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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延庆三年八月十七,西暖阁里秋老虎正凶,窗扇大敞着,竹帘半垂,把日头筛成一地碎金。百里弘毅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了笔,从御案底下抽出一只紫檀木匣来,往藏海面前一推。

“喏,给你的。”

藏海正在书架前理书,闻声回过头来,见那木匣的形制与上回那只装鬼玺仿品的一般无二,心里先是一动,走过去掀开匣盖,果然——暗红绒布上嵌着一枚六角形磁石,云雷纹、饕餮纹层层叠叠,转角处赤金线在日光里泛着幽沉的光。旁边三枚蛇眉铜鱼盘成一圈,鳞片细密,鱼眼处的绿松石亮晶晶的。与上回被庄芦隐扣下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在侧面凹槽的弧度上略有些微差别,不拿在手里细细比对是看不出来的。

“陛下又做了一个?”藏海伸手将那枚仿品取出来掂了掂,入手沉重,触感冰凉光滑。

“反正材料有多。”百里弘毅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上回那枚给了庄芦隐,朕心里头总觉着亏了你的。你替朕在御前跑了这么些日子,总不能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这一个给你,不许再送人了。”

藏海将仿品放回匣中,正要合盖,百里弘毅忽然从椅子里直起身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枚磁石:“慢着。朕得嘱咐你一句——这东西的料子是从工部库房里头翻出来的,磁石本身倒没什么,可那层紫金镀膜里掺了些朱砂和雄黄,是朕为了显出那层幽蓝光泽自己配的。有毒。你别抱着它睡觉,平日也别搁在案上当镇纸,手摸多了不好。放客厅里镇宅倒是使得,离人远些便无妨。”

藏海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抬眼看了看百里弘毅。少年天子说这话时面上神色如常,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嘱咐他“天凉了记得添件衣裳”似的。藏海将匣盖合上,指腹在匣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道:“能毒死庄芦隐吗?”

“你早说送给他,我加些鹤顶红进去。”

藏海哭笑不得。

百里弘毅从椅子里弹起来,几步走到窗边,将竹帘拨开一道缝往外瞧了瞧,确认廊下无人,才回过头来压着嗓子笑道:“朕打算换了个方子,多挫了几个。内阁那几位阁老一人一个,拿回去当镇纸。”

“给我的有毒,给他们的更好?”

“你那个精致些,给他们的自然不想费那个心思,那紫金镀膜光泽略差一些。若只给你一个,怕他们又要心里头怪我厚此薄彼。”

藏海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旋即收了回去。他将那只紫檀木匣拢进袖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陛下这几日去工部去得勤,臣听曹公公说,您给自己封了个‘营缮司主事’的衔?”

百里弘毅一听这个便来了精神,几步走回案后坐下,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紫毫在指尖转了个花:“朕在工部混了快一年了,何主事他们早拿朕当自己人。上个月工部新来了个员外郎,姓周,是个愣头青,头一日到任便来营缮司点卯,把朕当成了底下新来的书吏,叫朕去给他搬图纸。朕真给他搬了两摞,搬到一半何主事进来了,吓得那姓周的脸都白了。”他说着哈哈笑了两声,笑得眉飞色舞,“后来何主事私底下问朕要不要挂个虚衔,朕想了想,便报了那个‘李木山’的名字,封了个从七品的营缮司主事。朕自己给自己批的札子,盖的是工部的大印,连吏部都没惊动。”

藏海在案旁坐下来,将袖中的木匣搁在膝上,望着百里弘毅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气,忍不住道:“陛下不怕被工部尚书发现?一个从七品的主事,说封就封了,万一尚书大人哪日心血来潮翻一翻司里的花名册——”

“你当尚书侍郎们平日都干什么呢?”百里弘毅将手中的紫毫笔往笔山上一搁,拿指头点了点案面,“他们都在自己屋里头坐着喝茶、看折子、议大事,底下工匠一年到头见不着最上头那几位。朕在营缮司混了这些日子,跟那些老工匠一块儿吃晌午饭,一块儿蹲在院子里校核斗栱尺寸,他们只当朕是哪个衙门调来的小官,没人往宫里想。何主事倒是知道,可他不敢说。再说了——”他忽然压低了嗓子,凑近了些,眼底亮晶晶的,“朕是真会干活。前几日太庙西配殿的梁架出了些毛病,朕跟几个老工匠在架子上蹲了两天,拿水平仪一寸一寸地量,最后找出来是角梁的榫卯松了,换了一根新料便稳当了。何主事事后跟朕说,那根角梁要是塌下来,西配殿半边屋顶都得掀了。朕在工部这一年,没白混。”

藏海望着他指尖在案面上比划斗栱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这少年趴在御案上偷偷翻《营造法式》时的光景。彼时他还只是个被老臣们堵得说不出话来的少年天子,如今倒当真在工部里混出了名堂,连“李木山”这个名字都叫得响亮了。他垂着眼,将膝上那只木匣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借着窗光看了一眼那枚鬼玺,又合上了。

“陛下如今是朝廷的脸面,也是工部的匠人。”藏海不紧不慢地道,“两边都跑着,也不怕累。”

“累什么,朕高兴。”百里弘毅从案角摸过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对了,你跟枕楼那位香老板,如今怎样了?”

藏海正端起茶盏要喝,闻言手微微顿了一下,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平的:“挺好。”

“挺好是多好?”百里弘毅歪着头看他,手里那根黄杨木条在指间翻来翻去,“你可记着,你还欠朕一千两银子。上回那枚仿品是朕花了十几日工夫做的,手工不算,光工料便值一千两。你若是去东夏当了驸马,那银子朕找谁要去?”

藏海抬眼看了看他,见他面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便垂下眼道:“臣不会去东夏。香老板是个有本事的人,臣与她往来,不过是打听些坊间的小道消息罢了。陛下放心。”

“我想也是,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谈风月,尽在那里研究鬼玺,也是稀奇。”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装好了,搁回案角,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个姿势,把两只手肘撑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庄芦隐那头,你最近在做什么?”

藏海将袖中那枚铜鱼往里推了推,沉甸甸的棱角硌着腕子,他不动声色地道:“臣最近与庄芦隐的小儿子庄之行攀交情。此人是个纨绔,庄芦隐的小妾所生,在家没什么地位。庄芦隐的正妻蒋襄很惯着他,要什么给什么,故意把他养废了,免得他跟嫡长子庄之甫争家业爵位。臣想着,若能在庄家后宅里头搅些风浪出来,分一分庄芦隐的精神头,也是好的。”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藏海:“朕劝你别在庄家后宅上费心思。庄芦隐那个人,连大儿子都没养好——庄之甫贪银子贪成那个样子,他做父亲的能不知道?他知道了也不管,因为庄之甫贪的那些银子最后都进了侯府的公账。他对儿子只有一条——别给他惹出收拾不了的麻烦。至于谁跟谁斗、谁把谁压了一头,他根本不关心。你拿宅斗去分他的神,等于拿一把豆子去堵黄河,白费功夫。”

藏海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庄芦隐坐在紫檀太师椅里摩挲那块和田玉时的样子,拇指在玉面上来回碾着,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盘算什么极远的事。那日他说起鬼玺、说起四十万大军覆没时,眼底翻涌的东西根本与后宅无关。他点了点头,道:“陛下说得是。臣不在这上头费功夫了。”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又拆了一根木条,手指灵巧地在木条间穿梭着,像在盘算什么别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朕更在意的是庄芦隐现在的军权到底有多大。他名义上交了禁军统领的印,可底下那几员副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朕前几日让兵部递了一份京畿驻防的底册来看,上头写着禁军各营的将官名字,朕数了数,十个人里头有七个是平津侯府出去的,要么是庄芦隐当年在军中的旧部,要么是他提拔起来的门生。朕要动他,得先把这些人的底摸清楚。”

藏海将膝上那只紫檀木匣拢进袖中,和那枚铜鱼搁在一处。两只匣子贴着腕子,一沉一温,像是把两桩事都压在了袖底。他望着百里弘毅低头拆鲁班锁时微微蹙着的眉头,缓声道:“陛下若要看禁军底册,臣倒有个法子。兵部侍郎任崇古是赵阁老的门生,赵阁老如今是内阁首辅,让他去调底册,比陛下直接下旨要稳妥。”

百里弘毅将最后一根木条咔嗒一声装回去,把鲁班锁搁回案角,抬眼看向藏海,嘴角弯了弯:“你这个人,脑子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弯弯绕绕。朕有时候觉得你比赵秉文还会算。”藏海垂下眼,没有接话。百里弘毅也不追问,只将案上那几本批完的题本理了理,往旁边一推,伸了个懒腰:“行了,今日便到这里。你早些回去,别又在值房那边磨蹭到天黑。你那个高明师父还在家等你吃饭呢。”

藏海起身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百里弘毅忽然在后头叫了一声:“藏海。”他站住了,没有回头。“那枚仿品,你若是拿出去给人看,当心些。里头的朱砂雄黄虽不致命,摸多了不好。”百里弘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藏海在门框边顿了一顿,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推门出去了。

回到崇文门外的小院时,日头已经西斜了。高明在灶间烧火,见他进来,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袖中那只鼓鼓囊囊的木匣,什么也没问,只道:“饭快好了,你去把石榴树底下那张桌子擦一擦。”藏海应了一声,将袖中那只紫檀木匣取出来搁在正屋的案上,又摸出那枚铜鱼放在匣子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枚冰凉的磁石,一枚幽沉的铜鱼,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上头,泛出一层沉甸甸的光。

他站在案前看了片刻,伸手将那枚铜鱼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又将那只紫檀木匣推到案角,拿一块布盖了。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院中擦桌子,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灶间的饭香混着院墙外头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味,丝丝缕缕地缠在一处。高明端着两碗面从灶间出来时,藏海已经坐在石桌旁等着了,他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道:“师父,平津侯那枚仿品,他还没扔。”

高明嚼着面,含含糊糊地道:“没扔?假的都那么喜欢?”

“他留着那枚假货,当真爱不释手,过过干瘾都行。”藏海将碗里的面搅了搅,声音低下去,“你说,他真的会拿去当镇纸吗?还是会摆到他的秘库里去当收藏。他是不是在里面有个供台,早就虚位以待,等着那枚真鬼玺到手?”

高明没有接话,只将碗里的面吃干净了,搁下碗,望着院中那棵在暮色里微微摇动的石榴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等了十几年了,头发都白了一半,他等不及了。”

藏海将筷子搁下了。暮色从墙头上漫进来,将院中的石桌石凳和两个人的影子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灰蓝里。他袖中的铜鱼贴着腕子,凉丝丝的,像一条蛰伏的蛇。他想起石一平被贬出京那日,自己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时的念头——石一平死了,死在路上,那第三枚铜鱼的下落便断了线。现在庄芦隐手里有一枚,自己袖中刚得了一枚,还有第三枚在谁那里?十几年过去,那个人会不会已经死了,他手里的铜鱼去了何处?是被他带进了棺材,还是落在了旁人手里?

他越想越觉得那两根暗处的线头缠得越来越紧,紧到快要勒进肉里。高明起身收拾碗筷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先把今晚的觉睡好,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藏海点了点头,将碗筷收进灶间,又回到正屋里,在灯下铺开一卷《礼记》看了几页。看到“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一行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他搁下笔,从案角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那枚仿品,就着灯焰看了看。磁石面上的饕餮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幽沉的光,赤金线若隐若现,像是将什么东西锁在了石头里头。

他看了一会儿,将仿品放回匣中,合上盖,吹熄了灯。黑暗里,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他阖上眼,袖中那枚铜鱼贴着腕子,凉丝丝地坠着,像一枚收了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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