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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延庆四年九月廿五,百里弘毅在案发后第十日,头一回上朝。

那日天还没亮透,藏海便候在乾清门外。风已经停了,宫墙根底下的落叶被扫到两旁,堆成两道矮矮的垄,甬道中间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滑。他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御辇从养心殿方向过来,曹静贤不在了,打头的是周擒芳,他躬着身子小跑,后头跟着四个抬辇的。百里弘毅坐在辇上,穿了一身明黄的朝服,脖颈上那道勒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极淡的粉痕,隐在衣领底下瞧不分明。他手里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在指间转来转去,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气,只一双眼睛比平日沉了几分,像是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御辇在乾清门前停下,百里弘毅从辇上下来,病恹恹的样子,脚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点水,他也不在意,抬脚便往殿里走。藏海跟在后头半步的位置,听见他靴底踩在湿石板上嗒嗒地响,一声接着一声,还好,稳稳当当的。

朝会开得倒还平顺,头几道折子都是寻常事务,户部报秋粮入库的数目,兵部奏北境换防的章程,礼部请示腊月祭天的仪注。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手里那只鲁班锁没有搁下来,六根条子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拆着装,咔嗒咔嗒的轻响混在朝臣的奏对声里,听来竟有些突兀。几个老臣拿余光瞟了那鲁班锁几眼,到底没有出声。藏海站在内阁末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垂着眼没有动。

到了第四道折子,是都察院一个姓陈的御史递的,参的是秦太后移宫一事。那御史说得还算客气,只说“秦太后以谋逆罪移居南苑,虽系罪有应得,然太后乃仁宗遗孀、陛下嫡母,移宫之旨不载于太庙,不告于宗正,于礼有阙。臣请陛下将此事交礼部议定章程,以正视听”。

百里弘毅将那折子拿起来翻了翻,搁在案角,手里那只鲁班锁转了一圈,忽然道:“陈御史,朕问你一桩事。你方才说秦太后是朕的嫡母,朕移她的宫,是‘于礼有阙’。那朕问你,秦太后指使人杀朕,这事该载于太庙,还是该告于宗正?”

那御史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紧:“臣……臣不敢。臣只是说移宫的仪注,并非替秦太后辩解。秦太后谋逆,罪无可赦。臣的意思是说,陛下办秦太后,须得办得堂堂正正,叫中外臣工无话可说。”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搁在案角,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那御史面前,低头看了他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水面上一圈极浅的涟漪:“陈御史说得有理。朕办秦太后,要办得堂堂正正。朕已经让大理寺将供词誊录了一份,发往各州府,凡涉案人等,一律明正典刑。秦太后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赐白绫三丈、毒酒一杯,着内务府即日执行。孙皇后虽未涉案,然身为中宫,不能规谏太后,着即禁足坤宁宫,无诏不得出。朕办的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在供词里,发往天下。陈御史若觉得还不够堂堂正正,不妨去大理寺把供词抄一份,贴在都察院门口,叫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

那御史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声道“臣不敢”。

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走回龙椅前坐下,将案角那只鲁班锁重新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扬声道:“还有谁要参?一并递上来。”

殿里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出声。百里弘毅等了两息,将那根木条从鲁班锁上拆下来,在指间转了个花,忽然道:“朕今日不讲仪态。朕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坐久了腰疼。你们有折子便递,没有便散朝。”他说着将那只鲁班锁往案角一搁,从龙椅上下来,一脚踩在龙椅的脚踏上,半边身子倚着御案,一只手撑着案面,另一只手朝底下挥了挥,那姿态松松垮垮的,像是在工部衙门里跟何主事他们蹲在院子里吃晌午饭时的模样。

底下的老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拿袖子掩住了嘴角,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尖。

一个姓孙的礼部郎中终于忍不住,出列拱手道:“陛下,朝堂之上,天子当正襟危坐,以示天下之尊。陛下如此……如此不成体统,臣恐中外臣工见之,有损天子威仪。”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朝那郎中扬了扬下巴,笑得一脸无害:“孙郎中说得对。朕确实不成体统。你来,你到龙椅上坐一坐,给朕示范示范,什么叫正襟危坐。”

那郎中跪下去,磕磕巴巴地道:“臣……臣不敢。”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搁回案角,拿指头在案面上点了点,语气平平的:“你不敢坐,那你便别管朕怎么坐。朕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坐久了腰疼,太医叫朕多活动活动。朕坐在龙椅上活动活动胳膊腿,不碍着谁。”

那郎中伏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再说。百里弘毅朝底下扫了一眼,见再无人出声,便扬声道:“退朝。”

散朝之后,藏海跟着百里弘毅回了养心殿西暖阁。百里弘毅进了暖阁便往软榻上一歪,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榻沿上,将那只鲁班锁从袖中摸出来,咔嗒咔嗒地拆着装。

藏海在御案侧首坐下来,将案上那摞折子理齐了,翻开一本来批,批了两行,忽然搁了笔,侧过头来看他:“陛下方才在朝上那副模样,是故意的?”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在指间转了个花,歪着头望着他,嘴角弯了弯:“朕脖子疼,腰也疼,坐不住。太医说了,朕那夜被勒得狠了,脖子上那道伤虽好了,可底下的筋脉受了损,坐久了便发僵。朕在龙椅上歪着,比正襟危坐舒服些。”他将鲁班锁搁在膝上,拿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雪压弯了的老竹上,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朕也不想再端着那副天子的架子了。朕端了四年,端得累了。朕想怎么坐便怎么坐,他们爱看不看。”

藏海将笔搁回笔山上,望着他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息,将话头转到了那桩案子上:“臣今日又看了一遍供词。陆烟行刺那夜,有一个疑点,臣始终想不通。”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从膝上拿起来,搁在案角,坐直了身子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藏海从袖中摸出那沓供词的抄本,翻到陆燃那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道:“陆燃说,陆烟跟他讲‘干爹养了我们十几年,我们总得替他做一桩事’。可臣反复看了曹静贤的供词,曹静贤从头到尾没有下过刺杀陛下的命令。他拿到铜鱼之后只叹气,说‘这丫头胆子太大了’,旁的什么也没有说。那陆烟为什么要进乾清宫?她一贯孝顺,只对曹静贤言听计从。若曹静贤让她刺杀陛下,她是会去的。可曹静贤没有让她去。她为什么要去?”

百里弘毅将那沓供词拿过来翻了翻,翻到陆燃那一页看了一遍,搁回去,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忽然道:“你说,会不会有人假传曹静贤的命令?”

藏海点了点头:“臣也这么想。有人假传曹静贤的命令,或者以曹静贤的性命要挟,让陆烟去刺杀陛下、夺取铜鱼。陆烟那个人,臣跟她相处过几个月,她性子冷,可对曹静贤极孝顺。曹静贤若是有难,她豁出命去也要救。那个人若拿曹静贤的性命要挟她,她必然就范。可那个人是谁?陆烟死了,曹静贤也死了,死无对证。臣查了秦太后身边的人,查出来那个姓吴的太监,可那太监只说是秦太后让他把风,旁的一概不知。秦太后指使陆烟行刺,是为了嫁祸曹静贤,还是为了夺铜鱼?若秦太后就是那个拥有第三枚铜鱼的第三人,她刺杀不成,还能嫁祸曹静贤,一举两得。可臣总觉得,秦太后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她若有本事布这个局,当年也不会被赵太后压得抬不起头来。”

百里弘毅将那沓供词搁在案角,往椅背里靠了靠,拿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丛老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第三人假传曹静贤的命令,让陆烟去刺杀朕?”

藏海沉吟道:“但是曹静贤手里的确有一枚铜鱼,那么这个第三人手里,竟是一枚铜鱼也没有?”

百里弘毅道:“现在回想起来,扳倒石一平未免太容易了。”

藏海点头:“石一平不是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他是让我们给害了,受了冤枉。”

百里弘毅当然不会因为冤枉了石一平感到愧疚,“这个人知道曹静贤手里有一枚铜鱼,他知道曹静贤养了陆烟十二年,他知道陆烟对曹静贤言听计从。”

藏海替他往下说:“这个人对陆烟说,陆烬招了,曹静贤暴露了,皇帝会要了曹静贤的命,要救干爹,只能先下手为强杀了皇帝。皇帝被杀,谁还管什么鬼玺铜鱼?那个人都未必自己亲口去说,寻个安插在曹静贤身边的人去指使陆烟便够了。他拿曹静贤的性命或者要挟或者诱骗陆烟,让陆烟去乾清宫。”

百里弘毅跟着说下去:“陆烟进了乾清宫,无论成与不成,曹静贤都脱不了干系。他这一招,一石二鸟。既除了曹静贤,又夺了铜鱼。若陆烟得手,他白得一枚铜鱼;若陆烟失手,曹静贤便成了替罪羊。他自己躲在暗处,干干净净。”

两人将这番话慢慢嚼了一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藏海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枚铜鱼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陛下说得有理。臣一直在查秦太后,查曹静贤,查陆烟,却忘了那个第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知道曹静贤的底细,他知道陆烟的软肋。他在暗处布了这个局,等鬼玺现身,等铜鱼露面,然后一网打尽。虽然陆烟失手了,曹静贤死了,铜鱼还在陛下手里。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可他还活着,他还在暗处。臣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百里弘毅将那沓供词重新拿起来翻了翻,搁在案角,忽然道:“你还记得当初,是谁诱使我们去扳倒石一平的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往御书房的方向看,这时辰内阁还在里面议事,藏海是被百里弘毅单独叫出来的。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道:“也没有证据,未必就是他。”他将鲁班锁搁回案角,往椅背里靠了靠,忽然侧过头来看着藏海,轻叹了一声:“爱卿啊,再查下去,朕的朝里就没人了。”

藏海知道他是说笑,只躬身道:“陛下,此事急不得,必须静待时机。”

百里弘毅点点头,招招手让他靠近一点。

藏海靠过来,结果他突然就亲了藏海一下,藏海满脸通红退开去,但也不恼。

“你今晚留在宫里吧。”他意有所指。

晚些时候皇帝与内阁一道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百里弘毅突然道:“对了,鬼玺的事,朕已经跟东夏女王说好了。鬼玺交还东夏,铜鱼一枚在朕手里,一枚给你。还有一枚,朕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你猜在哪里?”

藏海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道:“臣不知道。陛下不说,臣便不问。”

百里弘毅望着他那副沉静的模样,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亮堂堂的:“朕就知道你不问。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知趣了。”

又晚些时候,内阁批阅完奏章各自告退,西暖阁里只剩下百里弘毅和藏海。皇帝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搁回案上,忽然正色道:“朕跟你说一桩事。秦太后那桩案子,朕办完了。孙皇后禁足坤宁宫,朕从此可以名正言顺不理她。言官们想劝朕‘御中宫’,也没法子劝了。朕以后再也不踏进后宫一步。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朕不在乎。”

藏海将笔从笔山上拿起来,蘸了墨,低头批一些积压已久的折子,批了两行,忽然道:“陛下不怕言官们递折子说‘陛下不重子嗣,恐动摇国本’?”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六根条子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拆着装,咔嗒咔嗒的轻响混在殿外的风声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朕知道。可朕差点就……以后朕想怎么活便怎么活。他们爱递折子便递,朕留中不发便是。”他将鲁班锁搁回案角,从椅子里直起身来,走到藏海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朕问你一桩事。你老实答朕。”

藏海将笔搁下来,抬眼看着他。

百里弘毅伸手将案角那只紫檀木匣拿过来,搁在两人之间,掀开盖,里头是那枚鬼玺和三枚铜鱼。鬼玺暗沉的磁石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微光,三枚铜鱼并排躺着,鱼眼处的绿松石一闪一闪。他盯着藏海的眼睛,“你想不想打开看看?”

藏海目光一凛然,“陛下……”

“你不好奇吗?”

藏海吞了吞唾沫,说不好奇是假的,这可是鬼玺,钥匙齐全的鬼玺,多少人为了它魂牵梦萦,身死其中,它是不是真的有神奇的力量?

“陛下想不想打开?”藏海把问题推给他。

“想!”百里弘毅不假思索地说,“朕好奇打开了是不是真的有阴兵出动,朕要看看朕这工部的出来的,和你这钦天鉴的出来的,谁才是正统。”

“……”藏海心里翻了个白眼,“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这对朕很重要!”

“胡闹!”

百里弘毅憋着笑,“的确有点。”

藏海道:“就不是单纯的好奇心?”

“也有吧。”百里弘毅叹气,“但是朕想通了,这东西大抵里面有剧毒,打开后你与朕过几日暴毙了,多不值当?朕广有四海,区区阴兵,朕看不上。何况朕还有了你,好日子才刚开个头,朕犯不着,是也不是?”

藏海松了口气。

“朕想好了,鬼玺还给东夏,铜鱼一枚给你,一枚给朕,一枚藏在暗处。三枚铜鱼永远凑不齐,鬼玺便永远打不开。那个第三人想把这些全凑齐,难如登天。朕把这件事办得干干净净,叫他从今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藏海将掌心里那枚铜鱼攥紧了,冰凉的棱角硌着他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他望着百里弘毅那张生动的脸,望得出了一会儿神。低头将铜鱼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和那根黄杨木量尺并排搁着,他低声道:“臣谢陛下。”

百里弘毅将那只紫檀木匣搁在案角,走回御案后头坐下,翻开一本题本,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道:“谢什么。你替朕办了那么多事,朕给你一枚铜鱼算什么。再说了——”他顿了一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忽然弯了弯嘴角,“朕把第三枚藏在哪里,连你也不告诉。你日后若是想打开鬼玺,也凑不齐三枚。朕防着你呢。”

藏海将笔从笔山上拿起来,蘸了墨,低头批折子,批了两行,忽然道:“陛下防着臣,臣也防着陛下。臣那枚铜鱼回家也藏起来,陛下也休想知道。”

百里弘毅将那支紫毫笔在指间转了个花,歪着头望着他,笑得眯起了眼:“你放在哪里?”

藏海垂着眼,将折子翻过一页,声音平平的:“不告诉你。”

“这会儿不是贴身藏着吗?”说罢百里弘毅就来他怀里掏,笔墨都沾到藏海袍子上。

藏海躲了几躲,躲不过去,被百里弘毅伸进手来上下摸了个遍,他痒得不行,笑得不住,都有些烦他了。

百里弘毅与他闹了一阵,西暖阁里笑声一片,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笑完了,两人将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低头批折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皇城罩进一片惨白里。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毕毕剥剥地响,两个人头挨着头,各批各的折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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