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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六月末,湖广来了急报,说荆州府、襄阳府一带连降暴雨,汉水决堤,淹了十几个县,灾民流离失所,已经有饿殍出现在路边了。百里弘毅接到塘报那日,在养心殿里转了好几圈,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嘴里念叨着“湖广的钱粮够不够”“周边州府的粮仓能不能调”“漕运的船几时能到”。他在工部待得多,对水利的事比旁的皇帝懂得多些,看了塘报上附的堤工图说,一眼便指出荆州府那段江堤原本就是沙基,前年修的时候便偷了工减了料,如今大水一来,头一个决的便是那里。他在西暖阁里跟藏海商量了半日,将户部、工部、兵部的人叫来问了一圈,当夜便拟了一道旨意:从江西、南直隶两处粮仓调拨赈灾粮米二十万石,由户部主事督运,沿长江水路运往湖广灾区;又命工部郎中带工匠去修堤,兵部调一支营兵去灾区维持秩序、协助搭棚施粥。旨意拟好之后,百里弘毅将那道明黄绢帛搁在案上,拿玉玺盖了印,忽然侧过头来看向藏海,目光里带着一丝藏海看不分明的沉静:“粮米二十万石,从调拨到运抵灾区,少说也得两个月。朕想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湖广盯着,从粮米出仓、装船、沿江押运、到灾区放粮、修堤,一桩一桩地盯着。这个人得能办事,能镇得住底下的人,还得知道百姓的苦处。朕想来想去,你去最合适。等回来了,朕好名正言顺给你抬品阶。”

藏海将那卷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见上头写着湖广受灾的州县、灾民的人数、各处的粮仓底数和漕运的路线,写得密密麻麻的。他将折子合上,搁回案上,抬眼看向百里弘毅,道:“臣去。”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望着他,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去可以,但朕不放心。那个暗处的人还没揪出来,你若在湖广出了什么事,朕在京城鞭长莫及。朕把陆烬陆燃陆烟三兄妹都给你,观风和拾雷跟着你,高明师父也跟着你,替你管饭食。朕再调一队侍卫给你,你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不许你一个人出门,不许你在外头过夜,不许你见来历不明的人。”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粮米押运完、堤修好了,你便回来。朕在京城等你。”

藏海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映着西暖阁里昏黄的灯影,满满当当的,像是把什么话都搁在里头了,却又一个字也不肯说出口。他垂着眼点了点头,道:“臣知道了。臣办完差事便回来。”

百里弘毅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了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那声响清脆利落,在满室的寂静里传出去,像是替谁把什么打结的东西解开了。窗外的老竹被风吹得沙沙响,四月的日头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将那一道沉默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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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湖广,日头毒得能把江堤上的夯土晒裂。藏海到荆州府那日,汉水的水位已经退了大半,可沿江十几个县还泡在淤泥里,田里的稻子烂成了黑褐色的一层壳,风一吹便飘起一股沤烂的腥气。他站在江堤上,将百里弘毅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根黄杨木量尺摸出来看了看,尺面上刻着百里弘毅新添的几道刻度——那是皇上自己拿刻刀划上去的,深浅不一,有一道还歪了半寸,旁边拿朱笔写了个“正”字。他看了片刻,将量尺收回袖中,朝跟在身后的陆烟道:“去把荆州府的同知和江陵县的知县叫来,我要看堤工图说和粮仓底册。”

此后的日子便是一桩桩一件件地磨。粮米从江西运来,走长江水路,沿途要过三个水关,每处都得验封开舱、点数对账。藏海亲自押着第一船粮米从九江出发,沿江而下,夜里就宿在船尾的窄舱里,枕着涛声睡两个时辰,天亮便起来核对前一夜的账目。到了荆州,他又带着人沿江堤一段一段地走,哪里该加桩、哪里该夯土、哪里该开引河分流,他都记在随身带着的一本麻纸册子上,每日睡前整理成奏折,封了火漆,第二日一早交给驿卒送回京城。奏折写得细,连每日用了多少民夫、吃了多少粮米、修了几丈堤、挖了几方土都记得清清楚楚,末了总要多写两行——有时是“江陵城外义学已开,收蒙童三十七人”,有时是“汉水边有渔户献鱼一篓,臣分与民夫同食”,有时什么正事也不写,只写“今日江上风大,臣站在堤上看了半晌,想起陛下在工部校核斗栱时的模样”。

驿卒骑马跑得快,从荆州到京城,沿途换马不换人,最快也得十二三日。百里弘毅每日下了早朝便问曹静贤:“湖广有折子来没有?”曹静贤若是摇头,他便沉着脸走进西暖阁,把案上的折子翻得哗哗响,批两行又搁了笔,走到窗边看那丛老竹,看一会儿又回来坐下。若是曹静贤点头,他便一把将折子抢过来,拆了火漆,先看正事,再看末了那两行,看完之后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翘,提笔蘸墨,在折子末尾批几行字,批完了交给曹静贤封好火漆,又叮嘱一句“叫驿卒快马送去,别在路上耽搁”。

他回的信起初还端着天子的架子,写些“知道了”“准”“依议”之类的朱批,可写到第三封便端不住了。有一回他在折子末尾批道:“朕今日在工部看何主事校核太庙的角梁,想起你上回说那根角梁的榫卯松了,朕特意去看了,果然松了。朕让他们换了根新的,拿水平仪量了,严丝合缝。你回来朕带你去看看。”又有一回他批道:“今日让御前侍卫比试,两个人打了半个时辰不分胜负。朕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陆烟的身法比这俩强多了。若有刺客,记得钻桌子底下躲好。”藏海在荆州接到这些回信,坐在油灯底下一遍一遍地看,看到“记得钻桌子底下躲好”那句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将信纸折好了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和那两枚铜鱼搁在一处。

陆烟头一回见藏海对着封信笑,还当是京城来了什么要紧的公文,凑过去瞟了一眼,见那朱批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兔子耳朵耷拉着,旁边写了四个字——“像你”。陆烟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替他们两个害臊。

曹静贤那头更不必说。他每日替百里弘毅收拾御案,见案角搁着藏海送回来的折子,总要拿起来翻一翻,翻到末了那两行,脸上表情微妙。有一回他给百里弘毅添茶,见百里弘毅坐在案前对着折子发愣,便凑过去压着嗓子道:“陛下,藏大人那边今日又来信了?老奴瞧您这茶都凉了还没喝。”百里弘毅回过神来,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眉道:“凉了。换一盏。”曹静贤应了一声,端着茶盏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藏大人信上说荆州那边热得很,他日日在外头跑,晒得脱了一层皮。老奴想着,要不要叫人送些消暑的药过去?”百里弘毅搁了笔,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道:“送。多送些。再去太医院问问有没有防暑的方子,一并送去。还有——”他顿了一顿,“再送几匹细葛布去,叫他裁两件凉快的衣裳,别总穿着那件青灰直裰,晒得跟个炭似的。”曹静贤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嘴角还挂着笑。

这样来来往往地写,湖广的折子和京城的回信攒了厚厚一摞。藏海将那些信纸按日期理齐了,拿一根麻绳扎起来,搁在枕边。有一日夜里他拆开百里弘毅的回信,见末尾批着一行小字:“甚是思念,盼君早归。”藏海将那行字看了三遍,将信纸折起来搁进荷包里,和铜鱼并排贴着,躺下去阖了眼,听着帐外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夜没有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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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太妃是在七月里谈起这桩事的。那日百里弘毅去寿安宫请安,坐在偏殿的炕沿上跟母妃说了半日的话,说着说着便说到藏海去了湖广,说他在江堤上晒脱了皮,说湖广的折子来得慢,说他每日下了朝便盼着驿卒来。舒太妃听着,手里那方帕子慢慢绞成了一团,等百里弘毅说完了,她才搁下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弘毅,你跟母妃说实话,你对那个藏海,到底是什么心思?”百里弘毅的脸腾地红了,搁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垂着眼道:“母妃看出来了?”舒太妃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是母妃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母妃能不知道?你每回跟母妃提起他,眼睛都比平日亮几分。你当母妃是瞎子?”百里弘毅低着头没有说话,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舒太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温温的,像是怕惊着他:“你是皇帝。你喜欢男子也好,喜欢女子也好,这都不打紧,自古皇帝好男风者,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可有一桩——你不能耽误了子嗣。你是天子,天子无嗣,社稷不稳,你忘了你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忘了母妃如何母凭子贵?忘了赵皇后如何被驱逐出宫?柳七娘是个好孩子,性子活泼,知书达理,你就算心里头装着别人,也该给她一个孩子,不然深宫寂寞,你让她这样了此残生?即便不为别的,也为的是这江山后继有人。”百里弘毅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上攥得紧紧的,半晌才闷声道:“母妃,朕知道了。朕会去惠妃那儿。”

那夜他果然去了柳惠妃的宫里。柳七娘正坐在灯下绣一幅帕子,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搁了针线起身要行礼。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在榻边坐了,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好半天没有说话。柳七娘给他倒了一盏茶,搁在他手边,轻声道:“陛下今日来,是有心事?”百里弘毅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望着灯焰出了一会儿神,才闷声道:“七娘,朕对不住你。朕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个话。”柳七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浅浅的,像水面上一圈涟漪:“陛下不必说了。臣妾都明白。臣妾入宫这些日子,陛下待臣妾像兄长待妹妹,臣妾心里有数。臣妾不怨陛下。”她将茶盏搁下来,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声音仍是那样温温的:“陛下若肯给臣妾一个孩子,臣妾便替陛下好好养着。旁的,臣妾不求。”百里弘毅望着她灯下温婉的侧脸,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了些。他伸手将柳七娘的手握住了,掌心是温的,那女子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百里弘毅努力了一下,又努力了一下,突然站起身,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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