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后的第十日,《北境军政总账》送入南屿城。
十二函。
每函都由铁木夹板封住,两侧分别加盖军中、三司与市易务暗记。抬册的两名书吏走上刑部石阶时,中途歇了两次。
胡大站在旁边说:
“账在纸上尚且这样重。”
“落在人身上,只会更重。”
总账不只记粮、银与军饷。
每一张白条都对应具体士卒。
每一份平安思病案,都对应哪一批粮、哪个仓、哪一日发放。
盐谷三十八名失踪脚夫,也没有合写成“役夫三十八”。
姓名、年岁、家中尚有何人、遗物与最后出现地点,一项项列在册中。
赵辰坚持这样写。
“只写亏空一万两,后来的人便只记得一万两。”
“写下谁因此没吃上药,谁母亲等了五年,账才不会被下一任官员用一笔补银抹平。”
移交当日,何意之站在堂下,从第一笔北运三仓转储念到最后一笔遂泰行折券。
右手虎口的伤在翻页时裂开。
血慢慢渗进纱布。
他没有停。
念到盐谷名单时,有书吏建议合记。
“逐一念太慢。”
何意之抬头。
“他们已经被一句合记拖了三年。”
书吏不再说话。
三十八个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
堂外有人听不清自己儿子的姓名,请他再念一遍。
何意之便重新念。
没有催。
也没有因名字已写进册里,便觉得念第二次是浪费时辰。
青禾村那位等了五年的老妇没有亲自来。
她年老耳背,走不到京城。
三司便命地方官带着白条原件与补偿银上门。
老人听完儿子并非逃役,而是死于运粮灭口,把封了五年的米酒倒出一碗,放在旧棉衣前。
“今年等到了。”
盐谷阿灯也等到了。
官府重新勘验鹤喉关北侧,在一处废石灰窑下找到被拆散的车轴、铁箍与人的遗骨。
遂泰行为掩盖私运,把三十八名脚夫骗入窑中灭口,再将粮车拆散焚毁。
阿灯在遗物中认出一小片蓝色琉璃。
父亲出门前答应过她,要从遂平带一块蓝玻璃回来。
琉璃边角被火烧裂。
她没有哭。
只把它挂到门前点了三年的旧灯上。
夜里灯一亮,地上便落下一小片蓝光。
“他找得到家了。”她说。
总账验讫以后,皇帝恢复名籍的旨意也送到翩然手中。
旨中恢复郡主封号、莅王府旧宅与田产。
翩然只领姓名。
没有立即接回封地。
“那是你应得的。”宗正寺官员提醒。
“正因应得,才要先查其中有没有别人不应失去的。”
莅王府部分田产曾被遂泰行借旧案抵押。
其中几户农人已经耕种多年。
若一句恢复旧产,便把他们全部赶走,李家得到的公道便会变成另一些人的失地。
翩然请三司先核:
原本属于王府的。
被人趁案侵吞的。
以及虽无完整契据、却已由百姓实际耕作并缴税多年的。
分开处理。
不是所有“还回来”,都能靠把眼前的人赶走完成。
她随后呈上请功名册。
何意之翻开第一页,便皱起眉。
“为什么我是第一个?”
“因为你在总账首页作证。”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
“所以后面还有四十六个人。”
赵辰、老魏、胡大、刘嫂、周大安、米娅、段延奇、孟同、青石关老文书、离雪哑仆……
连那个在黑水镇告诉翩然“白条会长腿”的老脚夫,也被写进证人抚恤。
“刘嫂不是官,也不是兵。”何意之道。
“她问出一句真话,又救过一册账。”
“为何不能记?”
游缕准了这份名单。
米娅不要金银。
她只要求朝廷承认边地女子可以正式登记为驿骑与商路领队。
礼部官员说,自古无此例。
米娅便把两年来亲手送达的三十七封密信、九次救援与十二段战时路线摆上桌。
“从前没有。”
“是因为从前没人把我们的名字写上去。”
豹牙镇由此设立第一支不分男女的民驿骑队。
何意之的封赏原拟升两级军职,另赐京中宅第。
他留下军职。
宅第折银以后,公开转入旧白条兑付库。
有人称赞他高义。
翩然却没有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漂亮颂词。
只在账旁记:
何意之自愿转入。
折银数目可查。
因为捐出去的是具体银两。
不是一句供人赞美的品德。
补偿银发放第一日,三司门外排起长队。
许多人拿着白条来时仍不敢相信,反复问会不会又换一张新纸。
柜吏当面称银。
旧白条盖“已兑”印后,仍还给本人。
“为何不销毁?”有人问。
翩然道:“那是他们等过的凭证。”
“银兑了,过去也不必被抹掉。”
傍晚,她带着复籍旨意去了莅王府旧址。
火后两年,断墙间已经长满荒草。
原来的卧房只剩半截焦梁,祖平瑶种过的海棠却从黑土里抽出新枝。
翩然在灰中找到一枚烧黑竹扣。
不知道来自母亲最后握过的旧物,还是哥哥多年以前留下的竹蚂蚱。
她蹲了很久。
没有立刻重建王府。
第二日,她递了一道申请:
临街旧库改作北境案证物档与受胁证人暂居所。
内院焦土与海棠暂不动工。
有人说,拿祖宅安置外人,不合宗室礼制。
翩然只答:
“若当年有人肯给费双儿、素问、范谦这些被胁迫的人一处能够活着开口的地方,许多案子便不必等到死人来作证。”
她没有把废墟修成一座纪念李家的高墙。
先让它变成后来的人可以躲进来、把真话留下的一扇门。
祖平瑶若还在,也许会骂她擅自处置祖产。
可母亲最后留下的是“活着”。
不是“守着一座空宅”。
何意之一直等在门外。
翩然出来时,他只问:“去哪里?”
“城楼。”
“走吧。”
南城楼下,风度桥灯船正缓缓顺水而行。
两年前,她穿男装在桥上抢一盏青蛙灯。
如今同一条街仍有人猜谜、吃糖、争灯,仿佛那些命案、火灾与风雪从未发生。
翩然靠着城垛坐下。
何意之在隔着一块砖的位置坐下。
谁也没有先问旧宅。
过了很久,他才道:
“你今日看见那棵海棠了?”
“看见了。”
“想重建吗?”
“现在不想。”
“那便先不建。”
没有劝她留下祖宅。
也没有说废墟该成为纪念。
翩然侧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三日后。”
“吴文的线索?”
“还有三个废弃守渊驿号。”
“查到以后呢?”
“告诉你。”
她把小指放在城砖上。
何意之的手也在那里。
这一次,中间没有再留一块砖。
翩然轻轻碰到他手背上的伤疤。
何意之没有避开。
两只手慢慢握在一起。
不是劫后余生。
也不是分别前的冲动。
只是她今日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想让这个人知道,自己愿意把手放在这里。
何意之低声问:“可以亲你吗?”
翩然看着城下灯火。
“上次已经亲过。”
“上次是你先问。”
“何将军记得很清。”
“所以这次我问。”
翩然转过脸。
“可以。”
那个吻比京郊茶馆更慢。
没有血腥,也没有追兵。
何意之的手仍握着她,没有将她拉得更近,像把最后一点距离也留给她自己决定。
分开以后,翩然额头靠在他肩上。
“我哥哥的事,也快查清了。”
何意之没有问她怀疑谁。
“怕吗?”
“怕。”
“怕认错?”
“也怕没认错。”
她闭上眼。
“若真是他,我会先打他。”
“打哪里?”
“脸。”
何意之想了想:“太子身份,打脸容易被人看见。”
翩然抬头瞪他:“你到底站哪边?”
“站你这边。”
“所以提醒你打肩膀。”
翩然被逗得笑出声。
笑完以后,眼里却慢慢有了水光。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烧黑竹扣。
何意之看了一眼。
“要我陪你去?”
“不用。”
“确定?”
“这是兄妹的账。”
翩然握紧竹扣。
“我要自己去问。”
何意之点头。
没有坚持陪。
只把一枚止寒药放进她手心。
“问完记得吃药。”
“你如今很会破坏气氛。”
“赵辰说你一激动便容易寒毒发作。”
“我看他最不该告诉的人就是你。”
何意之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
城楼下的灯仍在往河面漂。
有些名字已经归回案卷。
有些人也终于等到赔偿。
可翩然知道,真正压在她心口最久的那一笔,还没有落下最后一颗算盘珠。
第二日,她给东宫送去一封信。
信封没有写“太子殿下”。
只写:
李子思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