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入东宫以后,一个时辰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仍然没有。
第三个时辰,东宫侍从送来原封不动的信。
“殿下说,宫中没有此人。”
翩然看着没有拆开的三回扣。
笑了一下。
“很好。”
“劳烦再送一次。”
侍从为难:“殿下已经说——”
“告诉他,若宫中真没有这个人,便把信当众投入火盆。”
“不要退给我。”
信第二次送入东宫。
没有被烧。
也没有再退回来。
入夜后,游缕来到旧东宫海棠院。
院中没有侍从。
只有翩然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枚烧黑竹扣。
一方刻着歪兔子的旧木牌。
还有半只竹蚂蚱。
游缕停在廊下。
“李姑娘深夜邀本宫来此,所为何事?”
“殿下不是说宫中没有李子思?”
“确实没有。”
“那便坐。”
翩然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游缕没有坐。
她也不催。
只是逐件开口。
“莫忘谷里的游缕,三年前入谷。”
“李子思也在三年前失踪。”
“游缕生辰三月十二。”
“与李子思同日。”
“他会三回扣,知道祠堂蒲团下藏过酥饼,知道我怕苦、怕黑,也知道六岁那年军图上的兔子是谁画的。”
游缕神情没有变化。
“莅王府旧事并非绝密。”
“对。”
翩然点头。
“每一项都可以解释。”
她又把半只竹蚂蚱推到灯下。
“真正太子李平览的遗书说,名字可以借,不可吞。”
“风度深渊换土之力能交换血息、骨相与部分记忆。”
“王七看见李平览坠崖前,把东宫木匣与披风交给李子思。”
“父皇问九龙盏时,殿下答出的却是李子思替平玉认错的旧事。”
游缕终于道:“这只能证明本宫拥有李子思的部分记忆。”
“也对。”
翩然把自己的总册合上。
“若在三司堂上,我不会凭这些定案。”
“因为每一项都还有别的解释。”
她抬头看他。
“可我今日不是三司。”
“也不是守约人。”
“我是李翩然。”
“我来问我的哥哥——”
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颤。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海棠枝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游缕站在灯影之外。
很久没有走近。
“李姑娘认错人了。”
仍是这句话。
莫忘谷里说过。
东宫旧院里也说过。
每一次都答得很稳。
这一次,翩然却没有让它落地。
她拿起那方兔子木牌。
“六岁那年,我把父亲军图当画纸。”
“父亲问是谁画的,你先认了。”
“我夜里给你送饭,把唯一一块桂花糕塞给你。”
“你说哥哥做错,哥哥自己跪。”
“那块糕最后是谁吃的?”
游缕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
“这种小事——”
“你吃了。”
翩然盯着他。
“因为我在糕里藏了半勺辣椒粉。”
“你辣得一夜没睡,又怕父亲发现我去过,只能说自己染了风寒。”
游缕闭上眼。
那不是能写进家书的往事。
不是东宫旧人会知道的秘密。
甚至祖平瑶都只以为李子思受凉。
真正知道糕里有辣椒的,只有两个孩子。
一个恶作剧以后躲在窗下偷笑。
一个被辣得眼泪直流,仍替她把空食盒藏起来。
翩然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次。”
“你不认识我。”
游缕睁开眼。
那双眼里所有属于太子的平静,终于一点点裂开。
可他仍没有承认。
“阿翩。”
只两个字。
轻得像莫忘谷里那声没有叫完的称呼,终于穿过三年无风之地,完整落回人间。
翩然抬手便打。
一巴掌落在他左脸。
声音很清楚。
游缕没有躲。
她第二下没有再打脸。
拳头重重砸在他肩上。
一下。
又一下。
“莫忘谷里,你说不认识我。”
“母亲死了,你站在礼库。”
“我躺在云参树下,你仍不肯叫我。”
“我拿着空路引一个人北上,你还让人告诉我,送药的是故人。”
每说一句,拳头便落下一次。
力气其实不重。
到最后却连她自己的手都在抖。
“李子思,你凭什么?”
“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知道你活着?”
“凭什么觉得只要把路、药、银和以后都安排好,我便不算被你丢下?”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疼,只有我必须等你把事情做完,才有资格知道自己还有哥哥?”
李子思没有辩解。
太子的脸上留着清晰掌印。
他只是站着,任她把三年所有没有去处的怨都砸回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翩然反而更生气。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李子思看着她。
“我怕。”
翩然的拳头停住。
他声音很低。
“坠崖以后,平览死在我面前。”
“换土树把他的血、脸与记忆压进我身体。我醒在莫忘谷时,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后来记起你,记起母亲,也记起平玉。”
“却知道李子思一旦回来,父亲旧案只会被说成李家报仇;只有太子回来,三年前的军令才会重新开。”
“我告诉自己,只借名字一阵。”
“等事情做完便还。”
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
“可事情从来做不完。”
“李道衡死了,顾庭松死了,母亲也死了。”
“我每往前一步,便更不敢回头。”
翩然眼泪终于落下来。
“母亲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
“礼部最后一库尚未封。”
“周显的人正准备烧内廷底单。”
“我若离开,三司会审便没有最后那一环。”
“我知道。”
翩然哽咽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去。”
“知道不等于不疼。”
“我也没有要求你当时一定选母亲。”
“我只是想让你承认,你选了另一边。”
“不是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李子思眼眶一点点红了。
“是。”
“那一夜,我选了礼库。”
“母亲因此没有等到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选择藏进“迫不得已”。
没有说自己别无选择。
他有选择。
只是每一条都有人会死。
而他选了能保下更多证据的一边。
这份选择可以有理由。
也仍然会让他愧疚一生。
翩然抬手擦掉眼泪。
“还有莫忘谷。”
“你明明认出我,为什么不叫?”
李子思沉默很久。
“因为我一旦叫了,便会想跟你回去。”
“那时太子遗书、旧印与三年名单都还没有送出。”
“我也怕你知道以后,会跟我一起留下。”
翩然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觉得我承受不住。”
“是你承受不住我叫你哥哥以后,仍要转身走。”
李子思没有否认。
“是。”
这一个字,让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她抓住他衣襟。
额头重重撞在他胸口。
李子思手抬到半空。
像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抱她。
翩然闷声道:
“你还要等我批准?”
他终于收紧手臂。
把妹妹抱进怀里。
不是莫忘谷里以陌生人身份递一块手帕。
也不是宫道上偷来的一次拍肩。
是李子思以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抱住已经长大的李翩然。
翩然哭得很安静。
肩膀却抖得厉害。
李子思一遍遍摸她短下来的头发。
想说她长高了。
想问北境冷不冷、余毒还疼不疼、一个人走过雁背岭时是不是很怕。
话太多。
最后只说:
“阿翩。”
“嗯。”
“哥哥在。”
翩然闭上眼。
这句话迟了三年。
也迟过父亲与母亲的死亡。
它不能把任何人带回来。
却仍然让那个一直被她藏在玩笑与账册后面的孩子,终于有了一小会儿,可以相信自己没有被所有人留下。
哭够以后,她先从他怀中退开。
没有让这场相认重新把自己变回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的妹妹。
“现在算规矩。”
李子思看着她通红眼睛:“什么规矩?”
“第一,以后凡是可能死、可能失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事,提前告诉我。”
“我可以反对。”
“你也可以最后仍然选择去。”
“但不许只留一封身后信。”
李子思点头。
“好。”
“第二,不许只说无事。”
“伤到哪里,代价是什么,还剩多少时间,全都说清。”
“好。”
“第三,不许替我安排我要去哪里、和谁同行、什么时候该疼。”
“建议可以。”
“决定不行。”
李子思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
“这句话听着像何意之。”
翩然立刻瞪他:“你什么时候连这个也查了?”
“我是太子。”
“太子很闲?”
“不闲。”
“只是妹妹第一次亲人,总要知道对方是谁。”
翩然耳朵瞬间红了。
“谁第一次亲人?”
“京郊茶馆掌柜年纪大,话却不少。”
“李子思!”
她又要打。
这回李子思终于躲了一下。
海棠树下,兄妹二人像许多年前一样绕着石案追了半圈。
翩然膝伤未愈,追到第二圈便扶树停下。李子思立刻回来扶她,又在碰到以前先问:
“能碰吗?”
翩然怔了一下。
随后点头。
“能。”
他真的在学。
学着不再把保护变成替别人决定。
翩然坐回石凳。
“你与平玉呢?”
李子思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已经认出来了。”
“你们说清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如今是她名义上的皇兄。”
“太子身份一旦倒,她、你、所有会审证据都会被人说成李家与公主共同谋位。”
翩然看着他。
“这些是风险。”
“不是答案。”
李子思沉默。
她没有替平玉追问。
也没有替他们安排以后。
只道:
“你答应过我,不再让别人最后才知道代价。”
“对平玉也一样。”
李子思缓慢点头。
“我会告诉她。”
翩然这才把那封“李子思亲启”的信推给他。
封口仍是三回扣。
李子思拆开。
里面没有诉苦。
只有一张很短的账:
莫忘谷说不认识:一笔。
母亲死时未归:一笔。
假死北行仍不认:一笔。
今日认回哥哥:暂不抵扣。
末尾写:
往后慢慢算。
李子思看了很久。
眼里水光未散,唇角却慢慢弯起来。
“账很长。”
“怕了?”
“没有。”
“那就还。”
李子思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
里面是一截烧焦青衣。
衣角留着一个歪得过分的线结。
翩然认得。
王府大火前一夜,是她替母亲收的最后一针。
“我在废墟里找到的。”
李子思把布包交给她。
“还有一只汤勺,勺柄上都是你小时候咬的印。”
“先留在我那里。”
“你什么时候想看,我再拿来。”
没有说这是母亲遗物,所以妹妹必须收下。
把看不看的时辰,也留给她。
翩然握着衣角。
没有再哭。
“明日盐谷旧案还要复核。”
“我知道。”
“别迟。”
李子思看着她。
“这次不迟。”
她起身走出海棠院。
没有让哥哥送。
李子思也没有跟在身后,替她看每一段路。
只站在树下,看她自己推开院门。
门外天已经微亮。
何意之没有在东宫门口等。
他遵守了那句“这是兄妹的账”。
只在更远的风度桥边,留了一盏重新修好的青蛙灯。
翩然走过去。
把灯提在手中。
回头时,东宫海棠枝越过宫墙,刚好露出一点新绿。
她终于找回了哥哥。
却没有因此退回十六岁。
李子思也终于认回妹妹。
却必须从此学着相信,她不是只能被安排、被保护、被留在安全处的孩子。
他们没有把失去的三年假装成从未发生。
也没有用一个拥抱结清所有欺瞒。
账还在。
人认回来了。
往后可以一笔一笔,慢慢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