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平封海之前,先向端立卖了七日便宜粮。
南方三港突然涌入大批新米。
价格比端立本地陈粮还低两成。
商户见有利可图,纷纷停收本地春粮,等着遂平下一批船继续靠岸。农户卖不出去,只能把价格一压再压;几家本地粮行也放慢车队,不愿在低价时收货。
第八日清晨,遂平商船同时拔锚。
海口外出现挂着巡防旗的战船,宣布:
海盗未靖。
暂禁端立商舟通行。
前七日的低价,不是生意。
是先让端立自己的仓门关上。
再把海路一刀截断。
南港粮价一日三涨。
午前,有人散布北境失守、朝廷即将征尽民粮的假报;午后,又有富商拿整车铜钱扫买米面。
百姓原本未必缺粮。
看见所有人都在排队,便也把能换的银换成粮。
三家大铺不到酉时便挂出售罄牌。
急报送进司农署时,兵部已经要求南仓全部转军用。
户部主张挨户搜查私粮。
礼部旧臣则说市易务干预商路,才逼得遂平商船离港。
三种办法若同时施行,结果只有一个:
百姓手里最后一点粮被搜走。
民间商铺全部关门。
所有人都只能等官仓。
翩然没有先议谁担责。
只让各地报三样数:
京畿与南三道真正能够动用的粮。
粮已许给军需、赈济或春种的数量。
当前上涨中,多少来自真实缺口,多少来自重复抢购。
旧仓总账写可动粮六十万石。
剥去已经许出的部分,只剩二十七万。
若照兵部要求一次全开,京城可以稳十日。
第十一日以后,再没有第二扇门。
平玉在议政偏殿问:
“你准备怎么分?”
翩然把海运图、各坊人口与仓粮放到同一张案上。
“先让所有人知道,明日还有粮。”
第一段,只在京畿与三港开平价铺。
每户凭坊籍领三日口粮。
无籍者由同住人、工坊、药铺或粥棚作临时互证。
第二段,允许民间粮商从官仓借粮销售。
但进多少、卖多少、售价、脚价、回补日期,全部悬在门前。
第三段,军车返程调入北地杂粮。
先保粥、饼、军粮与伤病餐食。
不必让所有人继续□□米。
“有人会说你把百姓当兵喂。”平玉道。
“真正断粮时,先让人吃上。”
“面子煮不了粥。”
卫清明看着坊籍方案。
“领粮券记不记姓名?”
“只记户数、灶数与所在坊。”
“为什么?”
“灾后名册最容易被拿去追债、抓流民或查女子去向。”
翩然道,“核粮只需知道是不是重复领取,不需要把一家每个人的名字都交给所有官署。”
“若坊正与粮铺勾结?”
“御史台不按最贵那家抽查。”
“按销量与邻坊差异最大的抽。”
平玉又问:“这套紧急权多久失效?”
翩然停了一下。
过去她在豹牙镇设市易务时,最容易把“眼下有用”误认为“以后都该保留”。
“海路重开后第七日,自动失效。”
“若要延长,重新公开库存、价格与理由。”
卫清明点头。
“写进令首。”
“不能只在附注里。”
平玉当场启用平准仓。
没有以公主施恩之名。
每一处粮铺只悬三块牌:
今日进粮多少。
今日出粮多少。
尚余多少。
第一日,队伍仍然从街头排到桥边。
第二日,粮价止涨。
第三日,队伍短了一半。
城南卖汤饼的宋嫂,是第三日才重新支起炉子。
封海当日,她把最后一袋米锁进柜里,怕三个孩子熬不过粮荒,连摊也不敢开。
平准仓连续两日写着:
明日仍开。
她才把一半米拿出来,掺杂粮煮汤。
有富户家仆愿出三倍价买下整锅。
宋嫂看了看后面排队的脚夫与抱孩子的妇人,只按牌价一碗一碗卖。
不是她忽然不爱银子。
是她终于相信,今日卖完,明日还有地方买。
她在价牌下多写一句:
今日够卖到酉时。
这不是任何一条政令要求的。
翩然巡查时看见,让人抄进民情簿。
所谓稳定,不只是粮价不再上涨。
也是一个人敢把明日留给明日。
漏洞很快出现。
富户雇十几名脚夫分别持不同坊籍领粮,集中运回私仓;有粮铺把官粮与自有陈粮混在一起,以平价牌招客,结账时却另收筛米钱。
翩然没有因此改成挨户搜仓。
她让券角随机压入三种细纹。
连续三日在不同坊出现同一车夫、同一鞋印或同一批券纹,御史台才沿货跟查。
不把每一个排队者先当贼。
也不让真正组织囤粮的人藏在“百姓自用”后面。
第一家被查出的富户与宫中有亲。
有人劝平玉只没收多领粮,免得战时再得罪宗室。
平玉却命其按市价三倍补缴。
补银直接记入贫户口粮。
不入宫库。
“罚不是给御前添钱。”
“是谁挤走了别人的粮,便补回谁那里。”
同一日,几家小粮铺因官仓价格太低,准备关门。
翩然重新议价。
官府若把利润压到零,粮商便不会再运粮,所有人反而只能依赖官仓。她准许明列脚价、仓守与合理损耗,却不许账外再收一文。
几家愿意公开成本的小铺重新开门。
平价粮不再只从一条队伍里领取。
平玉与卫清明连着三夜都留在议政偏殿。
第四夜,平玉批到一半,鬓边银发从簪下散出一缕。
卫清明把她面前最厚的两本港报拿走。
“做什么?”
“分一半。”
“我还没说累。”
“臣也没说殿下累。”
平玉抬眼。
“那为何拿?”
“臣手里空。”
“看不得别人手里太多。”
他说得像一项公务安排。
平玉没有道谢,只把剩下那摞往他那边又推了一本。
翩然坐在对案,头也不抬地道:
“二位若要拿奏折传情,麻烦先登记交接数目。”
卫清明神情不变。
平玉则把一枚果核弹到她账册上。
“管好你的松子。”
翩然耳朵微热,装作没听懂。
海路封锁第四夜,城西一处平价铺被纵火。
守铺小吏擒下两名携油者。
二人身上带着伪造司农票,供称有人命他们先大量领粮,再烧毁账册,制造官粮被抢的假象。
卫清明将南港驱船、阳炙越界与京中散谣的时辰并列。
三处相差不到半日。
临时传信根本来不及。
“他们提前约好了日子。”他说。
平玉看着地图。
“所以不是北境一场,南港一场。”
“是一场战争。”
一半拿刀。
一半拿价牌。
深夜,翩然收到何意之从鸦骨塞送来的短结。
一结平安。
两结说明已有线索。
结中夹着一粒被震碎的白色晶石。
产自遂平南岸。
却出现在阳炙裂声轮中。
遂平的粮船封着海。
遂平的晶石却已经到了阳炙军阵。
这场战争,从来不只一个敌人。
翩然把晶石封入证物袋,重新摊开南北两张地图。
北边要守一座城。
南边要守一条海路。
而她要守的是,让任何一处仓门被关上时,天下仍有第二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