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藏海与幼帝二三事 > 第25章 第 25 章

第25章 第 25 章

百里弘毅从墙头上滑下来,压着嗓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是丫鬟!你听听!紫檀木的床、绣金的被子、官窑的茶盏——这丫鬟的月例银子怕不是比朕的私库还多!”他笑完了又扒上去看,这回连肩膀都不抖了,直接拿袖子捂住了嘴,闷闷地笑出了声。

院子里头的动静越发大了。石夫人大约已经冲进了正屋,乒乒乓乓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夹杂着那年轻女子又急又慌的哭喊:“夫人饶命!那床是石大人说民女身子弱,怕民女夜里冷才添的!那些茶盏是石大人说待客用的!夫人不信您问他去!”

“问他?”石夫人的声音猛地拔了个高调,“我自然要问他!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回府跟他当面对质!”

藏海听见“当面对质”四个字时,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他来此的本意是为了摸清那处宅子里的底细,石夫人闹这一场,正好把人都引开了。他侧过头,朝百里弘毅低声道:“陛下,她们要出来了,咱们趁乱翻到后面去。”百里弘毅却扒在墙头上不肯下来,又趴在墙头看了片刻,直到石夫人带着哭哭啼啼的“丫鬟”从正屋里出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巷口去了,他才跳下墙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后头去。”

藏海心里头暗暗好笑——堂堂天子,趴在墙头上跟个偷看邻家吵架的顽童似的,连衣摆上沾了青苔都不知道。他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只跟在百里弘毅身后绕到了院墙后侧。陆烬已经将后门打开了,门轴上了油,推开时悄无声息的。百里弘毅一马当先钻了进去,藏海跟在他后头,穿过一间堆着旧书和杂物的穿堂,进了正屋。

正屋里果然一片狼藉——石夫人方才那一通翻箱倒柜,把柜门都敞着,衣裳散了一地,几只木匣被从柜中拖出来撂在了案上。百里弘毅走到案前,将其中一只木匣盖子掀开,满当当的银锭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白花花的光。他伸手取了一枚捏在指尖端详了片刻,道:“成色极好,是官铸的库银。他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说着又掀开旁边一只,仍是银子,再掀一只,里头是几封金叶子。

藏海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银子上。他的视线越过百里弘毅的肩头,落在了柜子最底层那一只不起眼的暗红色小匣上。他蹲下身去,将那只小匣取出来,匣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被人刻意放在最深处不怎么动用的。他轻轻掀开盖子,暗红绒布衬底上,那枚沉沉的蛇眉铜鱼正安安静静地躺着,鱼身上的鳞片在穿堂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幽沉的暗光。

藏海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极快地合上匣盖,将整个小匣拢进了袖中。他站起身来时面色如常,只低声对百里弘毅道:“陛下,银子的成色和数量都瞧得差不多了,该走了,石夫人若是折返回来撞见咱们,可就说不清了。”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将手中那枚银锭子放回匣中,又拿指腹在匣面上蹭了蹭,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末了一拍手:“走。”

几人从后门退出来时,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浓荫罩在墙头上,将一片碎影投在青石板上。藏海的袖中沉甸甸地坠着那只小匣,铜鱼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腕子,他走路的姿势跟平常一般从容,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将那匣盖又按了按,确认它不会在走动间滑脱出来。百里弘毅走在他前头,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方才那番看热闹的余兴还没散尽,边走边拿胳膊肘碰他:“你方才瞧见没有,石夫人从正屋里拽出来那个‘丫鬟’——那姑娘长得确实标致,难怪石一平要藏着掖着。朕还以为他真是个清心寡欲的,没想到比张淮安还会玩。”

藏海垂下眼将袖中的小匣又往里推了推,面上不动声色:“陛下,看热闹就看热闹,别把自个儿的身份露了。您方才扒在墙头上,衣摆上沾了青苔,回头被人瞧见堂堂天子跟个爬墙的顽童似的,成什么体统。”

百里弘毅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上那一片绿渍,嘁了一声,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管了:“朕乐意。你是没见着石夫人那副模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扑进了鸡窝里——朕回去得把这场戏讲给曹静贤听,让他也乐一乐。不过说实在的,”他收了笑,侧头看了看藏海,“他那外宅里头藏了那么多银子和金叶子,少说也有两万两。这笔钱比朕的私库还宽裕。石一平这个清官的名头,如今算是彻底破了。”

藏海“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的心思有一半落在袖中那枚铜鱼上,另一半则落在百里弘毅方才说“两万两”时那副又惊叹又气恼的神情上头。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天子虽然学会了使绊子、看热闹、拿人短处,可骨子里头仍然带着一股干净得近乎赤诚的性子——看见那么多银子,第一反应不是“朕能拿多少”,而是“他凭什么比朕有钱”。这种毫不掩饰的小气劲儿,倒比那些面上一派宽宏大度、背地里恨不得把国库搬空的老臣们可爱了何止百倍。

马车重新驶动起来时,百里弘毅靠在车厢壁上,拿手指在膝上画着圈,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你说,石夫人回去跟石一平闹起来,会不会当场把和离书摔在他脸上?朕倒真想看看石一平那张笑眯眯的脸裂开是什么模样。”

藏海靠在另一侧,袖中那只小匣稳稳地贴着腕子,他微微阖着眼,答得漫不经心:“陛下若是想看,明日早朝便能看到了。石夫人那个性子,闹完了宅子必然要闹到朝堂上来。”百里弘毅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拿脚碰了碰他的靴尖:“那朕明日可要早点儿起来。”

马车辚辚地驶过德胜门外的街市,午后的日头透过帘子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在两人的袍角之间来回晃动。藏海将袖中的小匣又往里按了按,感觉那枚铜鱼的棱角在衣料下硌出一道温热的印记,心里头那颗沉了许久的石子,终于又往下落了一寸。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便递了一道折子上来,参的是石一平“私养外室、贪墨银两、以字画洗钱”三桩事。折子写得不长,措辞却极锋利,每一桩都附了查实的证据——城外那处宅子的地契、那些紫檀木匣里银锭子的成色和印记、还有几幅字画的流向记录。百里弘毅当朝将折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将折子往案上一搁,目光落在石一平面上,语气平平淡淡的:“石阁老,你还有什么话说?”

石一平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终于裂了一道缝。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发着颤:“臣……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他没有辩解,大约也知道证据摆在眼前,辩解也无用了。百里弘毅没有立刻下旨,只让他先回家待着,“听候发落”。石一平被两个侍卫架着出宫时,步履踉跄,往日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荡然无存。

藏海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袖中那枚冰凉的铜鱼贴着他的腕子,沉甸甸的,像一枚暂时收了鞘的刀。他低头将袖口整理了一下,将那枚铜鱼往里推了推,转身回了养心殿。

三日后,旨意下来了:石一平革去文华殿大学士之职,贬为云南曲靖府同知,即刻启程,不得逗留。旨意发出去那日,藏海在西暖阁里替百里弘毅研墨,研着研着忽然听见百里弘毅搁了笔,轻声道:“石一平这一去,大约再也回不来了。”藏海研墨的手没有停:“陛下说的是。”百里弘毅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继续批他的折子。

藏海心里头却转着另一个念头。石一平离京赴任,路上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月,走的又是荒僻的驿道,沿途山高林密,若是有几个“剪径的毛贼”恰好撞上了他的车马……他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握着墨锭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又将那些念头慢慢压了回去。他想起高明那夜说的话——“你报仇,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他在心里将那枚袖中的铜鱼攥了攥,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指腹,像是替他把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又拧紧了一扣。

然而石一平没有走到云南。那枚铜鱼在藏海袖中安安静静地躺了半个月之后,八月中旬,一道塘报从路上递回京城来:石一平行至川滇交界处的石门关驿道时,染了风寒,因连日赶路劳累,又兼忧虑过甚,病情来势汹汹,沿途医馆的郎中看了几回,用尽了方子也没能留住人。塘报上写的是“病殁于途”,寥寥几个字,便将一个曾经的内阁大学士的一生收束了。

百里弘毅接到塘报时正在西暖阁里喝一盏凉茶,看了两眼便将塘报搁在了案角,没有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倒省了一道手续。”藏海立在书架旁,袖中那枚铜鱼贴着他的腕子,冰凉的触感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旧时光。他没有接话,只将手中那卷书插回架上,低头理了理袖口,将那枚铜鱼往里推了推。袖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他把百里弘毅送的量尺和父亲留下的那片碎玉都放回家中书案上了,以后他的袖中就随身带着这枚铜鱼,就像平津侯一直带着他那一枚一样。很好,有了这枚铜鱼,就能帮他指认仇人。而眼皮底下正埋头看折子的百里弘毅,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他会一个一个把仇人都送去地府,给他爹娘妹妹还有蒯家几十条人命磕头谢罪。

窗外有风穿廊而过,将那丛老竹吹得沙沙地响,八月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将满室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寂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