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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隔日早朝,百里弘毅下了一道旨意:藏海在湖广赈灾有功,着即擢升为工部左侍郎,仍兼内阁行走,待湖广差事办完回京之后正式到任。旨意发出去的当天,御史台便递了两道折子上来。头一道参的是“藏海赈灾尚未报竣,越次擢升,于制不合”,措辞还算客气;第二道便不那么客气了,指名道姓地说“藏海以微末之身骤登高位,不过半年便由从五品擢至正三品,朝中无此先例,恐开幸进之门”。百里弘毅将两道折子看了,没有发作,只将头一道留中不发,第二道折子当朝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那个递折子的御史面前,低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屋檐底下的冰溜子:“你说朕开幸进之门?藏海替朕办了多少事,你替朕办了多少事?你在御史台做了几年?参过几个人?办过几桩案?你连湖广的堤在哪儿都不知道,便来参他越次擢升。朕擢升一个替朕办实事的官,倒成了幸进之门。你写折子的时候,怎么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站在这朝堂上?”

那御史梗着脖子坚持自己的观点。百里弘毅懒得跟他吵,只朝殿外扬了扬下巴:“拖出去,打二十板子。打完了叫他回家歇着,明日不用来了。”

锦衣卫将人拖出去时,满殿文武大气不敢出。百里弘毅走回龙椅前坐下,将案上那道折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搁回去,目光从底下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语气平平的:“还有谁要参藏海?一并递上来,朕今日一起办了。”殿里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再出声。百里弘毅等了两息,将案上那道折子拿起来撕了,碎片撒了一地,扬声道:“退朝。”便起身走了。

可事情没有完。第二日,都察院又递了一道折子上来,这回措辞更狠,说“藏海出京办差,柳惠妃竟至御前伺候笔墨、代批朱笔,朝廷大政旁落妇人之手,恐开武则天临朝之渐”。又说“陛下近来疏于理政,日日只在养心殿与惠妃厮混,置军国大事于不顾”。百里弘毅将这道折子看了两遍,搁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他朝曹静贤道:“去把递折子的那个御史叫来。”曹静贤去了半晌,回来时面色有些为难,压着嗓子道:“陛下,那御史说……说他今日身子不适,不能入宫。”百里弘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将案上那道折子攥在手里,大步往殿外走。曹静贤跟在后面小跑着喊“陛下息怒”,百里弘毅头也不回。

那御史是被锦衣卫从家里拖出来的,拖到太和殿门外,按在阶下跪了。百里弘毅站在殿门口,将手中那道折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走到那御史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教阶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朕疏于理政?朕每日卯时起身,批折子批到二更,中间连口茶都顾不得喝。你说朕与惠妃厮混,惠妃替朕看几本账册便成了武则天临朝?那朕问你,朕从前让内阁替朕批折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武则天临朝?因为内阁都是男的,你便不说了?你到底是怕妇人干政,还是怕朕身边有人替朕分忧?”那御史道:“女子干政,我朝不能开此先河。”百里弘毅没有理他,只朝锦衣卫扬了扬下巴:“拖下去,打四十板子。打完了叫都察院把他的名字从御史台去了,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四十板子打下去,那御史被抬出宫门时已经人事不省了。百里弘毅站在太和殿门口,望着阶下那一摊被水冲淡了的血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养心殿走。他回到西暖阁时,将案上那摞折子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藏海那封折子,拆开来看了一遍,见末了写着“今日江堤合龙,臣站在堤上看水退下去,忽然想起陛下说要在工部校核角梁的事。臣这里一切都好,陛下不必挂念”。他将那行字看了两遍,搁下折子,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曹静贤端了盏新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便轻声道:“陛下今日上朝打了十几个言官,连装病躲在家里的也不放过,外头怕是有些议论。”百里弘毅将鲁班锁搁回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闷声道:“议论便议论。朕打的是该打的人,谁不服便来替他们挨板子。”

曹静贤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案上散落的折子理齐了,退到一边。百里弘毅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朝曹静贤道:“去把内阁的折子搬到养心殿来。朕今日不想去文华殿听他们议事,你叫赵秉文自己来。”曹静贤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百里弘毅走到窗边,将那丛老竹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外头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转身走回御案后头,从袖中摸出那只紫檀木匣——那是藏海走之前留在西暖阁的,匣子里头是那枚真鬼玺——搁在案面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暗沉的磁石在阴天的光里泛着一层幽蓝,饕餮纹的转角处赤金线若隐若现。他将匣盖合上,将木匣推到案角,坐下来翻开一本折子,提笔蘸墨,开始批。

雨下了整整一夜。

百里弘毅在第二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叫到养心殿来,当着赵秉文的面下了三道旨意:其一,着他离京期间,内阁诸事由赵秉文全权署理,军国大事由赵秉文会同六部堂官合议之后呈报御前,寻常事务不必等御批;其二,着司礼监掌印曹静贤代理内廷事务,宫中诸事由他暂管;其三,任何人不得将朕离京之事外传,违者以泄露军机论处。三道旨意下完,他站起身来,朝赵秉文拱了拱手:“赵阁老,朕有要事离京几日,朝里的事便托付给你了。”赵秉文接了旨意,面色如常,只拱手道:“陛下放心去,老臣在朝中替陛下看着。”百里弘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间,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戴了一顶寻常的方巾,从后门出了养心殿。曹静贤牵着一匹青骢马在夹道里候着,马鞍旁挂着一只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封银子。百里弘毅翻身上马,带了几个亲随,从西华门悄没声地出了宫。

从京城到荆州,快马加鞭也得十来日。百里弘毅带着人一路换马不换人,白日赶路,夜里在驿馆歇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又上路。他从前在蜀地时骑过马,这半年又在禁军里跟那些骑兵练了许久,骑术比先前精进不少,连着赶了七八天的路也不觉得怎样。只是越往南走,天越热,日头越毒。过了襄阳之后,沿路的田里便能看到淤泥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搭着施粥的棚子,灾民排着队领粥,见了他们这一队骑马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百里弘毅在马上看了半晌,没有停,只催马快走。

到荆州府那日是个傍晚。日头西斜,把江面照得金灿灿的。百里弘毅在城外勒住马,问了路,得知藏海正在江堤上督工,便没有进城,直接策马往江堤方向去了。远远地他便看见一道新修的堤坝横在江边,堤上人来人往,有挑土的民夫,有扛桩的兵丁,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站在堤上指指点点。他的目光在那些人里头扫了一圈,落在堤坝最上头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

藏海站在堤坝最高处,背对着他,正低头看手里一卷图册。他身上穿着一件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裤脚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浆的草鞋。百里弘毅催马走近了些,看见他偏过头去跟旁边的陆烟说了句什么,陆烟点了点头,往堤下走了几步。然后藏海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上了目光。藏海手里的图册啪嗒一声掉在堤面上,他站在原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百里弘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百里弘毅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陆烬,一步一步走上堤坝。他走到藏海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堂堂的,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可落在藏海眼里,像是把整个傍晚的日头都收在里头了。

“朕来了。”百里弘毅说,声音被江风刮得有些散,“朕在京城坐不住,便来了。你别赶朕回去。”

藏海望着他,见他发冠歪了半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月白长衫的领口沾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靴面上溅满了泥点,一副赶了很远的路的模样。他伸手替百里弘毅正了正发冠,又拿袖子擦了擦他脸颊上沾的一小块泥,声音有些哑:“陛下不该来。朝里的事怎么办?”百里弘毅任他擦,仰着脸笑得眯起了眼:“朕把事都扔给赵秉文了。他在朝里替朕看着,朕在湖广替你看堤。你看了两个月的堤,该换朕看一回了。”藏海垂着眼看了看他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掉在堤面上的图册捡起来,拍了拍灰,领着百里弘毅往堤下走。

堤下的民夫和兵丁们见来了个生人,都转过头来看。藏海没有多解释,只说是“京城来的朋友”,便带着百里弘毅往城里走。陆烟跟在后面,见百里弘毅那匹马被陆烬牵着,马背上还挂着包袱,便知道这回不是一两日的事,她快走几步到前头去,先一步回了巡抚衙门,叫人把后院的厢房收拾出来。百里弘毅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见江堤修得齐整,堤下的田里虽然还有淤泥,可已经有人扶着犁在翻地了,施粥的棚子还搭着,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坐在棚底下喝粥。他侧过头来朝藏海道:“堤修得不错。比工部那些老师傅画的图样还齐整。”藏海将图册卷起来插在腰间,不紧不慢地道:“臣在工部跟着陛下看了那些日子,多少学了些。”百里弘毅听了这话,嘴角又翘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这个人,夸你一句倒会往朕脸上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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