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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孵化场

“祂是惯犯,是老手了。上一世我们全都被耍得团团转,你猜祂想干什么?”

既然他一直在背后指引羂索,【伏黑惠】的喉咙干涩起来,“祂想要杀掉所有人?创造只有咒灵存在的世界。”

“人死完了也没有咒灵产生了,祂怎么肯干?”雪白头发几乎在昏暗处发光,顶光给五条悟的面庞镀上一层诡谲阴险的气质,【伏黑惠】的左眼不自觉跳了一下。

“祂要人和咒灵融合在一起,长长久久地繁衍下去,供祂生存、收割、无限享乐下去。”

巨大的惊恐攫住少年,冻结了他喉间所有话语。

世界是祂……手下巨大的孵化场。

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头上,是五条悟的手,指节冰凉。

他平静的嗓音很快拉他出了泥沼,“说起来真要感谢每一代勤勤恳恳的前辈,要不是他们设立结界镇压邪祟,人间早就没救了。”

盗枢者的计划也不是一帆风顺,尽管世界的天平倾斜了,可侵蚀一个世界也不是易事。

乱世中声名鹊起的巫女、阴阳师,镇诛妖魔的神社、咒具……以及历代勤勤恳恳袚除咒灵的术士,全都在支撑着倾斜的世界。

“好啦,Gojo先生的临时课堂体验完毕,小惠君感觉如何?”他一转沉重话题,立马变得欢快起来。

【伏黑惠】还在思考,没好气地拍掉他几次三番伸过来作乱的手。

小小的怒气先是升了上来,不乐观的现状很快又把怒气戳瘪,“那要怎么对付一名神,连提到都会被注意的话……”

“抓捕羂索宿傩,找人代替天元坐牢,补上灰天裂隙,总之先无限期拖下去,这是最稳健的做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着急。”

“老子当然不愿意祸害遗千年,所以,盗枢者出手干涉补天计划的时候,也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他轻轻说,“……老子动手的时候。”

既然去多少咒术师都是浪费性命,干脆他一个人去好了。就算事后被骂个人英雄主义也好啦。

毕竟唯一的人选也只有他,一直也只有他一个。

“可你分半幅灵魂上来找我,已经不能发挥全盛实力了吧?”

“说什么呢,灵魂这东西,本身就越是破碎,越是强大哦?”

【伏黑惠】张开手掌,捕捉不到与空气明显的分界线,仿佛是半透明的黯影,“那碎成好多片的我岂不是强的离谱?”

“是的哦。”

太过破碎也意味着太过脆弱,轻微的震荡就可能消散。

时间快到了。五条悟向上望去,灰天破溃之处。一会儿他们顺着裂隙往下,就能回归世间。

鉴于小惠碎到拼不起的灵魂状况,还是要裹进灵魂里带下去。

“好啦,小惠准备好了吗,一会儿出去面对的可是药郎的灵魂第三问哦?”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了。【伏黑惠】面上绽出一个微薄的笑容,自己怎么可能不理解自己呢?

【伏黑惠】和伏黑惠只是一个人的不同时间而已啊。

灰天之上,黑海之中,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流梳出一道犹如天堑的裂缝。

药郎放下药箱,拾起退魔剑,回头时直面一双灰绿的眼睛。

是被混沌的黑海污染后的眼睛。他分出一缕心神,猜测他真正的眸色。

仍是名为伏黑惠的物怪,人子的灵魂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退魔剑的妖面咬合利齿,鞘上的宝石闪闪发亮。

潮风又起,可也只是从旁看着,蠢蠢欲动。

“回答我,你的承诺是什么?”

伏黑惠本以为终将到来的一刻会心思百转,可真正剖白自身时,反而哑言于此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

“我要和我所爱的世界,活在没有咒灵的,正常的世界里。”

好大的野心啊,妖面叮一声认可了少年的狂想,药郎毫无滞涩地拔刀出鞘,斩向物怪的头顶。

清光震退逡巡的浪潮,剥离开死死粘附灵魂的灰黑色,白毛蓝眼的猫儿故技重施,吞下灵魂,义无反顾跳进黑海的裂隙中。

药郎抚摸着重归安静的退魔剑,似乎是隐约瞥见他眼中真色,如一潭冷绿的湖。

……

“左、右、继续往前....滋啦...信号消失了,该死它发现我了!!”人群中急急穿行的术士再也追踪不到微弱的气息。

“别着急,它跑不脱定位的……正在往东南方向沿海去。”

原本喧闹的频道里突然静默,新入职的术士既迟疑又不安。

“难道不是要……渡海逃走吗?”他试探地问了一嘴。

“不用追了,小羚羊,收队。”耳麦里传来了队长沉稳的声音,“驻守在那个区域的咒术师绝不可能让它逃脱。”

“队长——是五条先生吗,他在沙滩那边?”后脖颈轻微发痒,羚羊伸手去挠,迈步往总队走去。

队长没有回复他,频道回归了令人不安的死寂,连电流杂音都消失了。羚羊又尝试呼唤了几次,石沉大海。

沿海的沙滩上,少女百般无聊,凉鞋踢着水花,戴着一顶遮阳帽。

微风掠起长至膝下的复古裙,边缘已沾染了水渍。洒金的沙滩只有她一个人,闲庭信步看海景。

她整个人几乎熔进热烈的阳光里,手心里攥着一枚雪花球,内部雪花纷纷绵落,只隐约有黑影飘忽而过。

……我很好奇你清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呃,战场辅助人员?调律要听到一点灵魂的声音再容易不过了。

看来你很清楚嘛,还敢明晃晃站在羂索逃亡的道路正中央,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喂,快把我放出来。

明明拦不住你?满是纹裂的雪花泡泡简直是一触即碎。

禅院甚尔支着腮,不自觉摩挲嘴上伤疤,模糊喧闹的庙会幻影一次又一次在眼前重播。

他认得出自己的面庞,挂着一副这辈子令人浑身不适的幸福笑脸,身边女人和她怀中男孩的面容则始终模糊不清。

只一眨眼,幻影便模糊隐去,而后又一次重播。

没出息的傻样。甚尔嘲笑幻影里的自己,“喂,小富婆,再不把我放出来,目标跑了我可不认账哦?”

一阵粘稠恶心的灵视慢吞吞掠过他的头顶,触感像是重重踩爆一条充盈汁液的肉虫。

麻烦死了,快点解决让他解脱吧。

“女士,你的丝巾掉了。”津美纪捡起沙滩上的丝巾,交还给游人手中,“今天下午是不允许游客入场的哦。”

尽管有拉KEEP OUT的封锁线,还是偶尔会有不听劝的散客跑进来呢。

“啊,非常抱歉。这边也没立个牌子,我们还以为这里沙滩没人,真是的。”女人将丝带系回手腕,掠过津美纪的肩膀往后看,洒金色的沙滩空无一人,沙子细软平整。

“就是说嘛,其余地方全挤爆了。”她的同伴抱怨,摘下帽子一阵扇风,汗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是什么大项目嘛?一下午都不准进?”

“是哟,大型消杀活动。”少女微笑的面容惹人好感,轻轻指了下女游客戴歪的头带。

杀人也是一种消杀,她说的没问题。

这时尚的小玩意有好好遮住整个额头,大夏天会闷得一头汗。

“歪了哦。”

掀起的头带下是光洁的皮肤,“就是斜戴的款式啦,不酷吗?”

既然两边都是作弄灵魂的高手,较量反而简单了。先认出敌人的一方获胜,而在这一点上,羂索有天然的优势。

视奸了伏黑姐弟出任务这么多次,怎么会忘记人脸?

尽管好好修饰了灵魂,甚至封藏了咒力,缺角的银白灵魂明明白白地浮在术式上。

女人抬着假笑,居然只是消去额头疤痕就认不出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可以走了吗?”女游客靠着朋友,几乎要把重心完全压到对方身上,是一个抬手就能取人性命的危险距离。

少女完全没起任何疑心,好脾气点了点头。

手心拢住的雪花球在颤动,是一只等待血飨的凶兽不耐烦了。

还不可以,离普通人太近了。津美纪的声音传过来。

“放跑了可不是我的责任。”禅院甚尔冷冷哼了一声。

少说两句吧。几乎是叹息的抱怨可管不住他的嘴。

弱气,逞强,明明害怕到手抖还要只身诱敌。甚尔姑且也看得见外面,很快锁定了目标。

外表还真是完美无缺,连气息都和普通人无异嘛。

四,三……

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巨力自背后将头带女掀飞,刚在不耐烦扇风的朋友瞪大眼睛,伴随着对面少女一声长长的叹息。

银光瞬间充盈了津美纪的眼底,直视仿佛寒锋抵面,稍有不慎就将刺落血珠。

一。

禅院甚尔的倒计时可没有二。

“他弦祀者,糸魂羁律。”她默声吟唱晦涩的咒词,像是奏起终场的前曲。

糟了!!!

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羂索当即斩断自少女眼中射出的咒力弦波,连忙发动瞬移术式——

被掀飞的发带女还来不及感到坠地的痛苦,一双臂膀就稳稳接住了她。

救人的粉发少年开朗一笑,怀里鹌鹑似的女士尚且惊魂未定,虎杖悠仁后退两步,“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细微的咒力自他周身荡开,融进了不可视的灰域之中。

发带这才悠悠落地。

灰棕的咒帐铺沉而下,早早封禁了整片沙滩。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女人五指成爪,直直抠向津美纪双眼——嘭!!!

仿佛迎面撞上疾驰电车,灭顶的痛苦当胸爆开,瞬间的窒息感勒毙了她的神志。

什么?!

模糊的视野尽头,身材健美的男人收紧了结实的手臂肌肉,抬眼时露出一双不驯的黑白反色眼。

……天与咒缚,怎么可能?!

该死,竟然真能凭一点骨灰召回禅院甚尔,尾神婆还真是个天才……羂索掐断痛觉,专心和调律拔河。

女人胸部呈现可怖的凹陷,卸下伪装的尸体没有心跳体温,尸斑遍布全身。天与咒缚的一拳打断了身体的脊椎,已经站不起来了。

咔嚓、咔嚓。双臂双腿的骨头在男人脚下被碾碎。

“共鸣,一响。”

空气中有刮擦轻响,从不可知的另一端领域传来。羂索还想反抗,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撕开了头颅,粉红色的恶心肉瘤滚了出来。

是一颗褶皱堆叠的大脑,表面泛着莹润的油光,散发着古怪的腥气。

“偏枢,二响。”拉扯灵魂的力量愈强,镶嵌在大脑上的嘴恨恨出声,不敢再抵抗【调律】的束缚,生怕天与咒缚把她踩扁。

“……三响。”

负隅顽抗的他弦软了下来,温驯地缠上术士的十指,纷飞飘舞他弦泛着银光,两端链接上指根与灵魂。

恶趣味的【调律】,羂索的灵魂被信手拽出头颅,恶寒地抖动着。

“五条悟治理的咒术界也需要才成年的小丫头以身犯险,我看这新世代也没什么希望。”

术式被封的感觉一点都不好,羂索恶声恶气,冷嘲热讽,“差点忘了你弟弟,他还好吧?是不是已经下葬了,方便我找时间去拜祭吗?”

另一端牵着他弦的仿佛是具尸体,一丁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不过呢,我知道你弟弟灵魂的下落,说不定他还能救活呢?”

下一瞬,底下砂砾的粗糙触感与周身海风拂过的清凉感袭上,来不及开口,贯穿天灵的激痛贯穿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哀嚎尖啸而出,津美纪紧扯他弦,指根勒出红痕,不允许她摆脱痛觉。

纯黑的刀刃竖直捅穿大脑,黄白脑浆迸裂,恶心得津美纪直甩手。

“恶,亏你下得去手。”禅院甚尔看都不想看。

不够,可难消我心头恨意。

少女死死绷住他弦,前后拉拔撕扯神经与触觉。复拔起刀,又□□了下去,直到羂索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勉强停手。

漆黑的刀刃恢复原色,沾染了脑部组织后看着都恶心。

“要在这里严刑拷打吗?”禅院甚尔完全无视了她的暴行,难得提出了一个中肯的建议,“你的同伴是不是要来了?”

短时间死不掉,大脑在缓慢愈合——如她所料,惜命的羂索不会只依靠反转术式修复本体。过去千年的时间,不知道她往本体鼓捣了多少保命的术法。

“确实快过来了。”津美纪的声音游魂一样轻,她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只有巨大的空虚,靠近海边慢慢洗去双手的血污和恶臭。

禅院甚尔瞅了一眼碎成千万片的雪花球,挠了挠耳后。这破球应该不会叫他赔吧。

嘶哑细微的呻吟断断续续,羂索还强撑一丝术士的尊严,硬气得不肯求饶。

“诶,伏黑前辈?”下帐后第一个跑来的是机动性极佳的羚羊,津美纪认得他。

幸好羚羊也很清楚术士不管年纪都精神失常的普遍真理,不管是切颅的女性尸体还是满地炸裂的脑浆都没太惊住他。

毕竟不是心理素质第一名都做不了秘密任务。

羂索本体和她寄生的尸体,以及沾到脑浆的沙子全部都回收再处理。

“我的任务完成了?”禅院甚尔目睹一颗大好脑子装进特质的器皿,羚羊一铲一铲回收砂砾,少女手指尚在不自觉抽搐,细微而频繁,目光不聚焦。

在他勉强能看得清的视野里,他弦一根根掠过头顶,最终缠上温白灵魂的小指。

是【调律】的术式残秽……好熟悉的颜色,他在哪里有看到过吗?

如线般的,温热又坚硬的,甚至将他死死束缚在哪里,压到胸膛凹陷无法呼吸。

禅院甚尔皱起眉,努力抹去不存在的记忆。

“还没结束,你的工作还没完。”

羚羊提着袋子站起来,正要去接羂索的脑袋,津美纪拦了一下。

她说,我来吧。

津美纪小姐恐怕拿不动吧。

特质的材料密度很大,这玩意有二三十斤。

“还是我来……吧。”

匕首浅浅擦过羚羊的前额,刮下丁点血皮。面容温良的羚羊敏捷弯折身体,仿佛一滩流动的,软趴趴的死肉,一脚将津美纪踹了出去。

羂索!!

缸内的粉红大脑尖笑。曾经一分为二的半身总算及时赶来。

死人的筋骨结节没有柔韧感,羚羊闭着眼去夺容器中的大脑,尸体敏捷强化的术式迅如疾风动若雷霆,迎面撞上禅院甚尔凌厉的拳头。

“禅院甚尔!别挡我的路!”

羚羊以扭曲的姿势躲过拳锋,全身泥肉与人皮轻巧分离开,血淋淋的肉条飞扑向术士,白花花的人皮顺势卷上甚尔的拳头。海风从五官处的圆形空洞穿过,腥的血味扑了他一脸。

滑腻的人皮死死吸附在他的手臂上,蛮力几乎撕不脱,甚至一口一口咬他的肌肉。

恶心的玩意!

津美纪握紧咒刀,原地一个翻滚躲过羚羊的撕咬,来不及捅出的咒刀被打飞,瞬间头痛欲裂。火焰形状的奇异的灵魂在不断冲撞她灵魂的壁垒。

【调律】只能有一个施术对象,她不可能剥离缠在我半身上的他弦。

羂索冷静地思考,兜着血肉的人形再次分崩离析,流动的肉与器朝禅院甚尔扑了过去。

最终残留的雪白骷髅欺身而上,掐住少女脆弱纤细的脖子。真正的战场转移到不可见的灰域之中。

血液呼噜噜滚进津美纪怀里,钻入秘缸,一下一下用力敲着缸壁。

“就算是我这样的诅咒师,被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也是会伤心的。”灰域中的温白灵魂竭力抵抗侵扰,而半空他弦仍死死扣着半边灵魂,稳定得叫人恶心。

她任由甚尔撕去血肉,几乎是和津美纪零距离贴在一起,两边都死死抱着秘缸。

喀拉、喀拉。

血水中浸泡的羂索哈哈大笑,真是弱小的可怜虫!

她洋洋得意,灰域中与【调律】夺起指根他弦。

敢捏碎我的半身灵魂就掐死你。

骷髅的手指一次次压紧,只听见【调律】费力而痛苦的喘息声。没有眼球的骷髅不可能被施术。

而【调律】的术者弱得不堪一击。

“……你的灵魂是被谁夺取了一角呢、伏黑津美纪?”

伏黑氏的血缘从来没有出过术士,先天觉醒术式的几率不到万分之一。哈,如果是后天植入术式,那真是高超的技术,能做到和那位一样的事情。

后天改造,这就是伏黑津美纪的咒力总是凝涩不通,体质也远远低于术士的标准水平的原因吧?

羂索喘着气,内外夹击终于打破少女怀中的秘缸。抱起半身的大脑,她慢慢松开手。

气息微弱的少女双目流血,十指仍在轻微颤抖,指根锁系的他弦牢固无比。

死犟种。

“这个秘密,可绝对不能告诉你呢。”从她破碎而痛苦的喘息里挤出几个字 。

灰域中,羂索辖制的魂魄重量一轻,灭彻万物的一刀自银色的发光瞳孔斩来,竟是直接消解了切下的那部分灵魂!

羂索一惊,连忙撤出术者脑海,温白的魂魄终于显出凶相,紧追其后,每一刀都狠狠剁下好大一块灵魂。

“动手。”微弱的气音从少女喉中逸出。

当胸刻下的咒阵将羂索高高弹开,又被一把长长的薙刀凌空斩下,裂分骷髅——深绿发色的少女徒手掀起尸体的天灵盖,掏出大脑时表情明显扭曲了一瞬,将两个脑子抛向空中。

“真依!”

【构筑术式·封印】。

不重叠的封印咒阵将凄惨落下的头颅死死钉在原地,层层叠叠的咒力重压其上,连声带的肌肉都被控制。

狼狈逃出的灵魂恨恨龟缩进自己的脑中。

“津美纪!你怎么样?”

两颗脑子并排放在一起,塞进新运来的秘缸中。气还没喘匀的津美纪带着脖子上青紫的淤痕,对着冲过来的妹妹们微笑。

真希和真依七手八脚把姐姐拉起来,真依小心触碰她的脖颈,默默回想改自反转术式的咒阵。

再抬手时,淤痕已浅了很多。

“好厉害。”津美纪喃喃。

“聊胜于无吧。”真依藏起手指,借着扶津美纪也悄悄坐下,缓过一阵耗空咒力的疲乏。

【调律】不能一次缠两人的弦,羂索也难在激烈的战斗中注意两个隐藏在咒帐内的术士。

“是我赢了。”她露出一个恍惚的笑。

两姐妹将津美纪安置到一边,为她披上温暖的毯子。

可是大夏天?暖橙色的毯子保暖效果极佳,立竿见影地发汗。

“不不不,你看手指还在抖,肯定是受到惊吓了。”真希不许她脱下来,“滑过生死边缘的感觉如何,津美纪术士?”

这家伙好像真以为披着防惊吓毯就能有用了,真依懒得理好姐姐,从包里翻出水瓶。

“真希你要多远走多远。”

惨遭妹妹嫌弃的真希随便耸了耸肩,跑去看秘缸里的脑子。

“大叔你谁啊。”

戴着眼镜的真希当然能看见蹲在旁边的甚尔,对方反色的眼睛,健壮结实的身体,百无聊赖的样子总有种既视感。

“伏黑津美纪请来的打手,怎么,小姑娘想和我试试身手?”甚尔很熟悉她的眼神。

真希倒是很有兴致,可场地怎么看都不合适。

从来不太注重他人外表的真希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甚尔,语出惊人,“你长得有点像我弟弟。”

倒反天罡,甚尔嗤笑出声,知道说的是他毫无印象的“儿子”。

“这么一看,和我长得也有点像。”

甚尔懒得理她的胡思乱想,准备交差走人,他的雇主还笑吟吟的,“不,你还不能走。”

“活捉名叫羂索的诅咒师,出价十亿,你的原话。”禅院甚尔面无表情,和某人如出一致的眼眸冷淡又无情,指着缸里的两个脑袋。

“羂索。”

上下猛摇两下,粉红脑子上的嘴翕张了几回,喘气两声,“活的。”

“就甚尔先生刚才出工不出力的行为,我都可以投诉消极怠工喔。”

甚尔厌烦她的纠缠,复活之后的一切都麻烦又累得他不想说话,也不去想内心莫名其妙涌起的空虚漩涡,只想速速拿钱去挥霍,烂在钱堆里最好。

只能勉强提起讨价还价的力气,黏黏糊糊的流程,暧昧不清的条款,光是想到都像是大夏天披毯子一样疲热。

“随便你吧,老子不奉陪了。”甚尔扫过双胞胎姐妹相似的脸,没有多做停留,扔下秘缸。

价值十亿的脑子毫无尊严地被扔来甩去,哼不出声了。

“记得给老子打钱,老子也不想到时候上门要债。”

这就说不好了。毕竟她也不知道悟先生的支付密码,哈哈。

等大部队到达一片狼藉的沙滩,津美纪已经调整好状态,沉静地蹲在雪白骸骨边,执起羚羊的手骨,低声倾诉着什么。

没有人去打扰她,羚羊的小队长不忍看羚羊的尸骨,收敛了遗物。

那是仅仅几个小时前失去的生命。被一分为二的羂索咬住后颈钻入颅内,一瞬间熄灭了生机。

津美纪只能为他祈祷,因她找不到羚羊的灵魂,一分一毫也没有。

咒术师的灵魂本就因为先天残缺七零八碎,死去时被震散消失的不在少数。

她闭眼放松时,萦绕眉宇的疲惫才漏了点出来,睁眼时短暂恍惚了几瞬,才慢慢找回平时的状态。

起身太猛,眼前一片发黑,幸好有人从旁扶了一把,手掌温暖。

“谢谢……?”

周身空无一人,只有脉脉海风微掀起她的裙角。

诶?

——

佑斗正在下落。

具有更多知性的半身站在薨星宫封印中心之上,抬着头,一双比天空更清透的眼缓缓眨着。

它呲着小尖牙,形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体内包裹一片一片银白的灵魂碎屑从肚子飘出,目的明确地朝某个方向飞去。

那方是伏黑惠的身体所在。

佑斗唯恐它们被风吹散,可违抗不了另一股牵引它的力量,愤愤不平吼了一声。

自灰天归来的灵魂安稳拼拢在一起,暖白的锁链终于松开紧扣,它捕获的一小片碎屑回归整体,先天缺损的灵魂逐渐恢复形体。

锁链游过躯体的腿部,矫健跃起,就要将灵魂捆进□□里。

绿眼睛的灵魂不愿意,踢蹬开锁链,浮到空中观察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借着昏黄的灯光,柔软的黑发铺在枕头上,垂下的睫毛平添阴翳,再加上气绝后愈发白得透明的肌肤的颜色,竟激发出一种直教人感到窒息的神丽。

死人并没什么好看的。绿眼睛的灵魂移开了目光,没有自恋的癖好。

无论津美纪如何嘴硬,病床上的人和尸身几无区别,全靠一抹灵魂的余晕撑一口气。

不难想象,再晚两天连一口气都不会剩。

锁链不准他走,强硬拷牢他的手腕。

僵持不下,灵魂思索了一下,咔吧将才拼好的自己分成两截,塞一半进肉身里。

成功从气绝变成半死不活。

“……”不等锁链打他,肇事者迅速逃逸现场,从窗户窜了出去。

脚腕一紧,是锲而不舍缠来的锁链。

好吧。

魂儿飘飞处平地刮起妖风,冷得医务室里的硝子打了个喷嚏。

锁链在灰域咔哒咔哒作响,伏黑惠听不懂,可能骂的挺脏。

伏黑惠才不理它,毫无阻滞地跨出高专的结界,随便飘去哪里。

要是回到躯壳中,苏醒后修养复健保准浪费掉一大段时间。

——上次重伤还是在上次,他真是吃够治病养伤的苦了。

所幸还有一点时间供他自由。

他盯着远处沙滩支起的咒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

先不说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其他部分连形状都模模糊糊的幽灵造型,现在光是咒力都控制不好了。

脚边散落一地四级三级的残骸,绿眼游魂随意捏塑灰域中的咒力,信手挥出就射杀了一串暗处窥伺的咒灵。

越是破碎的灵魂越是贴近灰域,沾染的咒力也越多……么。

将胡思乱想丢到旁边,他凭借记忆飘到倍感熟悉的街口。

在夏目诉说他不小心偷窥的幻境之后,缠绕旧屋的梦也偶尔来打扰睡眠。

五条悟将旧屋买下了,只是长期没人打扫,应该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可没想到会有访客、不,前主人到来,还很不凑巧撞上了。

无论是挂上的铁锁还是周围的咒阵都不可能拦住天与咒缚。

禅院甚尔,死了又复活的天与咒缚,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看见灰域层的灵魂。

伏黑惠无视了他和锁头大眼瞪小眼的怪异行为,直接钻进屋里。

一直安安静静充当挂饰的锁链还想去勾甚尔,被他一把抓住,花了点力气重新缠在腕上。

不要去打扰别人。

你安静一点,我可不想被他发现。伏黑惠警告锁链,我可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血缘亲爹。

锁链颤抖了一下。

屋子很小,津美纪和小惠住的是同一件房间,积木和玻璃珠,玩偶和小口琴,将棋和塑料手链。

路边捡的石头,没用完的铅笔橡皮,断了边的飞机模型,衣服上的扣子,杂七杂八的东西塞满了抽屉。

他记得一根串着小珠的红绸,是早年绑在宇智波乌鸦脚上的标识。

找到了,缠在水果刀的刀柄上。

他小心翼翼用咒力托着,回头时当即炸出一身白毛汗。

受肉独特的一双内黑外白的眼静静瞪着他。

咒力不稳当,不等水果刀哐当落地,锁链迅速卷住刀身。

盯了几秒气息莫名熟悉的锁链,禅院甚尔挠了挠后脑勺,索性忽略掉形态吊诡的幽魂,顺带无视掉他青光闪闪的眼睛。

“来这家偷东西可真是没眼光啊。”

艰难从记忆里刨出住址的禅院甚尔语气不是很妙,尤其是面对极有可能、大概、应该是他儿子的灵魂。

还破破烂烂不成样子。

他这辈子的感受很少有比得过此刻的百感交集。

“说话。来偷什么的?”纯属没话找话,避免场面过于尴尬。

伏黑惠指了指自己,他全身上下就一双眼睛,连个发声器官都没有。

还有,为什么天与咒缚能看到灰域层,不是说只有类似【调律】的术士能接触吗?

两个非人生物极力遮掩自己不自在的心情。

他应该不知道我是他的儿子(父亲)吧?那太好了。

可惜这场你知道我我知道你互不作声的戏没演下去。

“下午好,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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