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窗扇全部紧闭。
明明是春日,屋里却闷得像一间没有出口的旧库。
药气、沉香与病人身上衰败的味道混在一起。皇帝李林业躺在重重帷帐后,昔日能将玉杯掷下长阶的手,如今只剩一层薄皮覆在骨上。
殿中留有两名起居郎。
这是翩然提出的。
她不需要一次只活在亲历者记忆里的御前对质。
今日说过什么,必须原样写入实录。
平玉站在屏风外。
没有进去。
她既是女儿,也是暂理宫务的公主。若此刻以女儿身份冲到榻前质问,父皇便仍可以把所有事缩成李家与皇家的私怨。
所以她留在屏风外。
让里面只能是一桩国案。
游缕、卫清明与翩然在榻前三步跪下。
皇帝先看见翩然。
看了很久。
“你还活着。”
“是。”
“祖平瑶死了。”
“是。”
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最终只咳出一口暗红血。
卫清明没有从莅王之死开始。
他从第一场婚宴命案说起。
李道衡如何发现婚书夹层。
费双儿如何被挟持。
乾坤定如何借第十三音发作。
顾庭松、赵恪、星月明又如何在不同场景里,被礼部供物与同一条银路送向死亡。
随后是北运三仓。
好粮如何被换走。
坏粮如何掺入平安思。
士卒军饷如何变成白条。
白条又如何被遂泰行折价收回,变成下一轮夺取农田的本金。
最后才是三年前。
互相冲突的军令。
迟到七日的粮车。
遂平正面伏击。
阳炙蝎卫从深渊后方截杀。
每一件事都没有修辞。
只报时辰、文号、经手人和已经能够复验的证据。
皇帝起初始终闭着眼。
直到翩然将莅王换鞍底单放到御案上。
他的左手动了一下。
“这道手诏,是朕下的。”
寝殿里一时无人出声。
皇帝道:“李清远出巡视边,旧鞍不合宗室礼制。朕命尚乘局换用内库马具。”
翩然问:“尚乘局是否在出发前上报过皮扣异色?”
“上报过。”
“内廷为何批‘照旨而行’?”
皇帝缓慢睁眼。
“因为那时若召他回京,朝中便会以为朕惧他。”
“朕不能让臣下看见君命可以因一封未验明的马具呈报更改。”
翩然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您知道马具有异。”
“仍让父亲上路。”
“朕不知道皮扣会断。”
“您可以查。”
“没有查。”
皇帝眼神微沉。
即使病到这一步,君王被臣下追问时的本能仍在。
“李翩然,你是在审朕?”
“今日三司案卷里,要写清每个人做过什么。”
翩然看着他。
“臣女只是在问,陛下那一步应写在哪里。”
两名起居郎的笔都停了一瞬。
很快重新落下。
皇帝没有让他们退。
他又看向三道假军令。
“朕没有命周显发三道相冲之令。”
卫清明道:“三道令上都有内廷花押。”
“花押可以仿。”
“可以。”
“可战败以后,裴贞曾上奏星象如常,赵辰曾上报军中疑有平安思,黄毅也请重查军令。”
“这些折子为何全部被封?”
皇帝闭上眼。
“因为东宫已经死了。”
“莅王也死了。”
“若再查下去,朝廷便要当着天下承认,边军不是败在敌国,而是败在自己的礼部、转运司和内廷。”
“当时三国随时可能再战。”
“朕不能让朝廷先乱。”
游缕终于开口:
“所以陛下把已经发生的乱,写成没有发生。”
皇帝睁眼看他。
那双眼里既有父亲辨认儿子的迟疑,也有君王审视一枚不受控制棋子的冷意。
“风度深渊那一夜,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游缕道:“看见三道军令互相打架。”
“看见伤兵在等永远不到的粮。”
“也看见有人直到最后,仍相信回京以后,父皇会查清。”
皇帝问:“李平览?”
游缕没有回答这个名字。
只道:“他相信错了。”
殿内忽然静得可怕。
平玉在屏风外闭上眼。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翩然身上。
“你想要朕说什么?”
“说朕杀了你父亲?”
“还是说朕害死了太子、祖平瑶与那些边军?”
翩然曾经无数次想象这一刻。
她以为自己会问父亲坠崖时疼不疼。
问母亲在火里有没有后悔。
问一个坐在最高处的人,凭什么把别人一家人的命当成维持朝局的代价。
真正到了这里,她却忽然觉得所有质问都太轻。
死去的人不会因一句悔恨回来。
她也不需要皇帝在最后一刻哭着求李家原谅,替他的一生添一场好看的忏悔。
“臣女不替父亲问。”
翩然道。
“他若活着,会自己问。”
“臣女也不替母亲原谅。”
“她没有留下这句话。”
皇帝看着她。
“那你要什么?”
翩然把那份四栏责任表放到御案前。
换鞍手诏:已证。
马具异常上报:已证。
内廷要求照行:已证。
皇帝是否亲授谋杀:未证。
第二页:
收到军令异常奏报:已证。
战后封存重查申请:已证。
以天象与谋逆结案:已证。
“臣女要起居郎把已经证实的写进去。”
“不多写一步。”
“也不替陛下少写一步。”
皇帝盯着那张纸很久。
久到张太医不得不上前探脉。
他忽然问:
“周显既已证实有罪,你们为什么不在会审前杀了他?”
“死人不会翻供。”
“也不会再烧礼库。”
卫清明答:“正因死人不会翻供,活人也便看不见证据是如何成立。”
“今日臣可以说为了真相先杀周显。”
“明日旁人也能说为了社稷先杀臣。”
“案若靠谁更敢动刀来定,最终仍只会回到陛下一句话便能封住所有折子的地方。”
皇帝没有反驳。
他看着三司三份封存目录,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一种真正的疲惫。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些年轻人留下的不是一场针对旧君的胜负。
而是一套即使下一位皇帝也会犯错,仍能让人追问的办法。
“朕知道了。”
四个字很轻。
没有说自己知道了什么。
是今日才知道盐谷三十八条命。
还是三年前便知道周显在开门。
是承认。
也是最后一层体面。
翩然没有逼他把这四个字说得更清楚。
只看向起居郎。
笔已经落下:
帝曰:朕知道了。
至少这一次,不再只有死者家属记得。
皇帝命人取黄绢。
口述最后一道密旨:
周显及遂泰行主案由三司继续终审。
黄毅、段延奇与风度深渊蒙冤将士全部平反。
冰巾盟约相关正副档案解封,由三司、宗正寺与太学分存。
莅王李清远恢复名誉。
李翩然假死查案不予追罪,复其姓名与宗籍。
盐谷、北运三仓与军饷白条,按名补偿,不得只记总银。
说到最后,皇帝已经抬不起手。
掌印内侍扶住他的腕,将御印缓慢压进朱砂。
黄绢上留下一个不甚完整的印角。
三份副本当殿誊录。
起居郎一份。
三司一份。
宗正寺一份。
从三道不同宫门送出。
不再等皇帝下一次是否清醒。
也不再将真相只系在某一位太子、某一名臣或某一个女儿的性命上。
一切办妥,皇帝忽然问翩然:
“你父亲若活着,会满意今日吗?”
翩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也不愿让死去的父亲替迟来的补救盖一枚“满意”的印。
游缕替她道:
“他会先看以后做了什么。”
皇帝闭上眼。
许久之后,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翩然走出寝殿,平玉仍站在屏风外。
姐妹二人隔着几步。
没有拥抱。
也没有说终于结束。
平玉只是抬手,把翩然耳边一缕散发压回去。
“我方才一直想冲进去。”
“为什么没去?”
“想问他,母后少活的十年算什么,真正的皇兄算什么,李子思又算什么。”
平玉声音很轻。
“后来没去。”
“因为你们说得比我冲进去更重。”
翩然握住她的手。
掌心依然偏冷。
“你不等他回答了?”
“不等了。”
平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帘帐。
“小时候等他夸我字写得好。”
“后来等他信母后,信皇兄,也信我不是一件拿来联姻的东西。”
“如今不等了。”
卫清明从殿内出来,将密旨副本交给她。
平玉接过时脚下轻轻一晃。
他没有直接去抓。
只把手臂停在她能够自己选择的位置。
平玉看了一眼。
伸手扶住。
“卫大人这是怕证物摔了?”
“殿下今日不算证物。”
“那算什么?”
卫清明停了一瞬。
“同案之人。”
平玉鬓边银发被廊风吹起。
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走过无人转角时,游缕在翩然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很短。
李子思小时候每逢她强忍眼泪,也从不抱、不哄,只会这样拍一下。
翩然猛地侧头。
游缕已经收回手。
“前面石滑。”
他说得平静。
右手食指却在袖中轻敲两下。
翩然看了他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把疑惑继续压回账角。
她只是什么也没说。
因为三司会审结束了。
属于兄妹的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