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域的缺口向后望去,只能看见无边无际,波澜不起的平静海面,肮脏的黑色污秽充当了海水,粘稠地在灰域上滑动,偶尔有叽叽咕咕的可怕声音飘荡,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
貌似无始无终的海面是有尽头的,只是在更远的天外。岸上也是死寂的黑,偶尔飘过残破的,黯淡的虚影,那是被夺取性命,又不幸穿过裂缝的死魂,几无智性,终日孤独游荡。
我、我是谁?
从黑海中奋力爬上岸的人盯着被染得黢黑的双手双脚,后知后觉开始思考。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海里很吵,而且泡得他浑身发痛。
头发揪着他狗爬着上岸,还催他回一个地方去,但是饿是什么?冷是什么?
要回去的地方是什么?
啪。尝试之后,它亲眼看见自己手断了一截,流进海里,连忙把手臂捞了回来。
安回去了。
好像……没有安好。
乌黑的手脚不听他使唤,踩在岸上一前一后走了起来。
它抚上正在走路的双腿。咔吧。细微痛了一下,掉下来了。它不太记得腿是怎么摆放的,不过草草安回去,好像也能用。
有一点别扭。它默默放弃了把头摘下来的想法。这个圆圆的东西很重要。
它就慢慢拖动着扭曲的黑色身子往前走,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到何处去。
累了就趴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直到他被一只手捞起来,搁到膝盖上。
“哪里来的小魂,这么丑怪。”
它很高兴能听见涛声之外的声响,可它听不懂。于是它在人的膝盖上左右晃动,摇散了两只耳朵。
单手外翻,左右腿接反,刚趴地上爬还把头给顶歪了,视野是歪到天上出去的。一只手覆了上来,遮住了它的目光。
咔吧、咕嗝、咚。
细微的疼痛之后,手指撤开,对方细长的眼,暗红色的妖异面纹,尖而长的耳朵映入眼帘。
“听不懂话吗?”
穿着奇特的卖药郎将他扶起来,拉开药箱的抽屉,涓涓清流不断涌出,洗净了残魂满身的污秽。
它,或者说他,年纪还很小,直愣愣盯着,伸手摸自己的脸,刚安好的又掉了。
没有驯服好的四肢试图蹲下,却狠狠摔倒在地,手脚散落一地。
是个漂亮的,橡皮泥捏成的小人。
重新把他拼起来之后,衣着浅青,袖上有奇怪艳丽花纹的大人用线给他缝上四肢。它原来是全白的,洗掉黑色之后,身上也不痛了。
它于是很快地高兴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喜欢不会乱掉零件的自己。
它跟着奇怪的大人往前走,亦步亦趋,累了就坐下,等着大人回头来牵他。只具备部分本能的残魂什么都理解不了,如果不是药郎用线缝住手脚,只怕会走着走着回归一滩软泥。
破碎但仍在发光的灵魂,在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黑海中,非常耀眼。
要是任由他被污秽吞没死去,未免太可惜了。
第四天,他终于找到了另一小片灵魂,可惜,只有一点儿。
两块碎片融合时安安静静,只是崩断了药郎的固定线,又得耐心缝上一遍。
很高兴,因为小魂总算听得懂人话,还能开口说一点了,只是还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他说他叫惠,说自己和人约定过,一定一定要回家去,其余的事情大概记不清了。
依药郎看,目前他的心智还不到六岁。
略微壮大一点的灵魂群会吸引灵魂碎片,有闪着银光的微末碎屑跨越黑海奔来,没入小惠的身体里。
又过了一日,似乎又恢复了一点记忆,他突然说自己肯定比药郎长得高些。
说这话时,他正在玩抽屉里飞出的天平。它们一端低垂向他,另一端高高翘起,垂下的铃铛发出泠泠细响。围绕身边的一圈天平都朝他倾斜,伶仃的细脚站得奇稳。
沉静的残魂已经不能算作人魂,而是执念深重的物怪了。至于心愿,大概就是“回家”吧?
依照他死去的年纪,他不可能长得比药郎高,应该只是回忆起记忆中的某个人,套在自己身上。
药郎按着颤动的短剑,剑柄上刻着的妖怪面孔咧开两行尖利白牙,没有吓到魂,反而引来好奇的目光。
“你不害怕吗?”
药郎话少,小惠话也少,但是很乖,问起事情会好好回答。
“可能以前见过很多类似的?我不害怕的。”
心智只有六岁的惠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身为人类幼崽,不害怕古怪神秘的药郎;作为物怪,也没有对退魔剑的敬畏之心。
他很快失去了对剑的兴趣,专心旋着手心一转一歪的天平。
又是一天,稍大点的灵魂碎屑扑进他怀里。
“我想起来名字了,我叫伏黑惠。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两个父亲。”
奇怪的家庭组成。退魔剑吭一声牙齿闭合又张开。“名”已揭晓,药郎引他多说一点。
“不对,”他鼻子皱了皱,喃喃自语,“我不应该有父亲的。”
如果是家庭不幸身世悲惨的孩子死去化为物怪,命运也太过薄情。猩红的短剑被他放到一边,兀自颤动不止。药郎沙色的头发微卷,吸引小惠去摸。
惠穿着和他相似的衣服,屈起手时,宽大的青色底花纹袖子往下落,露出透着淡淡青络的惨白手背,再往下是线条柔韧的腕骨。没有伤痕,至少六岁前没有受过虐待。
“你长大想要做什么?”
应该也是有人几次问过他一样的问题,他的回答可能不尽相同,不然没法解释记忆里对方隐隐透露出难过的脸。
一点儿思绪的薄雾很快散去,小惠很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遵从本心:“我想回家,想躺垫子上,前滚后空翻,想抱着猫……”
不知为什么惆怅的小孩又很快高兴起来,“对,我还有一只猫和一只鸟!”
听起来是热闹的大家庭,过于留恋人间的物怪药郎也袚除过,没有一个是像伏黑惠这样奇怪的。
见天平蹦回箱子,药郎收起短剑,休息时间就结束了。药郎不许他趴在大箱子上,只能一前一后,慢慢走。
随着魂魄的壮大,原先拧不清手脚位置的小魂很快拔高,直到药郎胸口的位置,跟在身后的脚步也越来越利落轻盈。他不再长高了,应了药郎的猜想,既没有他高,也死在了很小的年纪。
截止药郎捡到名为伏黑惠的残魂,已经过去了七天。
第七天的退魔剑格外躁动。灰域黑海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能通过规律卷起的风来判断日夜轮转。
也不知道风从何处起,层层吹叠海面。
狂风夹带了无数魂魄的碎语呻吟,穿过他们的身体不知去向。消瘦的少年像一支挺拔的枪,深深钉在岸边,任凭烈风鼓起宽大的青袍,柔软的头发,身形显得格外瘦削。
黑海的刀风凌冽足以剐人,何况他几乎要站到海里去。卖药郎倚着药箱,慢吞吞往外掏东西,余光注意到他大步走了回来。
随着灵魂碎片逐渐黏合,伏黑惠发现部分记忆好像印错位了。他在十岁的夏天里看见虎杖悠仁了……原来他和悠仁在很早就见过了。
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也有一些像是掺了假酒的记忆,其混乱程度几乎要伏黑惠怀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比如他遍体鳞伤地站在天台,对面也是自己,持刀捅了自己的脑子。
有几分陌生,记忆里确实是他。
他对面前这片黑海一无所知,和行事奇异作风神秘的卖药郎更是素未谋面,谨慎选择了友好相交。
“我来帮你。”
伏黑惠不会演戏,没有掩饰自己找回大部分记忆的事实,药郎辨明他“真”和“理”的过程却很不顺利。
退魔剑也还只对他口中“约定”“回家”的字眼有反应,约定了什么或是死去的缘由连当事人都不记得,说不清楚了。
伏黑惠不记得和谁有过重到能带进坟墓的约定——答应五条悟长大一定成为咒术师的诺言应该不算。
无论意愿如何,伏黑惠必须成为术士,是不可违逆的必然。
他的记忆终止在鲤之口峡谷,几乎是上一秒开完半成领域累到昏厥,下一秒就直面了卖药郎脸上艳丽的彩绘。
听闻自己死去化为了物怪,伏黑惠有些意外。
“我们的教材上说,术士是不会产生咒灵的。不管生前还是死后。”他半透明的肌肤下是灰烬堆垒的夯实地面,手中符咒中央红墨水勾画的眼睛半睁对着他,简陋而疲惫。
物怪诞生于人间的因缘际会,爱憎慕怨;你口中的咒灵、妖怪和妖魔大概也是如此。卖药郎看他在纸上描下一个个纹样,淡淡点评,如果你和你说的术士都不是人,就不会产生物怪。
“那不安分死掉,还变成咒灵的我大概是史上最坏的咒术师了。”
他开的玩笑没人捧场,伏黑惠转了转手腕,写完剩下的咒阵。
尽管聚拢的灵魂面前黏成一个人形,可脱离肉身可没法用出术式,只希望灵魂自然析出的咒力能启动咒阵。
狂风过后,卖药郎背起箱子,不会等他在原地思考哲学问题。目之所触唯有黑灰两色,黑色是污秽流涌的海,灰色是淘洗死魂质料后沉积的岸,平时他只能盯着卖药郎褪色了一层的青灰色袍袖,猜测那上面的花纹是怎样鲜亮。
于是当一点雪白的圆团像个弹球一样从远方蹦跳靠近时,伏黑惠还以为幻视了。
一只猫猫,矜贵的雪白长毛大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白得像是刚从雪山滚下来。猫瞳蕴着北极冰川的冷蓝,又像是从晴朗远天借下的一笔颜色,涂抹到眼中。
如果是在地面上,面前矜贵至极的蓝眼靓猫毫无疑问会收获少女们的尖叫和投喂,连伏黑惠这样冷淡无趣的人也难免投注目光,偷偷上手。
可惜,这里是灰域之上,黑海岸边。
佑斗面对的,也是淡漠人情的药郎和不认识它的小惠。
小惠躲在深棕的大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一个。”药郎喃喃自语。
“五条老师?”
没办法,亮闪闪的白毛,明晃晃的蓝瞳,和五条悟简直一模一样。
小惠才不会承认他在猫塑监护人。
白猫长长嗷了声,一把娇娇嗲嗲的嗓子柔软又腻人地从耳朵边刮过去。
“来找你的。”抽屉拉开,飞出的天平仍然只向小惠低头,被踏步无声的猫儿一巴掌拍倒。
咪咪、咪咪。伏黑惠飞速蹲下伸手。
猫儿这个自来熟,踩上手臂顺着往上,就差爬到他头顶做窝。
野兽温热柔软的皮毛挨蹭他的脸颊,有点痒。
“我认识你吗?”
捏着它的小粉爪,小惠一把抱揽起白猫,紧赶慢赶跟上卖药郎。
除了浪涌起风的时刻,黑海静的像潭死水,质感像粘稠的胶,触上皮肤会惹来火辣辣的刺痛。不知道怀里的五条猫是从哪里来的,全身没沾上一点污秽。
猫儿细声细气叫了一声,头在他的手臂处拱来拱去,总算找到一个心仪的姿势,拍他的胳膊催他快点走,很有老大爷风范。
猫也不会说话,只是神态或者说……习性,有种既视感。无所谓,小惠会溺爱猫猫。
又是起风的时刻,白猫不愿意四肢沾地,宁愿踩着小惠的肩膀,安稳如一只发酵的全糖白面馒头。
平时看着很长一条,收起爪子盘起来就很圆了。
今日,小惠的躯体更加凝实,卖药郎停下休息时,感到鞘中的退魔剑也愈发躁动,妖面雪白的牙齿咯哒咯哒上下咬合。
“安静些。”
退魔剑只消停了一小会,又兀自颤动不停。药郎能感觉到,磅礴杀意难以抑制地从鞘缝泄露。
掌握物怪的“形”“真”“理”之前,退魔剑是拔不出的。是铁则,是死规矩。
小惠盘腿坐着,上上下下挤压安逸躺倒的大白面馒头。
飞出的天平还来不及低头,就被猫儿一爪扇倒了。
“有这么不喜欢这些天平哦。”小惠嘀嘀咕咕,眼睛盯着他手中短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好像。
模糊的危机感轻轻扯动脑中的弦。
妖面上镶刻的怒目有了神采,好像在死死瞪着他。小惠不甘示弱,盯了回去。
“来了!”
伴着药郎的短喝,怒涛翻涌的海潮宛如一只大手,不断伸长,伸长,以拍碎他们的气势压来。
白猫发出短而尖的厉叫,死死扒着小惠的前襟。
少年和青年一个穿木屐,一个赤足,在灰色的余烬岸上健步如飞,噬人的黑潮总是慢上一步,不甘心地拍落浪花,只染脏了一点袍边。
可危机还不算完,脱胎于翻涌黑海中的扭曲怪物爬上灰岸,没有头没有脸,肢体错位关节反接,从不明发声器官飘出的呓语细碎窸窣,惹人头痛。
今天的怪物比之前还难缠,药郎拔不出剑,只能用符纸抵御,且战且退。
黑潮塑性的怪物,都是破碎灵魂交融之后捏塑的扭曲物怪,意识和智性都完全失却了。
只是肢体纠缠的恶心怪物。
白猫四爪死死扣着少年的衣服,吼声稍稍呵退了怪物,可污秽终究溅上了它雪白的皮毛,符纸拭不掉,小惠不敢让它参战,拍它屁股放到地上,四脚的总比两脚跑的更快。
白猫反一扭身子,站上他头顶,黑潮内伸出枯瘦如黑枝的手指,试图触摸小猫圆润的头。
暴怒尖锐嚎叫令手指短暂一滞。
银白的半幅灵魂黯淡了一瞬,卖药郎甩过去一张符箓。
仅仅一瞬过后,干瘪的手指摸到了毛茸茸的猫头,醒目的黑色脏斑印在雪白皮毛上。
“佑斗!!”伏黑惠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心脏裂开的火焰狠狠切开黑海的手指,他将佑斗紧紧抱在怀里。
嘭——呼——
澎湃的金火瞬间烧穿了黑海捏塑的手指,一线点燃了黑海,迫使它不得寸进。
模糊的呻吟从身后传来,药郎猛一回头,掸落袖上的金火。
引渡火焰的灵魂必受烧灼洗练,伏黑惠——他简直是疯了!!
火焰包裹上小惠的小腿,药郎连忙捂下衣物熄火。
火焰轻而易举穿过了他的手指,他根本触碰不到净火!
它安静地、澎湃地燃毁污秽,潮水被洗炼的净火寸寸吞噬,忙不迭往回倒退。
灰烬堆垒的岸浸透了黑,徒留两人一猫,药郎的胸膛上下起伏。
符咒不起作用,天平摇摇摆摆,泠泠梵音只惹人心烦意燥。
静默的火焰舔舐掉猫毛身上沾染的污秽后安静熄灭了,连猫毛都没烧掉一根。
伏黑惠在燃烧,火苗蔓延上手臂胸膛,最后向上掩埋了口鼻眼睛,全身仿佛烧制薄脆剔透的玻璃——从抽屉飞出的无根净水勉强压制了余火,失控的火舌无法停止。
灵魂引渡来的净火会烧灼污秽和蒙昧,也就是说,面前的物怪,不,伏黑惠,已经完全清醒了。
普通灵魂都没法捱过净火烧灼,何况是污秽沾染堕落的物怪!
药郎横起短刀,原地焦急到炸毛的白猫来回转圈,他厉喝灵魂的名字:
“伏黑惠,你的承诺是什么?!”
他皮肤上的片片裂纹散发白光,像是千疮百孔的形壳下烧着一枚灯泡。
还有救,一定还有救!!
“我和姐姐承诺……”失神的灵魂喃喃,他的形体正在崩毁,残缺的灵魂再也无法粘连彼此,一丝一缕抽离淡化。天平的铃铛不再摇动,符咒中央的眼睛张大,几乎要流下艳红的血。
妖面“叮叮”开合牙齿,灰白毛发无风自动,“理”已具备。
白猫奋力一扑,毫不费力地穿过他虚幻的身体,尖牙只能咬住外袍。
事情的真相——“你和姐姐到底约定了什么?你深重到灵魂破碎还忘不了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药郎和净火一分一秒拉扯时间,无根之水再不能压制浑身净火,符箓呲呲燃烧,衣服已不能兜住身形,一点点瘪下去。
伏黑惠徒劳地摸抓着化为碎屑飞走的手指,五脏俱焚的灼烧感又一次贯穿全身,“嘭”一声在他身上开出艳丽火花,药郎的句句紧逼和源源不断的清水一同灌入耳中,模模糊糊。
他要,他要,他要回家,对,一定一定要回家。
津美纪躺在病床上的苍白病容和狰狞邪恶的笑容瞬息化为泡沫,散在记忆的深海中,许下的愿望——不能理解,想不起,说不出,像一个无言的句号,沉寂下去。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一定要——”
他不认识药郎,看不见白猫,只知道全身火焰愈烧愈烈,什么都无法熄灭它,不够,不够,根本不够。
药郎触不到他,揪下的袍子空空荡荡。“回答我!”
伏黑惠在一点点撕扯消散着,火团奔跑着,一头扎进黑海中。
张牙舞爪的污秽来不及靠近他,便被他周身萦绕的金火烧灼干净,声响好似凄厉的惨叫。
黑海飞快退去,退到比平时退潮时更远,远到他不可能追上的地方。
刚沾上的污秽激得净火燃烧得更加猛烈。忍受不住的伏黑惠小小痛哼一声。
药郎锲而不舍地追来,还是高高举着猩红色的短剑。小惠空洞地坐在原地,看见黑海逃到视野尽头,只有微微一线宽。
“我答应了家人,朋友,老师,说我一定一定会回去。”可是姐姐死了,朋友死了,连老师也死了。自己也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大家都不在了……”
潜意识尖啸拉扯他的神经,一遍一遍死敲错乱的记忆。姐姐正躺在病床上,学长们还在高专学习,五条悟还常年奔波任务前线——天上天下最强的咒术师怎么可能战死?
还是像个小丑一样,被自己的学生斩成两截?!
净火迅速吞没思绪,几乎烧穿脸孔,贪婪咬噬掉头发、耳朵、嘴唇、鼻子,还剩一只疲惫的湖绿眼睛,看着他,注视他。
“不够!你为什么成为术士,你想干什么,你想过怎样的人生?回答我!”药郎的双手因强行拔刀鲜血如注,妖面饱饮鲜血,颤抖到几近脱手。
“我要……保护他们,我爱的人。只要能拯救他们,为他们去死我也……”
愿意。
净火吞没了余下的言语。一滴温热的眼泪从火中飞出,滑过药郎面颊。
病床前,呼吸清浅的姐姐,枯死的花朵,散落的书本,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的五条悟。
他立下的誓言。
卖药郎的目光仿佛渗血,退魔剑的第三响迟迟没有落下,留他双手空空,久久不言。
退魔剑闭上眼,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不够。”
不遵从最初本心的情理无法得到认可,无法斩除物怪执念,他的生命也走向终点,崩毁,消解,散入余烬堆垒的灰岸。白猫蹦到火中,烧不到它,气急得要疯了,声声刺耳嘶哑。
“我认识你吗?”仿佛是他人生最后一句话。
可下一瞬,白猫猛地跃起,半幅银白的灵魂一口包裹住燃毁的剩余灵魂,旋即重重跌倒在卖药郎膝盖上。
白猫疲倦地睁了下眼睛,很快陷入深久的睡眠。
退魔剑哑音不语,海潮见机复涌,冲刷而来。药郎抱起两个拼凑的灵魂,继续未完的旅途。
他原先计划用退魔剑斩除伏黑惠灵魂上沾染的污秽——死死附于执念中的那些,归还他纯净圆满的人魂。
可是药郎没想到,黑海的袭击竟然激得他引渡净火,连带着污秽和灵魂一起烧洗,自身几乎化为灰烬。
可到最后,连真正的约定都没想起。
他背上箱子,继续向着灰天的裂隙走去。
——
神奇,烧化自个儿的魂竟然还有走马灯环节。
他躺在漆黑一片的海底,抬头还有隐隐约约的光亮。死后变成咒灵的术士大概上不了天堂,还不等他猜测光源是什么,脸就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
是五条悟。气得眼前发黑,下一秒就要呕血的样子。
见鬼,怎么是五条悟。他对无良教师的怨念已经深到这种程度了?
小孩的目光明明白白写着“你做什么打我”,给五条悟气乐了。
昏暗中,五条悟那张脸更是韶秀得几近摄人心魂,只是气极反笑,衬得狰狞有余,英俊不足。
“老子千辛万苦劳心劳力剥离半身上来,不是他妈的眼睁睁看你引火自焚的,小混蛋东西!!”
说脏话了,好少见。
虽然监护人确实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素质优良的人物,但骂人从来不带脏字的。
“你说脏话。”
“没把你骂死都算轻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来似的,五条悟不舍得打孩子,气没处撒,憋得浑身发痒,麻劲一寸寸捏过指心窜到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
“哦。”
五条悟又低声骂了几句,很明显此人的养气功夫已臻至化境,咬牙切齿的味儿散不去,语气还硬邦邦的。
伏黑惠乖乖低头由他骂了一会,装成个知错能改的受气包模样。
然后五条悟数落了他好一会,连伏黑惠都走神在想这走马灯好长。
不明不白挨了一顿训,虽然不知道理亏在哪。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还没死,两个人才慢慢开始交流信息。
当他说出“津美纪还在昏迷,自己刚刚在八十八桥底回收宿傩手指”时,五条悟心里不妙的预感总算成了真。
难怪他怎么答不对药郎的第三个问题。忘却了今生的经历,也记不得新许下的诺言。
是伏黑惠啊,但不是现在的他,是前世的幻影。
“可好多记忆是错的,真希真依怎么会是我姐姐,七海先生怎么会是我家长。”【伏黑惠】抱膝坐着,直着眼睛。
“哪里来的猫和鸟,宇智波式神,夏油杰不是已经死了吗?”他还想问八原的夏目,中井的遗骨,八幡神社的源友树,横滨的Mafia,米花的侦探等等,种种从未听闻的奇人异事。
记忆中的那个他,沉默又抑郁,使着影之外的术法,和糟糕的劫难一次又一次迎头相撞,而后在一个深秋化为死气沉沉的骷髅,仿佛再也站不起来。
他忽地呼吸一轻,笑容肆意狂放的他满头是血,手中紧握的匕首贯穿七海建人的胸膛。喷涌的血液几乎穿越时空,迸溅到他手上,温热一片。
是幻觉。
再往后翻阅,湖绿色的双瞳总算重获了笑意,可还是染上了忧色。
“津美纪怎么成了术士!!”
死姐控,猜到他第一秒会问这事了。
“简单来说,第一周目的世界走向了超级大BE,虽然在死了一大波人之后,宿傩和诅咒团体全死完了,但没能扭转世界被污染最后毁灭的结局。”五条悟闲闲回答,假装没注意他陡然停住的呼吸。
“你想的没错,就是津美纪先是昏迷后来被受肉,老子先是被封印,出来被切成两截的世界线。”
是他的视角,做这些事情的人,是他?他以后会做这种事?
他先是不信,找到那份未来的记忆,又是绝望。
那还不如现在就死。
“不是你,是受肉的宿傩,别混为一谈。”五条悟挥了挥手,仿佛掸去了什么讨厌的虫子,“总之第一周目非常失败,继承了记忆的【伏黑惠】来到第二周目,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终于发现只打败宿傩羂索等恶心东西是不够的。”
因为他们全都是被操纵起舞的棋子,上演着无数次无意义的敌视厮杀。
咒灵和人,咒术师和诅咒师。
他一指戳中【伏黑惠】眉心,“嗒”一声轻响,“幕后的那位不得不亲自下场处理这只知道太多的小虫子,设局捏碎灵魂,丢进天外裂缝的黑海中。”
泡在黑海的破碎灵魂断无生还的可能,祂这么想。
“对你的未来作何感想,小英雄?”
凌迟一样痛苦,可是值得,到现在为止。他谁都没有失去,大家都还活着,【伏黑惠】贪婪地浏览着每一幕,他做得足够好了。
莫大的决心和勇气,【伏黑惠】几乎不敢想象未来自己踏上的那条血火刀霜的路,多辛苦,多艰难,多危险。
换成现在的他,都不会比未来的他做得更好。
“我很高兴,”【伏黑惠】极力吸了吸鼻子,叫五条悟听不出鼻音,死都不愿意在他面前落泪,“那么,那个幕后黑手是谁?”
灰域之上,寄宿灵魂的容器深处,祂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摸不过来。
“那是一个,我们称为盗枢者的神明。”五条悟没有输出情绪,语气轻轻。
……
“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往这边看了,是吧。”【伏黑惠】摸了摸手臂暴起的鸡皮疙瘩。
五条悟倒是适应良好,安静等目光巡过,再开口:“是祂哦,胆小的那一位,感觉到有人在谈论祂,但是进不来这里,不用担心。”
一说神明,记忆里两个人就冒头浮现出来了,前者是有过交手的Mafia重力使,强到不像话的人造伪神;后者则是小动物一样无害的女子高中生,兼职的缘结神。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五条悟和他说,盗枢者在世界初成时到来,撞裂了保护世界的灰天,黑海的污秽顺着裂纹一点点散入尘世,凭依人类的负面情绪化为咒灵。
最初的咒术师,也是一群倒霉蛋。他们被蛇一样狡诈的盗枢者啃噬了部分灵魂,改变了大脑结构,获得了术式。
“没人知道灰天裂开一条缝,没人想到去修补,结果显而易见。”
可想而知灰天的缺口越来越大,污秽越涌越多,世界必将灭亡。
“所以,盗枢者祂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