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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延庆三年七月末,京城暑热正盛,巷口槐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藏海从养心殿出来,袖中揣着赵秉文暗中递来的一卷纸,纸上寥寥数行字,写的是石一平府上的门道。

赵秉文昨日在内阁值房里与他说话时,面色如常,语速不紧不慢的:“石阁老这个人,旁的毛病挑不出。他在朝堂上滴水不漏,家里头也只一妻两子,住的宅子是仁宗皇帝赐的,简简单单三进院子,连个像样的花圃都没有。他也没有小老婆,下了值便回家,在书房里写写字、画画画,京城人都说他是清官里的清官。”

藏海替他续了半盏茶,没有接话。他知道赵秉文既然开了这个头,后头必然还有话。

赵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藏大人若是对书画有兴趣,倒不妨去石阁老府上坐坐。他厅堂里挂着的那幅《寒林独钓图》,据说是他自己临摹的。可老臣前些年有幸在江南一位故交家里见过真迹,那故交是个大收藏家,花了两千两银子从苏州一个老翰林手里买的,后来那位故交家道中落,东西便流了出去。石阁老说是临摹,可老臣瞧着,那纸上宣纸的纹理和墨色的层次,分明是元人旧纸、元人旧墨,临摹是临摹不出那个包浆来的。”

藏海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将茶盏放回几上,垂着眼道:“赵阁老的意思是,石阁老府上那些字画,全都是真迹?”

赵秉文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浅的,像冬日水面上薄薄一层冰:“不止是真迹。老臣听人说,石阁老在城外另有一处宅子,平日里不怎么去,只逢年过节才悄悄走一趟。那宅子里头有什么,老臣便不知道了。”他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角,朝藏海拱了拱手,“老臣言尽于此,藏大人留神。”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袍角在门边一晃便不见了。

藏海独坐在值房里,将那卷纸摊开又看了两回,纸上写的正是石一平城外那处宅子的地址——在德胜门外一处偏僻的巷弄里,门口有棵老槐树,院墙不高,寻常百姓家的模样。他将纸卷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根黄杨木量尺并排搁着,手指在尺面上的刻度上慢慢滑过一道,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

隔日午后,藏海换了一身寻常的月白直裰,提了两盒点心,登了石一平府上的门。石一平果然在府里,听门房报说“藏大人来了”,亲自迎到了二门,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拱手道:“藏大人怎么有兴致来寒舍坐坐?”将人让进了正厅。厅堂不大,陈设也简朴,一色的楠木家具,窗明几净。藏海的目光在厅堂四壁上一扫,果然看见了赵秉文说的那幅《寒林独钓图》,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装裱得极考究,用的是明黄的绫子,边角处压着一方小小的鉴藏印。他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在画前站了站,端详了片刻,回过头来朝石一平笑道:“石阁老这幅画,画得真有意境。这寒林的枯淡和独钓的孤峭,笔意之间颇有几分元代倪瓒的味道。”

石一平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寻常,摆摆手道:“藏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下官闲暇时临摹的习作,登不得大雅之堂。”藏海没有再追问,只夸了几句“石阁老好笔力”便转开了话头,谈起了朝中近来的几桩寻常事务。他告辞出来时,站在石府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幅挂在厅堂正中的画,日光透过门扇照进去,将那明黄绫子的边缘照得泛起一层细密的光泽——那绫子是宫缎,民间买不到的,用来装裱一幅“临摹之作”,未免太奢侈了些。

他回到崇文门外的小院里,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给了高明听。高明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道:“你用画去试他,他自然不敢承认那是真迹。可你若想扳倒他,单凭一幅画不够。你得让他自己把那层皮揭开来,露出底下的东西。”藏海点了点头,在石桌旁坐下来,望着枝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蔫的石榴叶,心里那根弦又往上拧了一扣。

过了两日,他在西暖阁里批折子时,趁着左右无人,将石一平府上的见闻低声说给了百里弘毅听。百里弘毅正捏着一柄小刻刀在一块青田石上雕着什么,听了这话刀尖微微一顿,抬眼望过来:“你是说,他那些字画全都是真迹,不过是拿‘临摹’当幌子?”藏海点了点头:“不止是收画。赵阁老说,石阁老把贪官手里收缴来的字画以赝品为名低价卖掉,收购的人私下里再送还给他。他手里捏着的,全是真东西,账面上却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进项来。至于收来的银子,大约都藏在城外那处宅子里。”

百里弘毅放下刻刀,将那块青田石搁在案角,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促狭,像是忽然想出了什么极有趣的主意:“他藏银子的地方,朕要去看看。”藏海抬眼望他,见他眼底亮晶晶的一片,便道:“陛下打算怎么去?”百里弘毅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那丛被晒得微卷的竹叶,慢悠悠地说:“他不是有个正妻么?朕听说石夫人是个极要面子的妇人,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头也是数得上名号的。若是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在城外养了一处外室,你说她会不会坐得住?”

藏海心头微微一动,沉吟道:“陛下的意思是……让石夫人去捉奸?”百里弘毅转过身来,双手抱臂靠在窗框上,笑得一脸无害:“朕可不撺掇人家夫妻不和。朕只是恰好听说石夫人近日身子不适,想去探望探望她,顺便‘不经意’地提一句‘城外德胜门那边有个巷子,里头住了个极标致的小娘子,朕还以为是石阁老的什么亲戚呢’——剩下的,她自己会去查。”

藏海望着他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上是叹服还是无奈的东西,末了只低声道:“陛下这手,够损的。”百里弘毅将案角那只青田石雕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嘴角翘得老高:“朕跟张淮安斗了那么久,总得学些真本事。”

七月廿八,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上的蚂蚁晒成干儿。藏海被百里弘毅拽着胳膊从西暖阁里拖出来时,手头那本题本刚批到一半,墨迹还没干透,便被曹静贤手忙脚乱地收进了匣子里。

“快走快走,石夫人的轿子已经出德胜门了。”百里弘毅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绸袍,头上戴了顶寻常的方巾,在宫门口急急地跺了两下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藏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石青直裰,又看了看百里弘毅那副按捺不住的神气,低声道:“陛下,臣这身打扮去跟人看捉奸,是不是太素了些?”

“你穿得花枝招展的才打眼。”百里弘毅不由分说将他往马车里一推,“朕跟你都扮成替石夫人撑腰的远房亲戚,陆烬陆燃是跟班。到时候你只管站在朕旁边别说话,朕来看热闹,你来看门道。”

藏海被他塞进车厢时膝盖在车板上磕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坐稳,马车已经辚辚地驶了出去。百里弘毅盘腿坐在对面,兴致勃勃地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张望,嘴里念叨着:“石夫人上回听了朕的话,脸都绿了,朕估摸着她这两日肯定要动手。果然,今儿一早曹静贤就来回话说德胜门那边有个青呢小轿出了城,朕一猜就是她。”

藏海揉了揉膝盖,将袖中那幅假鬼玺的图样和量尺拢了拢,闷声道:“陛下怎么跟她说的?”

“朕就说,石阁老在城外有个表妹住着,极标致的一个人,朕有一回路过德胜门恰好瞧见了,还以为是石阁老家的什么亲戚呢,怎么没见石夫人提过。”百里弘毅眨了两下眼,笑得一脸无辜,“朕连那表妹姓什么叫什么都没说,她自己会去查的。”

藏海望着他那副“我什么也没做”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当日张淮安被他拿太医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时那副吃了苍蝇似的神情,暗暗叹了口气。这少年天子在朝堂上跟人磨了一年多,别的不说,使绊子的本事倒是见长。他靠在车厢板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着,将袖中那枚黄杨木量尺摸出来握在掌心里,指腹顺着刻度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马车在德胜门外一条巷口不远处停了。藏海跟在百里弘毅身后下了车,远远便看见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将半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老槐树底下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着,里头已经空了,旁边立着四个仆妇和两个护院模样的壮汉,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里面那位主母的吩咐。

“来了来了。”百里弘毅拉着藏海闪到对面墙根底下,又朝陆烬陆燃招了招手,“你们两个,绕到后墙去守着,别让人从后门跑了。”陆烬应了一声,脚尖一点便翻上了墙头,陆燃跟在后头,动作轻巧得像两只燕子掠过水面。

藏海还没有站定,便听见那扇黑漆木门里头“咣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紧接着石夫人尖利的声音从院子里头传出来,又高又急,劈头盖脸地砸过去:“你是哪家的姑娘!这宅子是谁给你置办的!你给我说清楚!”

里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夫……夫人,民女是……是石大人府上的丫鬟,被派来看宅子的……”

“丫鬟?!”石夫人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丫鬟住紫檀木的床、盖绣金的被子、用官窑的茶盏?你当我是瞎子?”

藏海站在墙根底下,听见这一段对话,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百里弘毅已经趴在墙头上,从砖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往里看,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憋笑憋得厉害。藏海扯了扯他的袖口:“陛下,您悠着点儿,别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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