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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延庆三年七月十四,午后,西暖阁里热得像个蒸笼,窗扇大敞着,那丛老竹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打了卷,风穿进来也是烫的。百里弘毅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忽然扭头看向藏海,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荡荡的紫檀木匣上头。

“对了,那枚仿品你送去哪儿了?朕前几日翻匣子,瞧见空了,连那三枚铜鱼也不见了。”

藏海正将一摞理好的题本码到架上去,闻言手上微微顿了一顿,将书册放稳了才转过身来:“送人了。”

“送人?”百里弘毅的眉梢微微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朕花了十几日工夫给你做的,不算工钱,实打实的一千两银子,说送人就送人了?”他歪着头看藏海,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送去枕楼给那位香老板了罢,讨美人欢心?”

藏海心头微微跳了一下,面上却沉静如水,摇了摇头:“不是香老板。臣送给了平津侯庄芦隐。”

百里弘毅那点笑意倏地淡了。他坐直了身子,将案上那只空木匣拉过来,指腹顺着匣盖的边缘慢慢滑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庄芦隐?他一个武将,拿你那个做什么?”藏海走回案前站定,垂着眼道:“臣没问。我听人说他喜欢这个,就做一个送了他,他收下了,臣便没再多说。”

百里弘毅将那木匣的盖子合上,搁回案角,后仰靠在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横梁出了片刻的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道:“平津侯这个人,朕一直在想怎么料理他。仁宗皇帝在时大约就想办他了,可那时候冬夏那边打了好几年的仗,他是唯一能镇得住北境的人,又是开国老臣,子弟遍布军中,动了便伤筋动骨。后来仁宗驾崩,先帝登基,他反倒自己交了禁军统领的印子,安安分分地缩在侯府里养花弄草,一副不问朝政的模样。朕登基这一年多,他除了教子不严那桩事,也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他儿子贪银子,朕撤了他儿子的职、罚了他的俸,他半个字不抱怨,老老实实交了银子上来,一脸恭顺。朕想办他,都找不到由头。”

他说着侧过头来,目光落在藏海身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认真:“朕不能上马打仗,只能下马治国。北境那边若是真起了战事,还得他出马。所以有些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至于他家里那个贪银子的儿子,横竖就是贪点钱,翻不出什么浪来。”

藏海听着他这番话,拢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半枚碎玉,断口处硌着掌纹的触感清晰又沉实。他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平津侯安分、平津侯恭顺、平津侯有用,所以不能动。可那些恭顺和安分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后园假山底下的密室,每月十五独入其中,腰间那枚蛇眉铜鱼,还有当年那场大火、那些被焚毁的骨骸。这些东西,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一概不知。

藏海沉默了很久,久到百里弘毅都觉察出异样来,从椅子里直起身子望着他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天热中了暑?”藏海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百里弘毅面上。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头,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眉目间已经褪去了去年那副尖利稚气的模样,多了几分沉沉的稳当,可那双眼底深处汪着的东西,仍是澄澈的、不设防的。

藏海忽然开口:“陛下,平津侯把臣安插在南书房做他的眼线。臣送一千两银子给平津侯这件事,陛下是知道的。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怕不怕平津侯造反?”

这话落地,西暖阁里静了好几息,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这句话惊得退远了。百里弘毅望着藏海,没有说话,只将手从脑后放下来搁在案上,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把这句话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了弯嘴角:“他送过来的眼线,倒是个极好的眼线。朕舍不得。”

藏海心头猛地一缩,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他望着百里弘毅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平津侯手里攥着八十万禁军的旧部、想要真正的鬼玺、想拿那东西做什么不言自明,可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

时机不对。

平津侯手里只有一枚铜鱼,那枚仿品已经被他验出了真假,他若要动鬼玺的主意,必然要想法子凑齐另外两枚。等他凑齐了、动了手,证据才算坐实。而且这是一步险到不能再险的棋——万一他真反了,自己和百里弘毅要能压得住他才行。宫中禁卫不过几千人,平津侯若真调了旧部围城,那可怎么收场?又或者他百里弘毅与他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还要有文臣和守将的助力才够稳妥。

他想到身边还潜伏着另外两个仇人,不知身份、不知面目,像两条蛰伏在暗影里的蛇。方才百里弘毅提到“平津侯”三个字时,赵秉文恰好从外头廊下经过,袍角在窗前一晃而过,藏海的下颌便不自觉地绷紧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连曹静贤进来添茶时,他都不由自主地收住了声,只拿指尖在案沿上虚虚画着圈,将那未出口的半句话碾碎了吞回腹中。

过了一会儿,百里弘毅换了一副轻松的口气,伸手在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上拍了一下:“对了,石一平明日便回内阁了。你也见过他几回,觉得此人如何?”

藏海将那些念头压回心底深处,定了定神才开口:“臣与石阁老没有深交,只面上打过几回照面。他说话温温吞吞的,待人总是笑呵呵的,可臣总觉得他身上透着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明明在笑着,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底下沉沉的,像一口看不清底的井。”他说着忽然顿住了,想起自己方才的念头——石一平,这个人,很可能是他的仇人之一。

当年那桩灭门案之后,三枚铜鱼分落在三个人手里,庄芦隐是其一,另外两个必然是跟他同等位份的人。庄芦隐是平津侯,能与他分一杯羹的,至少也是阁臣、军帅、宗室亲王这个层级的人物。石一平在张淮安丁忧之前便已经入阁多年,手上捏过兵部的差事,又跟钦天监有过往来。若说谁最有可能拿了第二枚铜鱼,石一平排在前头。赵秉文也是个老狐狸,不显山不露水,不知是不是他们一路的。满朝文武每一张脸都可能是假的,每一个笑容底下都可能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他越想越心惊,将思绪掐断了,只垂下眼把方才那句话收了个尾:“不过臣与他不熟,不敢妄下定论。”

“你不熟,朕可太熟了。”百里弘毅往椅背上一靠,面上那层轻松的笑意收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谨慎的底色来,“石一平这个人,比张淮安还难缠。张淮安好歹当面跟你杠、跟你吵,吵完了你还能摸清他在想什么。石一平不跟你吵,他笑眯眯地应着、顺着、哄着,回头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使绊子。他说话没有一句是废的,每一句都绕着弯儿藏着别的意思,你听着觉得是个好话,细想才品出来里头全是钩子。”

藏海走到书架前,假意理书,侧身对着百里弘毅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他给陛下使过绊子?”

百里弘毅哼了一声:“何止使过,上回他递折子说‘陛下勤政,臣心甚慰,然天家子嗣为重,后宫不可久虚’,听着是在替朕操心子嗣,其实是在催朕去孙皇后那儿。朕要是去了,日后朝堂上他再提什么,朕便没有推托的余地了;朕若不去,他过两日又在别处拿别的话来堵朕的嘴。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藏海将那卷书抽出来又插回去,动作不紧不慢的:“赵阁老与他共事多年,应当摸得清他的路数。陛下方才说赵阁老明日也来西暖阁议事,不如那时候先探探赵阁老的口风。”百里弘毅的目光在藏海那副不疾不徐的侧影上停了一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会打算盘。行,明日赵秉文来了,朕先听他说。”

七月十五,内阁值房。

赵秉文比百里弘毅早到了约莫两刻钟,坐在值房那张太师椅里慢悠悠地喝茶,见藏海推门进来便搁了茶盏笑着拱了拱手:“探花郎来得早。”藏海还了礼,在对面坐下,也不拐弯抹角,将石一平明日回阁的事提了一提。赵秉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回来也好,内阁人手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藏海注意到赵秉文说“多一个人”时,那笑意没有进到眼底去,便顺势往下问了半句:“赵阁老与石阁老共事多年,他在内阁诸事之中,可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赵秉文将茶盏搁回几上,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袖子,声音压低了半度:“讲究倒是有的。他做事极周全,周全到让你挑不出错来。可他每一桩周全里头,都留着一条后路——不是留给朝廷的,是留给自个儿的。比如说,他经手的折子,若是日后出了纰漏,你翻回去查,永远查不到他画押的那一栏;他议过的军国大事,若是将来被人追究,他也总有法子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藏大人若是在御前走得近,留神些总是好的。”

藏海将这番话在心里慢慢嚼了一遍,朝赵秉文拱了拱手:“多谢阁老提点。”赵秉文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再多说了。

七月十六,石一平回阁后的第一次内阁合议,便在文华殿东暖阁里吵了起来。为的是北境军饷调拨一事。兵部报了一份新的需用清单上来,比去年多了五成,百里弘毅已经批了一个“准”字,石一平却将那道折子压在了案上,笑眯眯地朝百里弘毅拱手道:“陛下圣明,体恤边军寒苦,此乃仁君之德。只是臣斗胆问一句,这五成的增额,是从哪一笔银子里头划拨的?户部今年的秋粮账目尚未拢齐,若是一味地增拨,到头来国库空了,边军还是拿不到银子,反不如先让兵部和户部会勘一回,拿出一个稳妥的章程来再定。”说得好听,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分明是另一种意思——你年纪轻不懂账目,别乱批。赵秉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开口;旁边几个阁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有接话。

百里弘毅坐在上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将那道折子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然后搁回案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石阁老方才说户部秋粮账目未齐。朕昨儿正好问过户部,他们的账目七月底便能拢齐了,石阁老若是不放心,朕可以让他们先将初稿送来过目。北境入秋便该换防了,军饷若在八月里拨不到位,将士们连过冬的棉衣都置办不齐。石阁老觉得,是边军将士的寒暖要紧,还是国库多留几个月的银钱利息要紧?”

石一平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那层温温和和的光动了动,随即恢复了原样,拱手道:“陛下说的是。边军要紧,臣这就让兵部和户部先把会勘的底子打出来,三日之内呈御览。”他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仿佛方才那一番唇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面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笑意。

藏海坐在末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注意到石一平退回去时,目光若有若无地从自己面上扫过,那目光极快、极淡,像一条蛇的舌信在空气中探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却让藏海的后脊微微一凉。他在心里把平津侯、石一平、还有那第三枚铜鱼的下落重新串了一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证据还远远不够。他还有两枚铜鱼的下落没摸清,还有两个藏在暗处的仇人没有露面,他只能等,等平津侯先露了破绽,等石一平自己把尾巴伸出来。

百里弘毅的朱批落在那道折子的末页,啪地一声盖上玉玺,压得纸面微微陷下去一个印痕。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秉文,赵秉文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再看一眼藏海,藏海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日头从西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他们几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砖上,交错在一起又各自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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