动了一下。

“军情很好?”

“司农署催账。”

“催账能把人催笑?”

何意之把纸折进贴身衣襟。

“北境风大。”

“段大哥看错了。”

当晚,翩然把下一批军需路线铺到案上。

规矩已经写好。

第一批也证明有用。

可她仍不知道,一套在司农署里看起来严密的办法,经过二十座驿站、三种道路、七批车夫以后,会不会在某一个没人看见的弯道重新变形。

她在押运名单最后添上自己的名字。

钱贵看见,险些把墨滴到纸上。

“主事要亲自去?”

“我是写规矩的人。”

“总要看它走过一次真正的路。”

“可前线——”

“我不进战阵。”

翩然看向地图上被何意之圈红的三处谷口。

“只走到北境中转站。”

她说得很平静。

像这条路不会遇到伏击。

也不会让她再次撞见一个使用李家旧招、却不肯露出真名的黑衣人。

车队定在三日后出发。

装载的不只是一批粮。

还有三千套新封签、两千册兑券簿、军需直采标准与战时民驿契书。

粮吃完便没有了。

规矩却可能让往后的粮,一直能够真正抵达。

敌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回雁坡两侧的枯林中,已经有人提前拉开了长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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