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了影底的门。
心湖的涟漪稳定自中心漾开,自门后吹来的风似乎没有实体,不曾扰动一分一毫的衣角。
伏黑惠,17 岁,即将前往其他世界旅行。
仅有一面之缘的草地,广阔无边的夜空,绚烂拖尾的流星低空飞行,掠过身旁,消失在视野尽头。
伏黑惠指根系着他弦,不知名的存在牵着他,一步一步远离大门,提灯内的火焰愈加明亮,似乎能听见嗤嗤的爆燃声。
他掀开灯盖。
灯中流星飞出来,轻轻亲吻了他的面颊,奔上星屑铺设的银轨,融入漫天的流星群中,消失不见了。
【去选择一个你喜欢的世界吧。】
不知名的存在拎起提灯,他弦的另一端,伏黑惠走入及膝深的长草,蓝盈盈的微光浮在他踏过的地方,沾在裤子上,莹莹细光时隐时现。
草叶间躺着一枚流星,暖黄色的它正在休憩,伸出一条光带,柔软地缠住他的手指。
温良的风拂过他的鬓发。
【去吧,旅途愉快。】
手心的流星抓住心仪的小人,骤然将他吞没。
猛然失重,疾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和流星一同坠落,红蓝朦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在他飘飞鼓起的外套间隙穿梭,亮得刺眼,不能直视。
流星一边坠落,一边分裂爆开,仿佛无数倒悬的烟花,几乎和他行贴面礼。
“哈尔,那个孩子要掉下来了!”
“知道啦,苏菲!”
伏黑惠只觉得胸膛一紧,肩上开翼的高大青年已经把他拦腰抱起,男人胸前晶蓝的吊坠不慎打中他的脸颊,“嘶。”
青年的手宽大温暖,挟着他冲过云层,向下俯冲。
深蓝的发散开,他们踏空飞向一座空中的城堡。与头发同色的羽毛扇开挨挨蹭蹭的流星。
空中的……城堡?
倒映在他眼瞳中的,是一座由钢铁和花园搭成的城堡。灰色的堡垒有圆圆的脑袋,翱翔空中的铁翅上下摆动。
钢铁的灰黑色中间,坐落着缤纷绚丽的花园。靠着栏杆的,是一头有着漂亮银发的女性。
大铁头脸上有两个大大的窟窿,像眼睛;伏黑惠望过去时,里面猛地窜出两条红艳艳的火舌,像是在欢迎招手。
津波里错认成了挑衅,招摇地从袖子里窜出来,对着吐舌头喷火星,顺便烧掉了哈尔的半边衣服。
“你也有火魔同伴,真巧!”津波里好奇地绕着他转圈,哈尔一笑,伸手勾到指畔。
魔法师的手白皙漂亮,银指环套在左手无名指上,随光线熠熠生辉。
津波里不讨厌与火为伴的魔法师,扭着火给他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
“好漂亮的火!”哈尔不吝夸奖。
很快又乖顺缠回伏黑惠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烧坏了他几件衣服了。
这件也不例外。刺啦刺啦烧掉了他的袖子。
银发姑娘伸出双手。
“苏菲!”美青年的双翼拍折两下,变回搭肩的袍子,伸出双手就想给恋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等一会儿哈尔。”苏菲成熟又稳重,顺手抱了下男友,叫他去把吹倒的阳伞收起来,飞跑的衣服捡回来,然后去屋里拿些温水出来。
最后她向警惕地站在栏杆边缘的少年伸出手,声音温柔又不容拒绝:
“过来。”
津波里一口咬掉了火魔怀里的半截木头,噼噼啪啪,焰花狂舞。
红橙与白金的火焰交相辉映,像是在比哪只火更好看。
换上魔术师衣服的伏黑惠端着茶,对面坐着恩爱的小情侣。
不看结婚戒指,也不会错认他们的关系。黏黏糊糊的年轻恋人总是不自觉往对面靠近的。
咦?他还没有谈过恋爱。
“卡西法,一会儿要是打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哦。”懒散的美青年一挥手指,远处的茶杯绕着飘过来,两团火撕扯得难舍难分。
“我可不会输给女孩子!”卡西法又闷又扁的声音很有特色,它挂在木头一角,得意洋洋的津波里跨在上面,扭来扭去。
伏黑惠顶起刀鞘,金火在刀刃上缓慢燃烧。
卡西法才不会承认这个火魔长得好看呢。
“噢,帅小伙,他真好看。”老奶奶靠着躺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火也长得好看。”
伏黑惠假装自己没听见,低头欣赏咖啡的拉花。
“奶奶,不是说了不能再抽烟了吗?”
“别剥夺老人家的兴趣爱好,小姑娘。”老婆婆眼疾手快地吸上一口。
苏菲铁面无私,掐了烟,给她端来一杯牛奶。
伏黑惠长得俊丽帅气,魔法师的衣服勾勒出挺拔的腰背和修长笔直的腿,金属臂扣下是紧实的肌肉,老婆婆想起曾经那些前途无量的年轻魔法师,哼,现在都成了莎莉曼的学生。
“那个孩子有很强的魔力,不过他没有恶意。”躺椅吱呀吱呀响着,老婆婆咬着杯沿,老人的阅历总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你和哈尔不放在心上。可是莎莉曼肯定会注意到。”
事关第二个“火魔”,莎莉曼那个狡猾的老女人可不会相信“只是来旅游”的理由。
虽然,小客人确实没撒谎。
伏黑惠急忙伸手去按津波里兴奋四溅的火星,被她顺势缠到手指上,蹦起来亲他的脸。
火舌扑脸只是一点温热,伏黑惠更怀疑津波里是故意烧他的衣服了。
你的衣服一点都不好看。要是津波里能说话,她一定会大声批评哥哥的乏味审美,除了黑白灰就是棕蓝绿!
整天穿的和没梦想的中年大叔一样——连五条悟叔叔都会穿好看的衬衫风衣,成天在狐狸叔叔前面晃来晃去呢!
他是不是把津波里惯坏了?
大败而归的卡西法小脸通红(一般来说看不出来,哈尔语),钢铁城堡泄气地吐出大块大块浓烟。
马鲁克和小狗因因莫名怕新来的客人,打过招呼之后就逃进了房里,小心从窗户往外观察。
伏黑惠全当不知道,欣赏高空的洁白云层。
“……最近发生的怪事,有的哦,有的。”
和邻国的战争才结束不久,呛人的硝烟味在战火波及的废墟里久久不散,苏菲和哈尔也在为重建工作出一份力。
“太多流星落下了。”
只是短短两个月,荒地上空撒落三场流星雨。
“上一场流星雨是在五十年前,那时候莎莉曼还没有变成冰冷又没情调的老女人。”老婆婆深深吸了一口烟,烟气过肺,软软瘫倒在安乐椅。
伏黑惠欲言又止,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劝说。
家里的女主人出门办事了,要享受也只能趁这会儿。
“绅士可不要干涉淑女的兴趣爱好。”老婆婆这么说。
哈尔走过来,“婆婆,您又在偷偷抽烟了。”
老婆婆哼哼两声,叫他去瞧沙发上的少年。
伏黑惠捧着书发呆,一行行如诗文的魔法符号记录在纸上,钻进眼睛里转圈圈。
饶了他吧。
实际上就是一篇篇雅致的诗文。
【我想此刻应是漆黑一片/日月无光】他默念,周围的魔力震颤,扭曲了烟雾。
“惊慌失措的大地/哑口无言——”前·荒地女巫咯咯发笑,烟气弥漫,熏得卡西法不敢抬头,“诗文的情感和魔法是共鸣存在的。帅小伙,你真不会念诗。”
再强大的魔力,没有输出口也无济于事。
“这只是最基础魔法的诗文,马鲁克都会施。”
她掸掉烟灰,给他起了个范,“七月的阴夜是黑沉的;秋日的天空是浅蓝的;南风把春天吹得骀荡不宁。”
一阵无根的春风自顾自吹出,卷走烟气,逗留在卡西法上空。卡西法浅尝一口,全是烟味,呸呸呕了出来。
“还不赶快给淑女收拾现场,是等着挨训吗?”
伏黑惠跟着她的音步念了几遍诗节,总算有细微的风抽走了一缕聚拢的烟气。
有效果,他精神一振。
目光随即投向窗户。
“……南风把春天吹得骀荡不宁。”他轻轻念。
窗户纹丝不动,仿佛嘲笑他。
【风遁·集压】
急遽鼓动的室内暴风不仅撞开了窗户,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整个窗户都掉出去了。
狂风吹乱了老女巫稀疏的白发,她依旧娴静如淑女,吸完最后一口雪茄。
“家里不许用杀伤性魔法,看来挨训的另有其人。”
老女巫也没能逃过这顿训,卡西法吐出的一缕烟气泄露了秘密。
至于伏黑惠,他跟着窗户、台灯和床头柜之类的一块飞出去了,费劲巴拉捡了半天,抱着一堆木头碎屑,扛着窗户,浑身湿透爬回来。
多的他就没有办法了,没有哪个忍术或者术式是能回溯时间的。
很快他就见到了。
【从一粒沙子看到一个世界/从一朵野花看到一个天堂/把握在你手心里的就是无限/永恒也就消融于一个时辰】
魔法师平平伸出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银白戒面微微闪光。
窗框合拢,裂痕补全,玻璃重圆,魔力的波动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几乎只掀起他精心打理的额前发。
真是漂亮的溯洄魔法。老女巫抚摸床头柜细腻的纹路。
完成任务的哈尔早挤到苏菲旁边,故意蹭给她一身精致昂贵的香气,誓要给她迷的走不动道。
还在生气的姑娘抱着老婆婆藏起来的雪茄,无奈地放下盒子,回抱这只大大的未婚夫。
少年亲眼瞧见小狗悄悄捞出一根雪茄,藏到老婆婆坐着的沙发后面。
他明智地选择了当个绅士,不说话。
伏黑惠不知道,是所有魔术师都喜欢每天换香水、耳钉、发型、颈链和手环……还是哈尔是个特例。
以前是以前,现在当时是要多多吸引苏菲的注意啦!
哈尔整理衬领时,用一种自然的幸福语气这么说。
“每次我把她迷倒的时候,她总是脸红,特别可爱。”
夫妻之间的情趣就不用说给我听了吧。
“我其实给她买了很多裙子,可她平常只穿那么几件,当然已经足够漂亮了!我还是想……”
衣橱拨开,隔层露出来。
有蓝宝石镶嵌带珠光的颜色,有层层叠叠如同浪花堆叠的裙尾,有柔软蓬松的蛋糕裙撑,有短裤长靴的中性款,还有一条银链垂后的露背……
粗略一扫,他大概只认得出这么多。
没有一件是日常穿的。
筹备婚礼的准新郎还在发着甜蜜的抱怨,伏黑惠立刻闭目塞听,飞快逃走了。
……等等,他不是来请教溯洄魔法的吗?
魔法师抱着臂,粉黄格子的大外套披在肩上,是她看惯的装饰,脸上隐隐有掩饰不住的洋洋得意。
“……溯洄魔法和其余魔法一样,最重要的仍是将魔力与情感共鸣。”
苏菲放下花,欣赏认真授课的恋人。
马鲁克和伏黑惠拿着一样的教案,小孩害怕新客人,看姿势是恨不得坐到扶手上了。
“从一粒沙子看到一个世界……”他用奇异的华丽腔调念起诗行。
城堡微微颤动,卡西法抱着木头,“喂!”
伏黑惠和马鲁克跟着念。
重要的是体验诗文的感情、感情。
【永恒也就消融于一个时辰】
“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愿景,我的感情、思绪想要追回曾经的完整。”
魔术师弯下腰,向美丽的姑娘伸出手指。
苏菲将手搭在哈尔手中,合着他的言语,“而那些不言语的沙砾,沉默的花朵,构成了现世的记忆。”
“正是如此。”哈尔低头,亲昵蹭着她的额头。
魔法是实现主观愿景的奇迹。
碎裂的瓷杯拼合完整,伏黑惠睁开双眼,重阅惨痛经历的涩意还留在舌根,隐隐发苦。
老婆婆合起手掌,轻轻叹息。
“你没事吧?”
很快从恍惚泥沼拔出来的小惠下意识去摸手腕红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陷入情绪的漩涡。打转的猫头吊饰拿它又凶又亮的眼睛瞪他。
他想佑斗了,想抚摸野兽柔软温暖的皮毛,想埋进绝对密闭的被炉。
水占盘的薄密水纹颤动着,一下,两下,三下,合着心拍,散落水珠到地上。
圆润的水珠变得透明而坚固,清脆地上下跃动。
「哦,智者们,立于自然的圣火中/如同墙壁金镶中的圣像」
水珠结成了冰,又再度化水,在水占盘正中勾勒出复杂神秘的纹路。
「请自圣火中旋降而下/来做我灵魂的歌者」
温水满溢而出,温柔吞吐他的手指,缓慢转凉。
擅长水占的老女巫扫净水渍,“你所寻求之物在莎莉曼的宫廷中。”
那是一枚世界墙垣的碎片。
一条颈链挂到他的脖子上,圆润的蓝宝石随角度偏转,晕出或淡青或浅黄的光。
“它会指引你城堡的方向。”苏菲的语气不容他拒绝这份礼物。
哈尔鼓着腮,“莎莉曼老师估计再也不想看见我这张脸了。”
因因吠了两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那个老女人,特——别可怕。”老荒地女巫背后悄悄说人坏话,“她特别喜欢收长得好看的小伙子当弟子,尤其是你这一挂的。”
“我可真不敢去见她,老师很可怕的。”
话这么说,哈尔还是穿着魔法师的黑袍,双手松松笼着法杖。
苏菲整理好小惠的半长发,刘海全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安静的绿眼。
绿色火焰似乎隐藏在翡翠里。
“苏菲——你不换身衣服吗?”哈尔不死心,一双眼直往衣柜瞟,“我买了那么多漂亮衣服的。”
上次就是穿着这身裙子去见莎莉曼,苏菲转了个圈,朴素蓝裙裙角带风,“我可不觉得哪里不合适”,她凑近悄悄说,“方便逃跑。”
万一莎莉曼和上次一样,突然翻脸呢?
“你真聪明。”哈尔亲她。
“魔法师哈尔先生,携妻子苏菲小姐,学徒马鲁克先生觐见——”
传报的声音从外向内,富丽堂皇的厅室坐落于长长的台阶上方,但凡换个体质弱的人来爬,到顶上得累个半死。
摘下兜帽,棕发黑眼的学徒脸上有小雀斑,稚纯可爱。
放行过后,他又重新戴上兜帽,紧紧跟随师父脚步。
“哈尔,别握那么紧。”
“苏菲,我紧张啊。”
紧张之外还有兴奋。在老师眼皮底下偷东西,还是生平头一遭,哈尔心潮澎湃。
莎莉曼依旧端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精心梳理,一丝不苟。她睁开慈祥的眼睛,微笑地看向这对年轻的恋人。
“哈尔,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想到来探望我?”
战争之后,还是第一次面对面交谈。他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尽管不服管教到堕落自身,可至今仍然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披着深蓝长发的哈尔,莎莉曼回忆起初次见到这个孩子时,他脸上稚嫩又憧憬的神情。
“结婚肯定是要知会老师的。”
“哦?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你都不会来见老师的。”
气候宜人的植物园内一时寂静无声。
“您是否知道荒地近期频繁落下的流星雨?”虚假的师徒情深可演不出来,哈尔干脆直入主题。
“我当然知道。”雍容华贵的宫廷大魔法师稍稍前倾,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国王陛下还想飞过去观赏呢,也不知道有多漂亮。”
“可是……”苏菲提起一口气,被她圆融低沉的声音截断了。
“苏菲,那只是荒地而已。”
她温和的眸光令苏菲不寒而栗:游荡在荒地的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同情和拯救。
可流星坠亡后的山火,已经烧毁了好几个大草场,不知道多少失去牧场的牧民涌入城镇,孩子们抱着小小的羔羊,睁着大大的眼睛。
哈尔轻捏住她的手,知道莎莉曼是不会听的,“老师,你收藏了世界墙垣的碎片,是不是?”
本不该在荒地坠亡的流星都从那一角漏空落下。
大魔法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微笑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
“怎么不见你的弟子,该不会是去干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了吧?”
她语调刻意拉的很长。
一阵狂风撞开植物园的大门,几乎要拔秃叶子,压折枝条;棕发黑眸的小学徒挟着追兵强势登场,连狡辩都免了。
拙劣的变形术。
莎莉曼一指他,剥去伪装!
全力奔跑的少年战意盎然,用力一蹬有力的长腿,拔出的刀刃上金火跳跃,宛如狂舞。
又一个火魔。
哈尔吹了声口哨,抱起苏菲飞到半空中。
“徒有其表而无心的恶魔。”
伏黑惠竖刀空斩,自地面到墙壁瞬间开裂,火浪蒸腾翻卷又再度爆开,燎断了莎莉曼的衣角发丝。
只是一把钝刀,火浪灼伤了贵妇的手指。
陌生的魔法师握着一把卷刃的刀,死魂灵的火白到发金,宛如流动的波,附着在刀刃之上。
法杖轻轻点地,海水般的浪涛自她脚底蔓延开,哈尔破开穹顶,展开的羽毛牢牢挡住魔力的余波。
伏黑惠可不惧洪流,他向上一跃,稳稳落在浪尖,踏浪结印。
极度暴烈的魔力自掌心爆开,他吹开火花,金焰自内而外震爆三次,特殊的火焰根本无法用水扑灭。滔天的水波拍回莎莉曼脸上,大块大块的水蒸气遮蔽了视野。
他用的魔法无一不是这种类型,混沌、强大且杀伤力恐怖。苏菲紧紧捏住丈夫的手臂。
自烟气中甩出的刀光几乎将整个植物园一分为二,引燃爆炸的火舌肆虐,乌黑的浓烟挤入水蒸气。
需要一个少年熟练运用这样暴烈魔法的世界,到底有多危险呢?
【风遁·龙卷】
他干拔起跳的高度惊人,被风压裹挟一头砍碎玻璃,哈尔扶了他一下。
高大的鸟人左手抱着妻子,右手拉着少年,艰难往外飞。
“准备跑咯!”
哈尔随手抢劫一架小飞艇,驾轻就熟的司机挽起裙子,一脚踩油门起飞。
伏黑惠回头,莎莉曼的眼睛仍然盯着他,透过碎裂的窗户和满地狼藉,浑身湿透,腰板挺的笔直。
他起了坏心思,从怀里掏出那张纯黑的墙垣碎片,故意在她面前晃了两下。
怒意爬上老人的面庞,无数尖齿稀翅的小怪物填满天空,向他们飞驰而来。
苏菲目不斜视,油门踩死。
只听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背后喷发的热浪几乎要烧坏引擎,爆风将他们狠狠抛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不争气的引擎偃旗息鼓,她又一拳砸到舵盘上。
“给我动起来!”
回光返照,小飞艇子弹似地射了出去。
“真是高超的维修技术,苏菲!”哈尔大笑,高声赞美。
伏黑惠抛出吊坠,无星无月的夜里,绿莹莹的短线从吊坠射出,指引方向。
为避免莎莉曼追到城堡,出发之前就吩咐卡西法随便往哪飞。
回家只能靠寻向宝石咯。
伏黑惠心想这对夫妻也真是有够心大的。
炸退了三波追兵后,小怪魔烤焦的尸体堆了厚厚一层。莎莉曼不再追来了。
“大获全胜,耶!”
苏菲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灰,也跟着笑了起来。
伏黑惠也莫名其妙笑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魔法师的袍子又是泡水又是火燎,像肩上披着块破布,配上也是吃了满脸灰的样子,像个小流浪汉。
“欢迎回来!”老女巫、马鲁克和因因从城堡栏杆探头出来。
卡西法兴奋猛喷出的废气正好遭重了哈尔那张英俊的脸。
下一场流星落下时,降落地面的城堡正在放烟花。
向下划落的流星,从上飞跃的烟花,交接于青黛的寒冷荒地,绚烂朦胧的拖尾,蓝紫之间仿佛夹着金色。
甫一踏入上升气流,伏黑惠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高速的风霎时卷住他,鼓起他的衣袖,推向流星坠落的起点。
“喂——!”
少年的声音吞没在了风中,“祝你们幸福!”
苏菲合拢手掌作喇叭状,“你也一定要幸福!记得再来玩!再见!”
祝福的话语奇异地穿越风墙,灌入耳中。
伏黑惠捏在手心的寻向宝石突然不再颤抖,稳固住了形态。
【从一粒沙子看到一个世界/从一朵野花看到一个天堂】
世界墙垣的碎片自他怀中飞出,疾风将他抛到世界外侧。
【把握在你手心里的就是无限】
墙垣妥帖地贴合住小小的缺口,严丝合缝。
【永恒也就消融于一个时辰】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再次回到了出发前的草坪,双手捧着宝珠似的世界,仿佛一场长长的幻梦。
祂光亮如新,从休憩中醒来,吐出一口灰色的云气。
一阵莫名的牵引力伴随着欢欣与喜爱,轻轻拉住他,想要将他重新投回世界里。
……这难道是世界的意识?
可是下一瞬,他手中快乐蹦哒的流星扭动了两下,骤然飞远,汇入永不停歇的奔流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不要老打我们家小孩的注意啊!]枢纽的怒音没有谁能听得见,也绝不承认刚才是自己把流星抛出去的。
伏黑惠坐了一会儿,张开手掌,一枚小小的蓝宝石躺在手心。
不知道苏菲有没有意识到,她其实是一个言灵魔法师呢?
既然她说能再见,那就一定会有重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