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藏海正式换了那身绯色官袍。
官袍是百里弘毅早几个月便命人备下的,四品以上服绯,领口袖口绣着云雁纹,腰带上嵌着银饰,料子是上好的贡缎,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藏海穿着这身官袍站在文华殿的廊下时,几个先到的官员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有拱手道贺的,有含笑点头的,也有几个面上的笑意淡得像白水。藏海一一还了礼,不卑不亢,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他的位置在内阁末席,赵秉文下首,离御座隔了七八个人。他站定之后抬眼望了望御座方向,百里弘毅还没有来,案上摆着几摞题本,笔架上的朱笔搁得整整齐齐。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曹静贤唱了一声“陛下驾到”,满殿文武跪了下去。百里弘毅从殿后转出来,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的朝服,头上戴着翼善冠,腰束金带,面上的神气比平日沉了几分,可藏海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又飞快地压了下去,恢复了一贯的端肃。百里弘毅在龙椅上坐下来,朝底下扫了一眼,目光在藏海那身绯袍上停了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平身。”
朝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弹劾藏海的折子便递上来了。
头一道是吏部一个姓吴的郎中递的,说藏海“以微末之身骤登高位,入阁不过一年,由从五品擢至正三品,越次躐等,于制不合”,措辞还算客气。百里弘毅将那折子拿起来翻了翻,搁在案角,没有立刻表态。第二道是都察院一个姓郑的御史递的,比头一道狠了许多,说藏海“出京办差,携惠妃之父所赠护卫,内外交通,恐有结党之嫌”,又说他“以工部左侍郎之衔兼内阁行走,两处衙门皆领俸禄,贪冒之迹已显”。百里弘毅将第二道折子也看了,搁在案角,仍没有发作。第三道便更不客气了,是礼部一个姓孙的员外郎递的,说藏海“出身寒微,骤登高位,恐开幸进之门”,末了竟扯到了百里弘毅身上,说“陛下近日独宠柳惠妃,宫中诸妃形同虚设,皇后孙氏久不见御,恐失中宫之尊,亦非社稷之福”。这话说得露骨,殿里几个老臣都低下了头,拿袖子掩住了嘴角。
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将那三道折子并排搁在案面上,拿指头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今日心情确实好——藏海回来了,穿着他亲手挑的绯袍站在底下,虽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可他抬眼便能看见那道端端正正的身影,心里头那口悬了两个月的井像是终于落了地。底下那些弹劾的话他听在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的,刺不着他。他将那三道折子拿起来,叠在一处,搁到一边,语气平平淡淡的:“朕知道了。留中不发。”底下几个御史还待再说什么,百里弘毅摆了摆手,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去,那目光里既没有怒意也没有责备,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看几片落在殿前的枯叶:“朕今日不想听这些。湖广的灾情还没报竣,户部那边还有几笔赈灾粮米的账目没有拢齐,你们有工夫写这些折子,不如去户部帮他们算算账。”那几个御史面面相觑,到底没有再开口。
可参藏海的折子刚歇,参百里弘毅“独宠惠妃、不御中宫”的更多折子便又递上来了。
这一回递折子的是礼部右侍郎钱维垣——钱书瑜的父亲,赵太后母族的侄儿。他的折子写得极有分寸,先夸了百里弘毅“勤政爱民、日理万机”,再夸了柳惠妃“贤淑温婉、堪为后宫表率”,然后话锋一转,说“然中宫乃天下之母,皇后孙氏入主中宫已逾一年,陛下未曾临幸,中外臣工皆以为不安。臣请陛下念及社稷,每月朔望必御中宫,以正人伦之本”。这折子递上来时,殿里静了一瞬。百里弘毅将那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在案角,仍是没有发作。他今日确实心情好——藏海回来了,穿绯袍站在底下,那些老臣说的再难听,他也懒得找谁的晦气。他只是将那折子往旁边一推,声音仍是那样平平的:“朕知道了。留中。”
底下几个言官见他不恼,胆子便大了些,又有人递了折子上来,说“陛下微服出宫,远赴湖广,弃京师于不顾,此非人君之体”,措辞虽比方才那几道客气些,可意思是一样的。百里弘毅将这道折子也看了,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仍是没有发作。他抬眼望了望底下藏海的方向,见藏海站在内阁末席,垂着眼,安安静静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百里弘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那几道折子叠在一处,搁到案角,朝底下道:“还有谁要参?一并递上来,朕今日一块儿看了。”
殿里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出声。百里弘毅正要宣布退朝,藏海忽然从末席上走出来了。
他穿着那身绯色官袍,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规矩的大礼。满殿文武都转过头去看他,连赵秉文都微微侧了侧身。藏海直起身来,没有看旁人,只望着御座上的百里弘毅,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臣藏海,有本参奏。”
百里弘毅挑了挑眉,将身子往龙椅上靠了靠,拿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藏爱卿参谁?”
藏海垂着眼,声音平平的:“臣参陛下。陛下今年七月微服出宫,远赴湖广,随行不过数人,既未带足侍卫,亦未通传地方。湖广道远,沿途山川险阻,盗匪出没,陛下万金之躯,竟置安危于不顾。此其一。陛下离京期间,朝政虽托付内阁,然军国大事不可一日无主,若有急报军情或边关变故,内阁不敢专断,又无处请旨,岂非贻误大事?此其二。陛下回京之后,未曾将此次微服出宫之事明示中外,亦未将沿途所见所闻正式奏报太庙,于祖宗家法有违。此其三。臣请陛下此后安居宫中,批阅奏章,非军国大事不可轻出。若再有微服远行之事,臣虽微末,亦不敢奉诏。”
他说完,又俯身叩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来,垂着眼,安安静静地跪在殿中央。满殿文武都愣住了——藏海弹劾的折子刚被人参了三四道,他倒好,不辩解,不喊冤,转过头来参了皇帝一本。赵秉文站在班首,面上那层温温吞吞的笑意滞了一瞬,随即拿袖子掩住了嘴角。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暗暗点头,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尖。
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将那番话听完了,面上那层懒洋洋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望着跪在殿中央的藏海,见那身绯袍在殿外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人跪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移栽进大殿里的细竹。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弯起嘴角,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亮堂堂的,比方才更甚了几分。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头,朝藏海道:“藏爱卿参得有理。朕虚心接受。朕以后不出去了,就在宫里好好待着批奏章。”藏海仍垂着眼,声音平平的:“陛下圣明。”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起来吧。跪久了膝盖疼。”藏海这才撑着地砖站起来,理了理袍角,退回了内阁末席。他站定之后抬眼看了一下御座方向,正对上百里弘毅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互相笑盈盈地对视了一瞬,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赵秉文站在班首,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东夏女王日前遣使送来国书,说其女明香暗荼入京为质已逾十年,如今已经二十二岁,到了婚配之龄。女王请陛下念在两国修好之谊,放明香暗荼回东夏,以便早日成婚。”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一亮。他走回龙椅前坐下,将赵秉文递上来的国书翻了翻,搁在案面上,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应了一桩寻常的事:“准了。明香暗荼在京城住了这些年,也该回去了。朕这就下旨,让她收拾收拾,下个月便启程。”
赵秉文却没有立刻应声。他顿了一顿,拱手道:“陛下,按两国盟约,质子入京为质,须以东夏王室血脉相换。明香暗荼回东夏,东夏须另遣一位王室嫡亲来京,以续盟约。这是仁宗皇帝在时便定下的规矩,双方各守其约,不可轻废。”
百里弘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将国书合上,搁在案角,拿指头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道:“东夏女王的孙女儿,今年多大了?”
赵秉文道:“回陛下,女王的长孙女今年四岁,与盟约上‘年满十岁方可入质’的条款不相符。臣已拟了回书,请陛下过目。”他说着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折子递上去。百里弘毅接过来扫了一遍,搁在案上,仿佛犯了牙疼病一般“嘶”了一声,小声咕哝,“还要等六年?那明香暗荼都要二十八了,早过了女子婚嫁的年纪。不如……就适当放宽一些,让那四岁的小郡主先过来吧,朕必当厚待。”说罢朱笔一挥准了,随即又加了一行小字:“着礼部遣使赴东夏,即日启程。明香暗荼在京多年,朝廷亦当以礼相送,赐金百两、缎十匹,另赐宅第一座于东夏王城,以彰两国修好之谊。”他将折子递还给赵秉文,挥了挥手:“就这么办。越快越好。”
赵秉文接了折子,躬身退下。藏海站在内阁末席,将这番话从头听到尾,面上不动声色,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将那两枚铜鱼的棱角轻轻碾了一下。他抬眼望了望御座上的百里弘毅,见少年天子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在指间转了个花,面上的笑意淡淡的,像是对这桩事并不怎么上心。
散朝之后,藏海照例去养心殿西暖阁批折子。他走到廊下时,百里弘毅已经先一步回了养心殿,正站在窗边将那丛老竹的枝条拨开一道缝往外瞧。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朝藏海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朝堂上那副端肃的模样松快了许多,像是一层壳子卸下来了:“你方才在朝上参朕,参得可真不留情面。”
藏海走到御案侧首坐下来,将袖中的折子搁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道:“臣参的是事实。陛下微服出宫,弃朝政于不顾,本就该参。”
百里弘毅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拿手撑着下巴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朕知道。朕认了。朕以后不出去了。”他顿了一顿,忽然将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搁在案面上,朝藏海推了推:“对了,明香暗荼要回东夏了。你跟她往来这些日子,不去送送?”
藏海将那道折子翻开,提笔蘸墨,头也没抬:“说了多少遍,臣与她往来,为的是打听鬼玺的旧事。如今她走了,那桩事便断了线索,臣正愁下一步该怎么查。”
百里弘毅靠在椅背里,拿指头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道:“你说,那位东夏女王,对鬼玺是不是也惦记着?”
藏海批折子的笔尖微微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看他。百里弘毅面上那层松快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层沉静的思量,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着。藏海将笔搁下来,沉吟了片刻,道:“臣在荆州时,香老板给臣看过一卷东夏王宫地宫的构造图。那图样画得极细,连地宫深处的六角形凹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臣当时只觉得她是在帮臣的忙,可如今想起来——她给臣看那卷图样,未必安的是什么好心。”
百里弘毅挑了挑眉:“怎么说?”
藏海将袖中那两枚铜鱼摸出来,并排搁在案面上。铜鱼沉甸甸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幽暗的亮。他指着其中一枚道:“这一枚是陛下从庄芦隐身上夺来的。那一枚是石一平外宅里头收缴的。两枚都在臣手里。第三枚不知所踪。臣原以为第三枚在某个朝中重臣手里,可如今想来——庄芦隐当年拿到的只是一枚铜鱼,石一平拿到的也只是一枚,那第三枚,当年分赃的三个人里头,未必是朝臣。”他停了一停,抬眼看向百里弘毅,目光沉沉的,“臣的父亲当年在钦天监当值,为皇陵选址时勘测到鬼玺的下落。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庄芦隐才派人来逼。可庄芦隐远在京城,他怎么会知道臣的父亲勘测到了鬼玺?必然是有人把消息递给了他。臣从前只当是钦天监里有人嘴不严,可臣在枕楼时听香老板说了一桩事——她说臣的父亲当年去过东夏,跟东夏女王有过一段风流韵事。臣的父亲去东夏,为的是什么?臣猜,他当年是奉了仁宗皇帝的密旨,去东夏寻找鬼玺的下落。可他到了东夏之后,跟女王生了情,两个人好了一场。后来臣的父亲带着鬼玺回了京城,把鬼玺献给了仁宗皇帝。那东夏女王呢?她被臣的父亲骗了感情,又被盗走了国宝,她恨不恨?”
百里弘毅将那枚铜鱼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看着鱼眼处那两粒绿松石在日光里一闪一闪。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的意思是,那第三枚铜鱼,可能在东夏女王手里?”
藏海点了点头:“臣只是推测。可臣在想,当年那场火,未必只是庄芦隐一个人策划的。他们三人分走了三枚铜鱼,东夏女王手里,很可能捏着这第三枚。而这起灭门惨案,女王也参与其中,以泄她心头之恨。”
藏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院中那丛老竹被日头晒了一日的青涩气味。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陛下,臣若坚持要去东夏当驸马,你会杀臣吗?”
西暖阁里静了好几息。藏海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笔架被轻轻碰了一下的声响,像是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脚步声绕过了御案,走到了他身后。百里弘毅站在他背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朕不知道。”
藏海站在窗前,秋风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去看百里弘毅的脸,只将目光落在院中那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臣知道了。”
百里弘毅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只停了一息便收了回去。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忽然道:“朕给东夏女王写封信,请她到京城来做客,好亲自接女儿回东夏。”
藏海转过头来看他。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那只鲁班锁,面上那层沉静慢慢褪了,露出底下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锐气的光来。他将鲁班锁搁回案角,拿指头在案面上点了点,嘴角弯了一下:“她若来了,你正好当面问问她,那第三枚铜鱼是不是在她手里。她若肯交出来,朕便好好送她回去;她若不肯——”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藏海面上,没有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