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最后一批边政物资从南屿城出发。
共一百二十七辆车。
前四十辆装粮,后面依次是药材、弓弦、皮甲、军功券兑付簿、三联封签和市易司新定的战时采购细则。
在旁人看来,最值钱的自然是粮。
翩然却把装制度簿册的四只木箱放在车队中央,用普通药材布盖住,外面连一枚官印也没有。
“为什么不放在最安全的第一辆?”押车官问。
“第一辆最像重要。”
“那最后一辆呢?”
“逃命时最先被舍弃。”
翩然把车队名单递给他。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能让敌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该抢哪一辆。”
她此次没有带郡主仪仗,只以市易司巡核使身份随队。三年来,她写过许多车马、封签和途中换袋的规矩,却没有亲眼看过一整套办法如何走完两千里风雪。
纸上的驿站只是一行地名。
真正走起来,却有塌桥、坏轴、病马、冻雨,也有一个本来还愿意按规矩办事的人,在看不见上官的山口悄悄少装三袋粮。
翩然必须亲自看一次。
何意之在前线送来的路线图上,圈了三处最容易伏击的地方。
第一处是鹰嘴坳。
第二处,回雁坡。
第三处则在鸦骨塞前十里的枯河口。
车队到达回雁坡时,天色阴沉。
坡上没有雁。
只有一群乌鸦从右侧枯林突然惊起,黑压压掠过车顶。
趴在第三辆药车下避风的半斗也在同一刻钻出来。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追车轮,只四爪抵住冻土,朝枯林不断低吼。
米娅勒住马。
“停。”
押车官抬头看天:“乌鸦受惊未必是伏兵。”
“狗叫也未必。”
翩然已经下令。
“前车横转,后车退半丈。”
“车夫入内圈,弓手不上坡,先找弦声。”
她没有因为一条狗和几只鸟,便宣布林中一定有人。
却也没有等第一支箭证明以后才动。
粮车刚刚横过半边车身,弓弦便响了。
第一轮箭从左右两侧同时落下。
目标却不是车夫和护卫。
而是中段装有封签、兑付簿与采购细则的四辆车。
敌人知道哪一批东西更重要。
翩然伏在车辕后,听见箭簇连续钉上木箱。
“他们见过货单。”
“不只货单。”米娅从一名倒下的袭击者袖中抽出半张仿票,“连新三联票都见过。”
票纸、尺寸、票号位置几乎与市易司新制相同。
只有右下角防止重复兑付的竹叶纹少了一笔。
这不是临时仿造。
遂平或者阳炙,至少在半个月前便拿到了新票式样。
“规矩出了京城,便不再只属于我们。”翩然道。
敌人会学。
也会改。
甚至会把原本防止侵吞的票,反过来做成识别目标的记号。
第二轮箭压下来。
护卫刚要冲坡,翩然却命人割开最外侧三只粮袋。
细麦铺上冻土。
从山坡冲下的战马踩中,前蹄接连打滑,整队顿时乱成一团。
“后车再退半丈。”
她故意让右侧阵形空出一道缺口。
敌人以为车队将溃,果然分出近十人直取中段木箱。
其中一名斥候滚入车底,短刃从下方挑开翩然腰间公文带。
翩然侧身避开,手腕却被反扣,后背重重撞上车轮。
她想起李子思小时候教过的脱扣法。
拇指顶虎口。
肘向内收。
先脱最弱的一指,不与整只手硬拧。
她刚挣出半寸,对方第二柄刀已经落下。
刀锋没有碰到她。
一枚黑石从林后破空而来,正中斥候腕骨。
短刀落地。
紧接着,七道黑衣身影自坡后现身。
没有军旗。
也没有任何呼号。
为首者落地后先以肩压腕,反折斥候右肘,再用膝侧封住其退路。整个动作只用了三息。
翩然呼吸一顿。
是回鹤锁。
莅王府旧招。
父亲只教过她与李子思。
哥哥当年怕她手腕力气不够,特意把第二步改成肩肘借力。收势时,小指还会无意识向内微屈。
眼前黑衣人做得一模一样。
翩然已经知道他是谁。
可知道与当众叫破,是两回事。
山坡上有军士、车夫、陌生护卫,也可能还有未被找出的内应。
一声“哥哥”,足以把太子身份、三司会审与李子思尚未公开的真名一起掀翻。
她只能看着他。
黑衣人隔着面巾也看着她。
目光很短。
却先落在她撞过车轮的肩上。
“巡核使可还站得住?”他问。
声音刻意压低。
翩然扶车起身。
“尚可。”
“那便退进内阵。”
这是命令的口气。
翩然眯起眼。
“建议?”
黑衣人明显停了一瞬。
随后道:“建议。”
“接受。”
两个人在刀箭之间,竟仍把这句旧规矩完整走了一遍。
黑衣人转身迎敌。
他没有动凤林羽,也没有使用太子公开剑法。只以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剑截住坡口。
可翩然仍看得出,他一直站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条线上。
敌人从左侧来,他先封左侧。
有人扑向制度木箱,他先挡木箱。
一支暗箭越过他肩头,直奔翩然身后,黑衣人甚至没有回头,只反手将剑鞘掷出。
箭被击偏。
却仍擦过一名年轻车夫的上臂。
车夫名叫阿顺。
三年前,翩然第一次到黑水镇时,他还是破屋里靠挑水换粥的流民少年。后来市易务招认路向导,他凭记得沿途水井、浅滩和避雪石洞,成了第一批正式登记的□□车夫。
箭伤不重。
他却没有先躲。
而是扑到装兑付簿的木箱上,用身体压住被箭射开的箱盖。
护卫将他拖下来时,他还死死抓着铜锁。
“里面都是纸。”有人骂他,“拿命护什么?”
阿顺咬住布条止血。
“我爹拿过白条。”
“纸若是真的,就值。”
翩然看着他臂上流下的血。
她写这些票时,只觉得票号不能重复,封签不能轻易调换。
如今才真正明白,一张规矩能不能活,不只取决于写它的人。
也取决于是否有人相信,这张纸值得被送到下一个人手里。
半个时辰后,伏兵被尽数压住。
生擒九人。
死者十一。
黑衣人没有让部下补刀,先卸下活口口中毒囊,再把所有仿票、箭簇与鞋钉逐件封存。
押车官上前问名。
黑衣人只道:
“奉太子密令,巡查北线。”
“殿下可在附近?”
“前线处处都在殿下视线之内。”
翩然听见这句过分像官话的回答,险些冷笑。
众人开始收拾车阵。
她趁无人注意,从黑衣人身边经过。
“殿下。”
称呼恭敬。
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把后半句压得极轻:
“你又瞒了我一次。”
黑衣人手中系伤布的动作停住。
“此行是暗线。”
“我没有要求你告诉我路线。”
翩然一边整理账箱,一边低声道:
“我要求的是,凡可能受伤、可能失踪的事,至少告诉我你也在北境。”
“我从京里出发时,以为你仍在宫中。”
“这是两回事。”
黑衣人沉默片刻。
“是我错。”
“回京再算。”
“好。”
他这次没有说以后解释。
也没有说都是为她安全。
只把错认了下来。
临走前,李子思把一枚方才用过的黑石放到她掌心。
石子边缘刻着一片极浅竹叶。
翩然看了一眼。
“如今不必再拿旧物证明你是谁。”
“不是证明。”
“那是什么?”
面巾后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若看不见我,便摸一下。”
“知道哥哥在旁边。”
翩然手指骤然收紧。
周围仍有人。
她不能抱他。
也不能叫他名字。
只能将黑石收入贴身衣襟。
“那你也记得。”
“我看得见路,不代表永远不怕。”
李子思看着她。
“我知道。”
七名黑衣人很快消失在坡后。
像从未出现。
翩然没有追。
她先把仿票拆成三份,又命所有制度簿册立即重新分散:
封签样式由三名车夫分别携带。
兑付规则拆进护卫箭囊。
完整册只留一份假本。
同时增加一项新规:
公开票式仍然公开。
但不同道路、不同月份采用不同校验位,且校验规则由两处独立节点分别持有。敌人可以仿外形,却不能只靠一张偷来的票,知道它最终会在哪一站失效。
“为何不干脆把票式全藏起来?”押车官问。
“因为百姓也要会认。”
翩然道:
“安全不能只靠别人不知道。”
“要让该使用的人知道怎样验证,让偷到样式的人仍然缺一把钥匙。”
何意之在傍晚赶到。
他一路换马,进营先看见翩然肩上的撞伤,再看阿顺手臂箭口,脸色沉得像要训人。
翩然却先把仿票递过去。
“人没丢。”
“账也没丢。”
“先看这个。”
何意之接过票。
没有说她逞强。
只问:
“疼不疼?”
“现在才问?”
“先确认你还站着。”
翩然把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也被木刺划开一道口。
“本来没这样疼。”
“被你一问,忽然觉得可以记一笔工伤。”
何意之握住她手腕,避开伤处。
“记我账上。”
“利息很高。”
“还得起。”
米娅抱起半斗,从两人身边经过时夸张地咳了一声。
“狗不能听这些。”
“容易学坏。”
半斗回头看了她一眼。
神情很像认为自己的品行并不应由人类承担。
何意之替翩然重新包扎。
目光在她衣襟藏黑石的位置停了一瞬。
“他来过?”
“嗯。”
“认了?”
“认了错。”
“那便好。”
何意之没有问兄妹说了什么。
也没有因另一个男子曾挡在她身前,生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比较。
他只把结系稳。
“下一处我随队。”
翩然抬眼:“前线不需要你?”
“送你到中转站,再回。”
“这是安排?”
“商量。”
她看了他一会儿。
“接受。”
车队重新上路。
回雁坡后的雪地留着血、碎麦与许多乱掉的马蹄印。
翩然在随行记录中写下:
预警来自犬嗅与乌鸦惊飞。
确认来自弦声、伏痕与仿票。
线索可以很轻,定论不能很轻。
最后又单独添了一行:
敌人最先抢的不是粮。
是让粮以后都能抵达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