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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十二函账,四十七个人的名字

三司会审后的第十日,《北境军政总账》送入南屿城。

十二函。

每函都由铁木夹板封住,两侧分别加盖军中、三司与市易务暗记。抬册的两名书吏走上刑部石阶时,中途歇了两次。

胡大站在旁边说:

“账在纸上尚且这样重。”

“落在人身上,只会更重。”

总账不只记粮、银与军饷。

每一张白条都对应具体士卒。

每一份平安思病案,都对应哪一批粮、哪个仓、哪一日发放。

盐谷三十八名失踪脚夫,也没有合写成“役夫三十八”。

姓名、年岁、家中尚有何人、遗物与最后出现地点,一项项列在册中。

赵辰坚持这样写。

“只写亏空一万两,后来的人便只记得一万两。”

“写下谁因此没吃上药,谁母亲等了五年,账才不会被下一任官员用一笔补银抹平。”

移交当日,何意之站在堂下,从第一笔北运三仓转储念到最后一笔遂泰行折券。

右手虎口的伤在翻页时裂开。

血慢慢渗进纱布。

他没有停。

念到盐谷名单时,有书吏建议合记。

“逐一念太慢。”

何意之抬头。

“他们已经被一句合记拖了三年。”

书吏不再说话。

三十八个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

堂外有人听不清自己儿子的姓名,请他再念一遍。

何意之便重新念。

没有催。

也没有因名字已写进册里,便觉得念第二次是浪费时辰。

青禾村那位等了五年的老妇没有亲自来。

她年老耳背,走不到京城。

三司便命地方官带着白条原件与补偿银上门。

老人听完儿子并非逃役,而是死于运粮灭口,把封了五年的米酒倒出一碗,放在旧棉衣前。

“今年等到了。”

盐谷阿灯也等到了。

官府重新勘验鹤喉关北侧,在一处废石灰窑下找到被拆散的车轴、铁箍与人的遗骨。

遂泰行为掩盖私运,把三十八名脚夫骗入窑中灭口,再将粮车拆散焚毁。

阿灯在遗物中认出一小片蓝色琉璃。

父亲出门前答应过她,要从遂平带一块蓝玻璃回来。

琉璃边角被火烧裂。

她没有哭。

只把它挂到门前点了三年的旧灯上。

夜里灯一亮,地上便落下一小片蓝光。

“他找得到家了。”她说。

总账验讫以后,皇帝恢复名籍的旨意也送到翩然手中。

旨中恢复郡主封号、莅王府旧宅与田产。

翩然只领姓名。

没有立即接回封地。

“那是你应得的。”宗正寺官员提醒。

“正因应得,才要先查其中有没有别人不应失去的。”

莅王府部分田产曾被遂泰行借旧案抵押。

其中几户农人已经耕种多年。

若一句恢复旧产,便把他们全部赶走,李家得到的公道便会变成另一些人的失地。

翩然请三司先核:

原本属于王府的。

被人趁案侵吞的。

以及虽无完整契据、却已由百姓实际耕作并缴税多年的。

分开处理。

不是所有“还回来”,都能靠把眼前的人赶走完成。

她随后呈上请功名册。

何意之翻开第一页,便皱起眉。

“为什么我是第一个?”

“因为你在总账首页作证。”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

“所以后面还有四十六个人。”

赵辰、老魏、胡大、刘嫂、周大安、米娅、段延奇、孟同、青石关老文书、离雪哑仆……

连那个在黑水镇告诉翩然“白条会长腿”的老脚夫,也被写进证人抚恤。

“刘嫂不是官,也不是兵。”何意之道。

“她问出一句真话,又救过一册账。”

“为何不能记?”

游缕准了这份名单。

米娅不要金银。

她只要求朝廷承认边地女子可以正式登记为驿骑与商路领队。

礼部官员说,自古无此例。

米娅便把两年来亲手送达的三十七封密信、九次救援与十二段战时路线摆上桌。

“从前没有。”

“是因为从前没人把我们的名字写上去。”

豹牙镇由此设立第一支不分男女的民驿骑队。

何意之的封赏原拟升两级军职,另赐京中宅第。

他留下军职。

宅第折银以后,公开转入旧白条兑付库。

有人称赞他高义。

翩然却没有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漂亮颂词。

只在账旁记:

何意之自愿转入。

折银数目可查。

因为捐出去的是具体银两。

不是一句供人赞美的品德。

补偿银发放第一日,三司门外排起长队。

许多人拿着白条来时仍不敢相信,反复问会不会又换一张新纸。

柜吏当面称银。

旧白条盖“已兑”印后,仍还给本人。

“为何不销毁?”有人问。

翩然道:“那是他们等过的凭证。”

“银兑了,过去也不必被抹掉。”

傍晚,她带着复籍旨意去了莅王府旧址。

火后两年,断墙间已经长满荒草。

原来的卧房只剩半截焦梁,祖平瑶种过的海棠却从黑土里抽出新枝。

翩然在灰中找到一枚烧黑竹扣。

不知道来自母亲最后握过的旧物,还是哥哥多年以前留下的竹蚂蚱。

她蹲了很久。

没有立刻重建王府。

第二日,她递了一道申请:

临街旧库改作北境案证物档与受胁证人暂居所。

内院焦土与海棠暂不动工。

有人说,拿祖宅安置外人,不合宗室礼制。

翩然只答:

“若当年有人肯给费双儿、素问、范谦这些被胁迫的人一处能够活着开口的地方,许多案子便不必等到死人来作证。”

她没有把废墟修成一座纪念李家的高墙。

先让它变成后来的人可以躲进来、把真话留下的一扇门。

祖平瑶若还在,也许会骂她擅自处置祖产。

可母亲最后留下的是“活着”。

不是“守着一座空宅”。

何意之一直等在门外。

翩然出来时,他只问:“去哪里?”

“城楼。”

“走吧。”

南城楼下,风度桥灯船正缓缓顺水而行。

两年前,她穿男装在桥上抢一盏青蛙灯。

如今同一条街仍有人猜谜、吃糖、争灯,仿佛那些命案、火灾与风雪从未发生。

翩然靠着城垛坐下。

何意之在隔着一块砖的位置坐下。

谁也没有先问旧宅。

过了很久,他才道:

“你今日看见那棵海棠了?”

“看见了。”

“想重建吗?”

“现在不想。”

“那便先不建。”

没有劝她留下祖宅。

也没有说废墟该成为纪念。

翩然侧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三日后。”

“吴文的线索?”

“还有三个废弃守渊驿号。”

“查到以后呢?”

“告诉你。”

她把小指放在城砖上。

何意之的手也在那里。

这一次,中间没有再留一块砖。

翩然轻轻碰到他手背上的伤疤。

何意之没有避开。

两只手慢慢握在一起。

不是劫后余生。

也不是分别前的冲动。

只是她今日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想让这个人知道,自己愿意把手放在这里。

何意之低声问:“可以亲你吗?”

翩然看着城下灯火。

“上次已经亲过。”

“上次是你先问。”

“何将军记得很清。”

“所以这次我问。”

翩然转过脸。

“可以。”

那个吻比京郊茶馆更慢。

没有血腥,也没有追兵。

何意之的手仍握着她,没有将她拉得更近,像把最后一点距离也留给她自己决定。

分开以后,翩然额头靠在他肩上。

“我哥哥的事,也快查清了。”

何意之没有问她怀疑谁。

“怕吗?”

“怕。”

“怕认错?”

“也怕没认错。”

她闭上眼。

“若真是他,我会先打他。”

“打哪里?”

“脸。”

何意之想了想:“太子身份,打脸容易被人看见。”

翩然抬头瞪他:“你到底站哪边?”

“站你这边。”

“所以提醒你打肩膀。”

翩然被逗得笑出声。

笑完以后,眼里却慢慢有了水光。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烧黑竹扣。

何意之看了一眼。

“要我陪你去?”

“不用。”

“确定?”

“这是兄妹的账。”

翩然握紧竹扣。

“我要自己去问。”

何意之点头。

没有坚持陪。

只把一枚止寒药放进她手心。

“问完记得吃药。”

“你如今很会破坏气氛。”

“赵辰说你一激动便容易寒毒发作。”

“我看他最不该告诉的人就是你。”

何意之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

城楼下的灯仍在往河面漂。

有些名字已经归回案卷。

有些人也终于等到赔偿。

可翩然知道,真正压在她心口最久的那一笔,还没有落下最后一颗算盘珠。

第二日,她给东宫送去一封信。

信封没有写“太子殿下”。

只写:

李子思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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