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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延庆四年·九月十六

刺杀天子的大案震惊朝野,京城九门闭了整整三日,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连内阁的票拟都停了,赵秉文每日往大理寺跑两趟,回来时袍角上总沾着刑部大堂的檀木熏香气味,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藏海是在第二日午后被叫去大理寺看供词的。他推门进后堂时,百里弘毅已经坐在案后头了,脖颈上的白布换了一圈新的,底下那道勒痕的颜色浅了些,可衬着他苍白的脸色,仍旧触目惊心。他手里捏着一沓供状,翻得很快,眉头拧着,指节在纸边上碾来碾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藏海点了点头,将手中那沓纸递过去:“你瞧瞧。”

藏海接了供状,在案旁坐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供状上密密麻麻地按着红手印,有的是陆燃的,有的是曹静贤其他几个干儿子的,还有几个宫里当差的宫女太监,都是认过曹静贤做干爹的。大理寺的推事们审了两日两夜,将这些人分开关押,一个个过了堂,供词前前后后对了十几遍,大体能串起那夜的事。

陆燃的供词最长,写得也最细。他说曹静贤确实想要鬼玺,那枚铜鱼是当年曹静贤从一个旧太监手里收来的,具体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曹静贤揣在身上揣了十几年,极少示人。曹静贤平日里对几个干儿子干女儿极好,逢年过节凑在一处吃饭,谁缺银子花了他便给,谁在外头受了委屈他替谁出头,宫里宫外几十个认过他干爹的人,个个都念他的好。可曹静贤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要刺杀皇帝。那夜的事,是陆烟自己拿的主意。陆烟跟陆燃说,鬼玺已经现身了,藏海手里有一枚铜鱼,皇帝手里一枚,三枚铜鱼凑齐只差一个时机。若是等鬼玺回到东夏,铜鱼全部交给皇帝,再要盗出来便难上加难。不如趁鬼玺刚交到东夏女王手里,质子府戒备松懈的时候动手,陆燃盗铜鱼,陆烬取鬼玺,神不知鬼不觉。陆燃起初不肯,可陆烟说“干爹养了我们十二年,我们总得替他做一桩事”,又说“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来,你只帮我放迷香便成,旁的我来”。陆燃说她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去库房里偷一匣点心似的。

迷香是陆燃放的。他在枕楼三楼轩室外头的走廊里点了半截迷香,那香混在夜风里,顺着半开的窗扇飘进去,不消片刻便把人迷倒了。他进去从藏海袖中摸走了那枚铜鱼,出来时藏海已经滑到几案底下去了,他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发慌,可还是把铜鱼揣进怀里,快步下了楼,和陆烟一起直奔曹静贤在宫外的宅子。曹静贤拿到铜鱼时面色变了一变,问他们“哪里来的”,他说“陆烟的主意,让我从藏大人身上取来的”。曹静贤捏着那枚铜鱼在灯下看了许久,末了叹了口气,说“你这丫头胆子太大了”,可到底没有叫他送回去。

陆烬那夜带了人去质子府盗鬼玺,被观风和拾雷拦住了,拾雷武功高强,陆烬腿上中了一刀,被拾雷一脚踹翻,当场拿住了。其余几个人见势不妙,翻墙跑了,鬼玺也被他们带走了。

随后几个干儿子送来了鬼玺,曹静贤大喜,仔细赏玩了一番,还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枚铜鱼,鬼玺和两枚铜鱼都在他手里。当夜得知陆烬被捉拿,曹静贤并没有很慌张,他召集了几个干儿子在宅子,说了些“事已至此,不能回头”“陆烬学艺不精怨不得人”“他定会一力承担,得设法救他”的话,最后他叫干儿子们第二日各自回去当差,只做不知内情。

藏海将那沓供词翻到最后一页,见底下按着一排手印,十几个人的名字列得整整齐齐。他搁下供状,沉吟了片刻,道:“疑点有三。”百里弘毅将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拿手撑着下巴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藏海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陆燃说迷香是他放的,铜鱼是他从臣身上摸走的,可陆燃这个人臣认得,他跟着臣跑过湖广的堤工,手上功夫是陆家三兄妹里头最弱的一个,为人最是油滑机灵。他得知陆烬被捕后为摆脱嫌疑,应该回到枕楼假装一直当差保护臣,但他没有及时回来,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陆烬带了人去质子府盗鬼玺,他带的那几个人身手都不差,怎么单就他被捕了,是真的不慎,还是故意暴露。”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曹静贤没有下令刺杀陛下。臣看了所有供词,没有一个人提到曹静贤说过‘杀皇帝’三个字。陆燃说陆烟是自己拿的主意,曹静贤拿到铜鱼之后也只是叹气,并没有说下一步该怎么做。可陆烟那夜进了乾清宫,带了白绫,分明是要勒死陛下的。陆烟为什么要瞒着曹静贤做这桩事?刺杀皇帝可不是小事,她不可能不请示曹静贤。”藏海将三根手指收回来,望着百里弘毅道:“臣的疑点是,陆烟进乾清宫,到底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在她背后指使?若是有人指使,那个人是谁?”

百里弘毅将那沓供词拿过来,翻了翻,搁在案角。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曹静贤身上那枚铜鱼,你查到来历了吗?”

藏海摇了摇头:“供词上只说是一个旧太监手里收来的,具体是谁,陆燃他们也说不清楚。时间太久了,是他收来的,还是他本来就有的,也不得而知。曹静贤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后堂里静了好一会儿。百里弘毅将那沓供词重新拿起来翻了翻,随口问道:“陆烟的供词呢?”

“陆烟被囚于掖庭,还没来得及审。”刑部的人回道。

大理寺卿又道:“据臣猜测,陆烟进乾清宫那夜,带了白绫,找了帮手。那个宫女太害怕,手抖了,给了惠妃逃脱的机会。若那宫女手不抖,后果不堪设想。陆烟若只是想盗铜鱼,她不必带白绫;她进乾清宫,只有一个解释——她要杀陛下,夺取铜鱼。可她为什么要杀陛下?曹静贤没有下令,陆燃也不知道这件事。她一个人,瞒着所有人,带着白绫进了乾清宫。她图什么?铜鱼可以想办法再盗,万一盗不成,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现在案件的关键之处,便在陆烟身上。”

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藏海将案上那沓供词理齐了,搁回案角,站起身来,朝百里弘毅道:“臣去掖庭提审陆烟,看看她怎么说。”百里弘毅点了点头,没有拦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叫了一声:“藏海。”藏海站住了,没有回头。百里弘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你当心些。陆烟两只眼睛都瞎了,可她那个人,未必就好对付。”藏海在门框边顿了一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推门出去了。

可藏海到掖庭时,已经迟了一步。掖庭令站在囚室门口,面色灰白,见他来了扑通一声跪下去,磕磕巴巴地道:“藏大人,陆烟……陆烟死了。今早还好好的,午时送饭进去,人已经僵了。太医院的人来看过,说是中毒。毒在饭食里,是砒霜。”藏海站在囚室门口,望着里头那张空荡荡的窄榻,榻上只剩一卷凌乱的草席,席角沾着一摊暗黑的血迹。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外走。掖庭令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臣失职”“臣该死”之类的话,藏海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出了掖庭,站在宫墙根底下,秋日的日头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脊背发凉,从肩胛骨一路凉到腰眼。他将袖中那三枚铜鱼摸出来并排搁在掌心里看了看,铜鱼沉甸甸的,在日光里泛着幽暗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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