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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他只说,朕知道了

寝殿窗扇全部紧闭。

明明是春日,屋里却闷得像一间没有出口的旧库。

药气、沉香与病人身上衰败的味道混在一起。皇帝李林业躺在重重帷帐后,昔日能将玉杯掷下长阶的手,如今只剩一层薄皮覆在骨上。

殿中留有两名起居郎。

这是翩然提出的。

她不需要一次只活在亲历者记忆里的御前对质。

今日说过什么,必须原样写入实录。

平玉站在屏风外。

没有进去。

她既是女儿,也是暂理宫务的公主。若此刻以女儿身份冲到榻前质问,父皇便仍可以把所有事缩成李家与皇家的私怨。

所以她留在屏风外。

让里面只能是一桩国案。

游缕、卫清明与翩然在榻前三步跪下。

皇帝先看见翩然。

看了很久。

“你还活着。”

“是。”

“祖平瑶死了。”

“是。”

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最终只咳出一口暗红血。

卫清明没有从莅王之死开始。

他从第一场婚宴命案说起。

李道衡如何发现婚书夹层。

费双儿如何被挟持。

乾坤定如何借第十三音发作。

顾庭松、赵恪、星月明又如何在不同场景里,被礼部供物与同一条银路送向死亡。

随后是北运三仓。

好粮如何被换走。

坏粮如何掺入平安思。

士卒军饷如何变成白条。

白条又如何被遂泰行折价收回,变成下一轮夺取农田的本金。

最后才是三年前。

互相冲突的军令。

迟到七日的粮车。

遂平正面伏击。

阳炙蝎卫从深渊后方截杀。

每一件事都没有修辞。

只报时辰、文号、经手人和已经能够复验的证据。

皇帝起初始终闭着眼。

直到翩然将莅王换鞍底单放到御案上。

他的左手动了一下。

“这道手诏,是朕下的。”

寝殿里一时无人出声。

皇帝道:“李清远出巡视边,旧鞍不合宗室礼制。朕命尚乘局换用内库马具。”

翩然问:“尚乘局是否在出发前上报过皮扣异色?”

“上报过。”

“内廷为何批‘照旨而行’?”

皇帝缓慢睁眼。

“因为那时若召他回京,朝中便会以为朕惧他。”

“朕不能让臣下看见君命可以因一封未验明的马具呈报更改。”

翩然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您知道马具有异。”

“仍让父亲上路。”

“朕不知道皮扣会断。”

“您可以查。”

“没有查。”

皇帝眼神微沉。

即使病到这一步,君王被臣下追问时的本能仍在。

“李翩然,你是在审朕?”

“今日三司案卷里,要写清每个人做过什么。”

翩然看着他。

“臣女只是在问,陛下那一步应写在哪里。”

两名起居郎的笔都停了一瞬。

很快重新落下。

皇帝没有让他们退。

他又看向三道假军令。

“朕没有命周显发三道相冲之令。”

卫清明道:“三道令上都有内廷花押。”

“花押可以仿。”

“可以。”

“可战败以后,裴贞曾上奏星象如常,赵辰曾上报军中疑有平安思,黄毅也请重查军令。”

“这些折子为何全部被封?”

皇帝闭上眼。

“因为东宫已经死了。”

“莅王也死了。”

“若再查下去,朝廷便要当着天下承认,边军不是败在敌国,而是败在自己的礼部、转运司和内廷。”

“当时三国随时可能再战。”

“朕不能让朝廷先乱。”

游缕终于开口:

“所以陛下把已经发生的乱,写成没有发生。”

皇帝睁眼看他。

那双眼里既有父亲辨认儿子的迟疑,也有君王审视一枚不受控制棋子的冷意。

“风度深渊那一夜,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游缕道:“看见三道军令互相打架。”

“看见伤兵在等永远不到的粮。”

“也看见有人直到最后,仍相信回京以后,父皇会查清。”

皇帝问:“李平览?”

游缕没有回答这个名字。

只道:“他相信错了。”

殿内忽然静得可怕。

平玉在屏风外闭上眼。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翩然身上。

“你想要朕说什么?”

“说朕杀了你父亲?”

“还是说朕害死了太子、祖平瑶与那些边军?”

翩然曾经无数次想象这一刻。

她以为自己会问父亲坠崖时疼不疼。

问母亲在火里有没有后悔。

问一个坐在最高处的人,凭什么把别人一家人的命当成维持朝局的代价。

真正到了这里,她却忽然觉得所有质问都太轻。

死去的人不会因一句悔恨回来。

她也不需要皇帝在最后一刻哭着求李家原谅,替他的一生添一场好看的忏悔。

“臣女不替父亲问。”

翩然道。

“他若活着,会自己问。”

“臣女也不替母亲原谅。”

“她没有留下这句话。”

皇帝看着她。

“那你要什么?”

翩然把那份四栏责任表放到御案前。

换鞍手诏:已证。

马具异常上报:已证。

内廷要求照行:已证。

皇帝是否亲授谋杀:未证。

第二页:

收到军令异常奏报:已证。

战后封存重查申请:已证。

以天象与谋逆结案:已证。

“臣女要起居郎把已经证实的写进去。”

“不多写一步。”

“也不替陛下少写一步。”

皇帝盯着那张纸很久。

久到张太医不得不上前探脉。

他忽然问:

“周显既已证实有罪,你们为什么不在会审前杀了他?”

“死人不会翻供。”

“也不会再烧礼库。”

卫清明答:“正因死人不会翻供,活人也便看不见证据是如何成立。”

“今日臣可以说为了真相先杀周显。”

“明日旁人也能说为了社稷先杀臣。”

“案若靠谁更敢动刀来定,最终仍只会回到陛下一句话便能封住所有折子的地方。”

皇帝没有反驳。

他看着三司三份封存目录,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一种真正的疲惫。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些年轻人留下的不是一场针对旧君的胜负。

而是一套即使下一位皇帝也会犯错,仍能让人追问的办法。

“朕知道了。”

四个字很轻。

没有说自己知道了什么。

是今日才知道盐谷三十八条命。

还是三年前便知道周显在开门。

是承认。

也是最后一层体面。

翩然没有逼他把这四个字说得更清楚。

只看向起居郎。

笔已经落下:

帝曰:朕知道了。

至少这一次,不再只有死者家属记得。

皇帝命人取黄绢。

口述最后一道密旨:

周显及遂泰行主案由三司继续终审。

黄毅、段延奇与风度深渊蒙冤将士全部平反。

冰巾盟约相关正副档案解封,由三司、宗正寺与太学分存。

莅王李清远恢复名誉。

李翩然假死查案不予追罪,复其姓名与宗籍。

盐谷、北运三仓与军饷白条,按名补偿,不得只记总银。

说到最后,皇帝已经抬不起手。

掌印内侍扶住他的腕,将御印缓慢压进朱砂。

黄绢上留下一个不甚完整的印角。

三份副本当殿誊录。

起居郎一份。

三司一份。

宗正寺一份。

从三道不同宫门送出。

不再等皇帝下一次是否清醒。

也不再将真相只系在某一位太子、某一名臣或某一个女儿的性命上。

一切办妥,皇帝忽然问翩然:

“你父亲若活着,会满意今日吗?”

翩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也不愿让死去的父亲替迟来的补救盖一枚“满意”的印。

游缕替她道:

“他会先看以后做了什么。”

皇帝闭上眼。

许久之后,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翩然走出寝殿,平玉仍站在屏风外。

姐妹二人隔着几步。

没有拥抱。

也没有说终于结束。

平玉只是抬手,把翩然耳边一缕散发压回去。

“我方才一直想冲进去。”

“为什么没去?”

“想问他,母后少活的十年算什么,真正的皇兄算什么,李子思又算什么。”

平玉声音很轻。

“后来没去。”

“因为你们说得比我冲进去更重。”

翩然握住她的手。

掌心依然偏冷。

“你不等他回答了?”

“不等了。”

平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帘帐。

“小时候等他夸我字写得好。”

“后来等他信母后,信皇兄,也信我不是一件拿来联姻的东西。”

“如今不等了。”

卫清明从殿内出来,将密旨副本交给她。

平玉接过时脚下轻轻一晃。

他没有直接去抓。

只把手臂停在她能够自己选择的位置。

平玉看了一眼。

伸手扶住。

“卫大人这是怕证物摔了?”

“殿下今日不算证物。”

“那算什么?”

卫清明停了一瞬。

“同案之人。”

平玉鬓边银发被廊风吹起。

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走过无人转角时,游缕在翩然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很短。

李子思小时候每逢她强忍眼泪,也从不抱、不哄,只会这样拍一下。

翩然猛地侧头。

游缕已经收回手。

“前面石滑。”

他说得平静。

右手食指却在袖中轻敲两下。

翩然看了他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把疑惑继续压回账角。

她只是什么也没说。

因为三司会审结束了。

属于兄妹的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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