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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到了巡抚衙门,天已经暗了。高明在灶间烧了一锅热水,叫藏海和百里弘毅先洗个澡。百里弘毅在浴桶里泡了好一会儿,将身上的尘土和汗渍泡软了搓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见藏海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两碗面和一碟酱菜,正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面。百里弘毅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觉得面煮得软硬正好,汤底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便连吃了两口,忽然搁下筷子,仰着脸望着藏海,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你瘦了。脸上晒得跟炭似的。”

藏海将嘴里的面咽下去,垂着眼道:“湖广日头毒。陛下倒比从前白了,这几个月在宫里闷的?”百里弘毅摇了摇头,将碗里剩下的面吃干净了,搁下筷子,忽然伸手在藏海搁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试探似的,见藏海没有躲,便将那只手覆住了。藏海的掌心是温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两个月握笔写折子和搬石头磨出来的。百里弘毅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朕在京城的时候,日日想着你。你送回来的折子,朕每封都看了三遍。末了那两行,朕背都背得下来。”藏海没有抽手,只将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臣在荆州也想着陛下。每回写折子写到末了,总觉得写不完。想写的太多了,纸不够。”

百里弘毅抬起眼来看他,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院墙外头传来江水的涛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远处的巷子里有更鼓声隐隐传来,沉沉的。百里弘毅将藏海的手松开了,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藏海身边坐下来,将自己的凳子往藏海那边挪了半尺,两个人之间那点空档便没了。

那夜百里弘毅没有去厢房睡。藏海领着他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屋里只有一张窄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藏海掀开蚊帐,在榻上铺了两条帛布,一人一条,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湖广蚊子多,我叫陆烟多熏了些艾草。”

百里弘毅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先钻进帐子里躺下了,面朝着墙,一动不动。藏海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将灯芯拨短了些,也脱了外衫躺下去,面朝着屋顶,听着黑暗里百里弘毅的呼吸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谁也没有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百里弘毅翻了个身,面朝着藏海。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点碎星子。他伸手在帛布底下碰了碰藏海的手背,见藏海没有缩回去,便将那根手指勾住了。藏海感觉到他的指尖有些发烫,沿着他的指缝慢慢滑进去,扣住了他的手指。那点温度从指尖一路蔓上来,蔓到腕子,蔓到胳膊,蔓到胸口。藏海闭了闭眼,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百里弘毅,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处,热得发烫。百里弘毅将他的手攥紧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抵上藏海的额头。他哑着嗓子说:“朕想你想得受不了。”那声音又低又闷,像是从胸口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藏海没有答话,只将那只被攥着的手反过来,扣住了百里弘毅的手指,另一只手伸过去,搭在了百里弘毅的腰侧。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动起来的。百里弘毅往前一滚,将藏海压在了身下,低头去寻他的嘴唇。藏海偏了偏头,那个吻便落在他的嘴角上,滚烫又笨拙。他伸手搂住百里弘毅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了些,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心跳撞在一处,砰砰的,像是在打鼓。百里弘毅的手从他腰间滑进去,摸到他的小腹,那一片皮肤被江风吹得微凉,百里弘毅的手心却是烫的。藏海打了个寒噤,将脸埋进百里弘毅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皂角和尘土混在一处的气味,忽然觉得脑子里的弦一根一根地松了。

可就在百里弘毅的手往下探的时候,藏海忽然僵住了。他感觉到袖中那两枚铜鱼掉出来被压在了身下,冰凉的棱角硌着他的侧腰,硌得他猛地一激灵。他闭了闭眼,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两具挂在石壁上的人皮——颈侧那粒朱砂痣,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滴凝住了的血。他的手从百里弘毅的脖颈上慢慢滑下来,搁在榻面上,指节慢慢收拢,攥住了褥子,脸色铁青。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等一等。”

“怎么啦?”

百里弘毅停住了。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藏海,见藏海偏着脸望着帐顶,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在颤。他没有再动,只将那只探进藏海衣襟的手慢慢收回来,搁在藏海身侧,撑着自己的身子。他望着藏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浅浅的,在黑暗里看不分明:“朕明白了。”他从藏海身上翻下来,躺回自己那半边榻上,将帛布拉上来盖住胸口,面朝着屋顶,过了几息才轻声道:“是朕太急了。你心里有事,朕知道。朕等你。”

藏海躺在旁边,将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对不住。”百里弘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在被子底下摸到了藏海的手,将那根蜷着的手指轻轻掰开来,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藏海从未听过的沉静:“不必说对不住。你肯让朕碰你,朕已经很欢喜了。朕不急,你慢慢来。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朕。”他说完便阖上眼,手指仍扣着藏海的手指,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藏海躺在黑暗里,掌心贴着百里弘毅的掌心,感觉到那点温度从指缝间渗进来,暖融融的。他将那两枚铜鱼从身下摸出来,搁在枕边,铜鱼贴着枕面,冰凉的棱角硌着他的指尖。他想起在江堤上,百里弘毅策马出现在他面前时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起他仰着脸笑着说“朕来了”,想起他说“朕在京城坐不住”。他将百里弘毅的手指扣紧了些,阖上眼,听着帐外江水的涛声和身边那道平稳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百里弘毅是在江堤上醒来的。他跟着藏海上了堤,看着民夫们挑土夯桩,看着工匠们校核堤面的坡度,看着藏海站在堤坝上指着一处新修的涵洞跟几个老工匠说了半日的话。他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嘴道:“这个涵洞的进深不够,汛期一涨水,泄洪量跟不上,堤根要受冲。”

藏海转过头来看他,那几个老工匠也转过头来看他,见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有些将信将疑。藏海没有解释百里弘毅的身份,只朝那几个老工匠道:“这位是我从京城请来的工部行家,他说的有道理。你们按他说的量一量,回头把图样改了。”

那几个老工匠将信将疑地拿了水平仪去量,量完了回来报说果然进深短了三尺,藏海便让照着百里弘毅说的改。

百里弘毅站在堤上,被江风吹得眯起了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在湖广待了七日。白日跟着藏海跑堤工,夜里回到巡抚衙门,两个人挤在窄榻上,虽然什么也没有做,可手指扣着手指睡了一夜又一夜。

临走那日是个清早,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百里弘毅站在堤坝上,将那枚黄杨木量尺从袖中摸出来,递给藏海:“朕给你做了根新的,紫檀的,比这个好用。可朕想了想,还是把这个给你。这根尺子跟了朕两年,朕拿它量过太庙的角梁,量过养心殿的窗纸,量过你不在的时候案上那摞折子有多厚。你拿着它,便当朕在你身边。”

藏海将那根量尺接过来,指腹顺着那道歪了半寸的刻度滑过去,摸到旁边那个“正”字,垂着眼点了点头。

百里弘毅将他的手握了握,翻身上了马,朝堤下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声道:“早些回来。朕在京城等你。”

藏海站在堤上,将那根量尺攥在掌心里,望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沿着江堤渐渐远了,最后融进江面上的薄雾里。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将雾气晒散了,才转身走下堤坝,将那根量尺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和那两枚铜鱼并排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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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四年·秋

藏海回京那日,正是八月初三。

京城入了秋,天高云淡,宫墙根底下那几株老银杏一夜间黄了半边,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他走的时候还是六月,江堤上的夯土晒得裂口子,回来时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头茬,沿路的驿馆换上了秋帘,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比夏日里脆了几分。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抬头看了看城门上“正阳门”三个大字,将手中那根黄杨木量尺摸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收进袖中,催马进了城。

到宫门口时,曹静贤已经候着了。那老太监穿着一身簇新的司礼监掌印袍服,腰上系了条银丝绦,比藏海走之前精神了许多,见了藏海便迎上来,躬着身子笑道:“藏大人一路辛苦。陛下从昨儿就念叨着,说您今日该到了,叫老奴一早便在这儿等着。”藏海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朝曹静贤还了半礼:“有劳曹公公。”曹静贤引着他往里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这几个月的事——陛下怎么批折子批到三更,怎么把工部的何主事叫进宫来问堤工的事,怎么在养心殿里转圈儿念叨“湖广的折子怎么还没来”。藏海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将那两枚铜鱼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进了养心殿西暖阁,百里弘毅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头发只拿一根银簪绾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藏海身上,先是定了一定,随即弯起嘴角,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亮堂堂的,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日头都收在里头了。他搁了笔,从御案后头绕出来,几步走到藏海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这么黑。”

藏海垂着眼,任他按着,声音平平的:“黑了不好看,陛下便少看几眼。”

百里弘毅将手收回来,背在身后,仰着脸笑得眯起了眼:“朕就喜欢黑的。”

藏海叹气:“陛下究竟喜欢臣什么,臣改还不行吗?”

百里弘毅愣了愣,恨不得上手掐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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