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夏女王入京那日,正是九月初九重阳。
京城今秋以来难得放晴,那一日却天高云淡,日头暖融融地照着,把宫墙根底下那几株老银杏照得金灿灿的。午门外列了仪仗,礼部官员引着东夏使团从正阳门入城,前头一队冬夏武士开道,个个身量高大、眉目浓烈,穿着玄色绣金的短打劲装,腰间佩着弯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中间一乘八抬大轿,轿帘是深紫的锦缎,四角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脆生生的,像谁在街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后头跟着十几乘小轿和几十匹骏马,载着东夏的随行官员和女官们,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往鸿胪寺方向去了。
藏海站在午门外的值房廊下,隔着半开的窗扇看着那队人马从眼前经过。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是正经的朝官服色。他望着那顶深紫锦缎的大轿从窗前一晃而过,轿帘纹丝未动,看不见里头坐着的人是什么模样。他垂下眼,端起案上那碗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东夏女王今年四十有余,可保养得极好,面上瞧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来。她生得明艳,眉眼浓烈,嘴唇饱满,长发编成一根粗辫盘在头顶,戴着一顶嵌了红宝石的银冠,穿一身深紫的锦袍,腰间束一条嵌了绿松石的银丝带,站在鸿胪寺正堂里时,满堂的东夏使臣和礼部官员都矮了她半头。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冬夏人特有的尾音上扬,听着像是在唱歌。可她看人时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跟明香暗荼如出一辙。
母女相见是在鸿胪寺后院的暖阁里。明香暗荼穿着一身绯红的裙装,腰间束着银丝带,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是她平日在枕楼时惯常的打扮。她站在暖阁门口,望着从廊下走来的那道深紫身影,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迎上去几步,唤了一声“母亲”。
东夏女王站住了脚,将女儿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又摸了摸她的鬓角,声音压得低了些:“高了。也瘦了。在京城这些年,委屈你了。”
明香暗荼摇了摇头,将母亲的手握住了,引着她往暖阁里走。母女二人隔着一道屏风说了半晌的话,说的是东夏王宫旧事,说的是明香暗荼在京城经营枕楼的这些年,说的是她如何在黑白两道之间周旋、如何从一个人地生疏的小质子熬成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老板。
东夏女王听着,面上那层端肃的神色慢慢松了些,末了将女儿的手握在掌心里,轻声道:“你比母亲当年强。母亲在你这个年纪,还只会骑马打猎,旁的什么也不会。”
藏海是在第三日见到东夏女王的。
那日百里弘毅在养心殿设了小宴,为东夏女王接风。宴席不大,只请了东夏女王和明香暗荼母女二人,作陪的只有赵秉文和藏海。席面摆在养心殿后头的暖阁里,八道热菜四道凉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酒,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东夏女王坐在客席上首,明香暗荼在她下首,藏海坐在赵秉文旁边,正对着东夏女王。百里弘毅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了金带,头上戴了玉冠,面上的神气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天子在外国使节面前惯有的端肃。
酒过三巡,东夏女王将酒杯搁在案上,目光落在藏海面上,看了片刻,忽然道:“这位便是藏大人罢?我在东夏时便听人说起过,说京城出了一位少年探花,替先父翻了案,扳倒了平津侯,如今是御前的红人。今日一见,果然生得好相貌。”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双深沉沉的眼睛望着藏海,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藏海将酒杯端起来饮尽了,搁回案上,垂着眼道:“女王谬赞。臣不过是个寻常的读书人,蒙陛下错爱,在御前走动了几年罢了。”
东夏女王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锋利,像是一柄刀在鞘里弹了一下:“读书人?藏大人太谦了。我听说你父亲是钦天监监正,当年在皇陵选址时勘测到鬼玺的下落,后来蒯家遭了灭门之祸,你隐姓埋名十六年,终于替全家讨了公道。这样的读书人,我东夏可找不出第二个来。”
满席都静了一瞬。赵秉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顿,目光在藏海和东夏女王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百里弘毅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没有开口。明香暗荼坐在母亲下首,将面前的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
藏海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东夏女王。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被那层冰压着,一丝也没有透出来。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淡,转瞬便收了回去:“女王既然知道臣的底细,臣便不绕弯子了。臣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问女王。”
东夏女王将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拿手撑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藏大人请说。”
“十六年前,臣的父亲蒯铎在钦天监当值,为皇陵选址时勘测到鬼玺的下落。这件事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平津侯庄芦隐派人到臣家中,逼臣的父亲交出鬼玺。臣的父亲宁死不屈,庄芦隐便放了一把火,烧了蒯家满门。臣那年十岁不到,躲在后院柴房的地窖里,从木板缝里看着那场火烧了一整夜。”藏海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臣后来查了许多年,查出来当年那桩事不止庄芦隐一个人。三枚铜鱼,一枚在庄芦隐手里,一枚在石一平手里,第三枚不知所踪。臣一直在想,那第三枚铜鱼的主人是谁,他跟臣的父亲有什么仇,为什么非要置蒯家于死地。”
他停了一停,望着东夏女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臣听说,女王当年与臣的父亲有过一段旧情。臣的父亲从东夏带走了鬼玺,也带走了女王的一片真心。臣想问女王——您是不是怀恨在心,才与庄芦隐、石一平联手,灭了蒯家满门?”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赵秉文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明香暗荼将酒杯搁在案上,侧过头去看她的母亲。百里弘毅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盏,指腹在盏沿上慢慢磨着,目光落在东夏女王面上,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东夏女王沉默了很久。她将手中的酒杯搁在案面上,杯底碰着案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她抬起头来,望着藏海,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也没有半分被人冤枉的恼怒,只是淡淡的,像是水面上一圈极浅的涟漪:“藏大人,我若说我没有,你信不信?”
藏海没有说话。
东夏女王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叠着,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重的话。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的上扬收了,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平直:“我恨过你父亲。当年他来东夏,说是奉了仁宗皇帝的密旨,来寻一件旧物。他在王宫里住了三个月,日日与我见面,说东夏的风物,说中原的山水,说他家中的妻儿。我那时候年轻,被他的风采迷得神魂颠倒,什么都肯给他。后来他走了,带走了鬼玺,也带走了我的一颗心。我恨他,恨了很多年。可恨归恨,我没有想过要杀他。更没有想过要勾结庄芦隐和石一平,去灭蒯家满门。”
她停了一停,将交叠的手指松开,拿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在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鬼玺传到我的手里,我从来没有开启过。我的母亲,上一任东夏女王,临终前叮嘱过我——此物不详。她说当年富鲜女王第一次用鬼玺驱使阴兵时,那些士兵在战场上变得战无不胜,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倦,像一群没有知觉的怪物。可仗打完了,那些士兵却回不来了。他们神志不清,只会嗜杀成性,见人就砍,连自己的同袍都不认得。富鲜女王花了三年才把那些失控的士兵收拾干净,从此再也不敢动用鬼玺。我的母亲告诉我,鬼玺能驱使人,也能毁掉人。我本来也没打算用它。”
她将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望着藏海的目光里带上了一层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你父亲盗走鬼奚也情有可原,两国兵戎相见,平津侯兵败,你们的朝廷忌惮鬼玺,等我即位以后,他来东夏使尽浑身解数盗走鬼玺,乃是为国谋计,虽然手段卑劣了一些。只是,鬼玺乃我东夏的镇国之宝,是东夏王室的传承之物,是东夏百姓的信仰。鬼玺丢了,东夏的国体便没了根基。我花了十几年,派人四处打听鬼玺的下落,可一直找不到。后来我听说庄芦隐也在找鬼玺,我便猜到,你父亲当年带回京城的那枚鬼玺,可能落到了别人手里。我没有跟庄芦隐联手。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我想找回鬼玺,只是因为那是东夏的东西,事关东夏的国威与体面。我牺牲了我女儿的十多年,把她送到京城来做质子,换来了两国的和平。我不想再打仗了。可我总得把鬼玺找回来。那是我身为女王的责任。”
她说完这番话,将案上的酒杯重新端起来,仰头饮尽了,搁回案上时杯底碰着案面,又是一声极轻的“嗒”。
藏海坐在原处,将这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将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回去。藏海恨庄芦隐,恨石一平,恨那不知名的第三个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父亲也有对不住别人的地方。父亲当年去东夏,是奉了仁宗皇帝的密旨,是为了一桩朝廷的差事。可他在东夏那三个月,跟东夏女王生了情,又带着鬼玺一走了之,把一颗心丢在了那里,也把一个烂摊子丢给了东夏。这件事,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父亲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在廊下剥橘子、在院子里教蒙童读《千字文》的温和的人。可温和的人也会伤人。父亲伤了东夏女王,也间接地给蒯家惹来了灭门之祸。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女王说的,臣信。臣的父亲当年做了对不住女王的事,臣替他向女王赔罪。”他说着站起身来,朝东夏女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碰到席面,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东夏女王坐在原处没有动,只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他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面上的神色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日的端肃。藏海直起身来,重新坐下,将袖中那两枚铜鱼摸出来并排搁在案面上。铜鱼沉甸甸的,在暖阁的灯烛下泛着幽暗的亮。他指着其中一枚道:“这一枚是庄芦隐的。这一枚是石一平的。两枚都在臣手里。臣原先以为第三枚在某个朝中重臣手里,可如今想来——第三枚,可能在女王手里。”
东夏女王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两枚铜鱼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不,很可惜,三枚铜鱼当年都被你父亲一并盗走了。”
赵秉文坐在旁边,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端着酒杯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百里弘毅将那只青瓷酒盏搁在案角,目光从两枚铜鱼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藏海面上,没有开口。
藏海伸手将两枚铜鱼拢在一处,搁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搁回案面上,朝东夏女王道:“这样,我有一个办法,说出来你们看看行不行?臣可以找到鬼玺,将其还给女王。”东夏女王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望着他,等他往下说。藏海将手中那枚铜鱼翻了个面,露出尾端的卡榫,语调平静:“可臣有一个条件。这两枚铜鱼,臣不能交还给女王。铜鱼是开启鬼玺的钥匙,而鬼玺能驱动阴兵。女王方才也说了,鬼玺不详,能驱使人,也能毁掉人。臣信女王不会用它来打仗,可臣不能担保东夏的下一任女王不会用它。臣请求女王将这铜鱼留在陛下手里,以保证鬼玺永远不会被开启。这样鬼玺归了位,东夏的国威与体面保住了,而开启鬼玺的钥匙握在陛下手里,这样谁也不能拿鬼玺去驱动阴兵。即便还有一枚铜鱼下落不明,只要鬼玺归还东夏,两枚铜鱼在陛下手里,那个手握一枚铜鱼的人也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东夏女王坐在原处,将那番话慢慢嚼了一遍。她将案上那枚铜鱼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搁回去,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松快了许多,眼底那层沉沉的审视慢慢散了,换上了一层藏海说不分明的东西。她朝藏海道:“藏大人,你这算盘打得倒精。鬼玺还了我,铜鱼留给你们。东夏的面子保住了,里子也保住了,可是无法开启鬼玺。”她说着将酒杯端起来,朝藏海举了举,“我接受这样的安排。我本来就不想用鬼玺。那东西就该封印在陵墓中。让你们的皇帝保留着钥匙,这是最妥当的。”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朝藏海道:“很好。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明香暗荼回东夏之后,我不必再遣质子入京。试问哪个母亲舍得幼子离开自己。”说着她回头看百里弘毅,“皇帝陛下,你以为呢?”
百里弘毅道:“好,朕答应这些条件,两国签一份新的盟约,保证通商互市,永不开战。”
女王又回头对藏海道:“既然你说能找回鬼玺,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藏海从席间站起身来,朝东夏女王拱了拱手:“请女王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