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百里弘毅听说陆烟被毒死,嗓门都高了。
藏海道:“陛下息怒。”
百里弘毅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转了两圈,搁回去,闷声道:“掖庭归秦太后管,她人呢?”
藏海道:“秦太后那夜得了信,天不亮便传了懿旨,把乾清宫当夜当值的太监宫女全拿了。陆烟被关在掖庭,按说消息递不出去,可秦太后的人前日去过掖庭,名义上是‘奉太后懿旨查验囚室’,在那间囚室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她走之后,陆烟的饭食里便多了砒霜。”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的六根条子一根一根拆开来,搁在案面上,又一根一根装回去,装完了才道:“秦太后跟这件事有什么干系?她为什么要杀陆烟?”
藏海道:“不仅是陆烟,当夜当值的所有宫女太监,除了惠妃的陪嫁丫头,共计十九人,已经统统赐死。”
百里弘毅瞪圆了眼睛,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十九个人,秦太后一道懿旨,全部赐死。
那日十九具尸体从乾清宫后门抬出去时,拿草席裹着,一具一具地码在板车上,从宫墙根底下经过。
藏海站在廊下远远地看了一眼,草席底下露出几截青灰色的衣角,是宫里太监惯常穿的袍服。这边案子都没审完,后宫争斗,又要开始了,他垂下眼,将袖中那三枚铜鱼往里推了推,抬脚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后头的小院里,舒太妃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被她绞成了一团。刘嬷嬷立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压着嗓子道:“娘娘,您消消气。秦太后那边的人说了,那十九个都是认过曹静贤干爹的,个个都有嫌疑。秦太后也是为着陛下的安危着想,才下了那道懿旨。”
舒太妃将帕子往石桌上一拍,声音不高却极硬:“为着陛下的安危?她秦氏若真为着弘毅的安危,那夜陆烟进乾清宫的时候她在哪儿?惠妃拿蜡扦扎瞎陆烟眼睛的时候她在哪儿?弘毅脖子上勒出那么深一道印子的时候她在哪儿?如今倒来装模作样地赐死几个宫女太监,她那是替弘毅出气么?她那是杀人灭口!”
刘嬷嬷吓得跪下去,扯着舒太妃的袖子压着嗓子道:“娘娘!这话可不敢说!秦太后到底是仁宗遗孀,是陛下名义上的嫡母,您这样说话,传出去可是大不敬!”
舒太妃冷笑了一声,将帕子从石桌上拿起来,在指间绞了绞,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仁宗皇帝在位时,秦氏就联合其他人磋磨我,我忍了。她把弘毅扣在宫里当傀儡,我忍了。她拿孙思云那个丑丫头塞给弘毅做皇后,我也忍了。可如今她动到我儿子头上来了。我儿子脖子上那道印子还没褪呢,她便急急忙忙地杀人灭口。那十九个人里头,难保没有知道内情的。她怕什么?她怕陆烟把她供出来。她怕那夜进乾清宫的帮手把她供出来。她怕当年蒯家那桩事——她秦氏也有一份!”
刘嬷嬷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舒太妃的膝盖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您小点声。这话若是传到秦太后耳朵里,她必然要反咬一口,说您诬陷嫡母。”
舒太妃将帕子往袖中一塞,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声音平平的:“她咬便让她咬。我儿子是天子,我是天子的生母,我怕她什么?”
两宫太后太妃的争执,终究闹到了御前。秦太后派了身边的女官到养心殿,说舒太妃“诬陷嫡母、僭越失仪”,请陛下“以孝道为重,约束生母”。舒太妃也派了刘嬷嬷到养心殿,说秦太后“滥杀无辜、杀人灭口”,请陛下“彻查乾清宫血案,勿使真凶逍遥法外”。
百里弘毅坐在西暖阁里,将两边的话都听了,将两边的折子都看了,然后将案上那沓折子叠在一处,搁到案角,朝曹静贤——不,曹静贤已经死了,朝曹静贤的副手周擒芳道:“你去回两宫的话,就说朕知道了。乾清宫的事,朕会查。在查清楚之前,两宫各安其位,不必再递折子。”
周擒芳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百里弘毅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忽然侧过头来看向坐在侧首的藏海,“你说,秦太后为什么要杀那十九个宫女太监?陆烟也是她杀的吗?”
藏海将手中的折子搁下来,沉吟了片刻,道:“秦太后的确有嫌疑。那十九个人里头,有那夜进乾清宫给陆烟当帮手的,也难保有她安插进去的眼线。秦太后未免夜长梦多,有人攀咬自己,把他们都杀了,死无对证,陛下便查不下去了。”
百里弘毅将那根木条从鲁班锁上拆下来,在指间转了个花,又装回去,道:“那个帮手,是秦太后的人?”藏海点了点头:“臣猜是。门房有册可查,陆烟是一个人进宫的,当时没有帮手。”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搁回案角,往椅背里靠了靠,拿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丛老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朕刚登基那会儿,她拿朕当傀儡,朕忍了。她往朕的后宫里塞人,朕也忍了。可如今她动到朕的龙体上来了。朕不能再忍了。”他将身子从椅背里直起来,拿指头在案面上点了点,道:“你去找赵秉文。让他把秦太后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一遍,凡是那夜在乾清宫附近当差的,一个也不许漏。朕要亲自审。”
赵秉文查了十日,将秦太后身边十几个宫女太监过了三遍堂,最后查出来一个人——秦太后跟前的一个洒扫太监,姓吴,二十出头,入宫才两年,平日里闷声不响,谁也没留意过他。最后送陆烟的吃食,是这个姓吴的太监递过去的。赵秉文将那姓吴的太监拿了,关在刑部大牢里,审了两日,那太监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送吃食,什么也不知道。赵秉文没有法子,只能将供词呈到御前。
百里弘毅将那供词看了,搁在案上,朝藏海道:“你去审。”
藏海到刑部大牢时,那姓吴的太监已经被上了夹棍,两条腿肿得跟水桶似的,人昏过去两回了。藏海没有叫人用刑,只在他面前坐下来,将那枚黄杨木量尺从袖中摸出来,搁在膝上,然后开口了。他没有问那夜的事,只问那太监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入宫之前做什么营生。那太监起初不肯说,后来藏海跟他聊了半日,聊到他老家山东青州府今年大旱,聊到他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寄银子回去,聊到他在宫里这两年,秦太后跟前的人怎么欺负他。
那太监听着听着,忽然哭了,将脸埋进掌心里,闷声道:“藏大人,您别问了。那夜的事,我确实知道。陆烟进乾清宫那夜,我在后头夹道里替她把风。是秦太后让我去的。我……我没想到陆烟要杀陛下。我以为她只是去盗铜鱼的。后来陆烟被拿住了,我跑了,回去禀了秦太后。秦太后让我躲起来,说她会处置。可陆烟在掖庭死了,那十九个宫女太监也死了。我知道秦太后在灭口,我怕得很,可我不敢说。我娘还在山东等着我寄银子回去……”
藏海将那番话听完了,没有说什么,只将膝上那根黄杨木量尺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起身出了刑部大牢。他回到养心殿时,百里弘毅正站在窗前将那丛老竹的枝条拨开一道缝往外瞧。听见脚步声,百里弘毅回过头来,朝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层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查到了?”
藏海将供词搁在案上,低声道:“查到了。是秦太后指使的。”
百里弘毅将窗扇合上,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将案上那沓供词翻了翻,搁回去,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秦太后是仁宗遗孀,朕名义上的嫡母。朕原本不想动她,但事已至此,发回刑部让他们去办吧。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的嫡母也一样。”
秦太后在刑部大牢喊冤,说是舒太妃要诬陷她,这是后话了。
那日舒太妃站在寿安宫正殿的廊下,望着那队青呢暖轿从慈宁宫方向缓缓驶出,轿帘低垂,看不见里头的人是什么模样。她手里攥着那方帕子,帕子这回没有绞,只松松地搭在指间。多年隐忍,她终于抓住机会,在后宫除掉了所有对手,笑到了最后。
刘嬷嬷立在旁边,压着嗓子道:“娘娘,秦太后走了。咱们终于可以松快松快了。”
舒太妃将帕子收进袖中,望着那队车马消失在午门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可别得意忘形。她害我儿不假,可她到底是仁宗遗孀。弘毅办她,已经是顶着不孝的名声了。她若再闹出什么动静来,弘毅的江山便不稳了。”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看着刘嬷嬷,目光沉沉的:“你去告诉弘毅,秦太后走了便走了。那桩案子不能结。陆烟死了,曹静贤死了,那十九个宫女太监也死了。可那个藏在暗处的第三人未必是曹静贤,也未必是秦太后。曹静贤死得蹊跷,秦太后的手照理伸不到宫外去。你叫弘毅当心些。”
刘嬷嬷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舒太妃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那年弘毅刚入宫时,她站在寿安宫西偏殿的窗后,隔着帘子看他跪在秦太后面前行大礼。那时候弘毅才十六岁,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她那时候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如今四年要过去了,弘毅长高了,长壮了,脖子上的勒痕褪了,千难万险,终于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