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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咏死

半小时之前。

“玩累了。”百无聊赖的秀丽少年打了个哈欠,听见周围人默默吸气,按开手中的对讲机。

“21号!!你在干什么?!”

主管那肥肉挤压声带的嗓子还真能飙高音,太宰治漫不经心想着,他把织田作推到旁边。

织田作果然还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呢,还想着放水拖延时间。

速战速决吧,面带微笑的少年双手交叉,扬起他线条精巧的下巴,示意新上任的荷官开局。

把废牌扔给织田作,无视掉对讲机里怒吼的男人,绷带紧紧包裹的手指仍显得瘦长而灵活。

“我确实按照指示来兑筹码的呀。”他精准接过发牌器吐出的纸牌,静如死水的双眸映不出人影。“可是我手上没有筹码,只好先赢些了。”

头颅五个,四肢算八个,七个实质器官算十四个,规则上可写清楚了,连筹码上都画着剖开的心肝手脚。

“出牌吧。”他摁灭对讲机,捻了下纸牌。

印在纯黑牌背上的小丑嘴角扬起夸张的笑,不知是嘲笑谁的不自量力。

心怀侥幸的赌徒们一个个热血沸腾地拍上筹码,心如死灰地滑下椅子。

他们还能在男人手上走十几个回合,期间有赢有输。可身披风衣的少年强如鬼神,起牌落牌手速如电,对局中完全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屠戮般掠夺了一场场胜利。

光头紧紧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藏在袖子里的纸牌被揉皱浸湿,嘶嘶吸气。

“出千可不是好习惯呢。”

筹码堆成小山,猩红边缘像是自内而外渗出的血液。

赌徒们的脸上已无人色。不知是油汗还是眼泪不停歇地滑落,浸湿了一小片地毯。

输完了……竟然已经输完了。

手枪“吭”一声吐气,是少年拉动枪栓的清脆上膛声。他仍靠坐在桌边,连赢十几人的赌局没让他流出一滴汗,面上仍显着瓷白。

“太宰。”织田作语气有点重。

“你要拦着我吗?”太宰治的声音很轻,无意识地抚摸着手枪。

他并没有资格插手别人的赌局,也不可能站出来指责太宰的无情和残酷,只是……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那就做吧。”织田作说,他的声音没有变化,“我没有权利干涉他人的选择。”

“只是我觉得,对你来说,不这样做比较好。”生死边缘的存活感受肯定不从杀戮来,织田向来坚信这一点。

太宰忽然绽出一个笑容,织田作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只看见他朝空放了一枪。

“砰!”

枪响的一瞬间,赌徒们齐齐闭上眼睛,巨大的压力下,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弥漫了大厅。待有人战战兢兢睁眼时,已不见赌桌边的两人,只有涕泣齐下的自己和同伴,软倒在地。

血红的筹码山散落一桌。

“你不好奇我放过他们的原因?”空落落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封住了冰冷而豪华的赌场。

“难道不是因为5楼的拍卖会出事了?”他听到另一边呼叫搭档的声音,因为死活收不到回应,语气难听,言辞激烈。

“暴力的小矮子才不会有事呢,”太宰治盯着手环上显示的心拍数,已经跳到正常范围内,随口回话,“我回应也只能说原地待命,还要被小狗喷口水,才不要呢。”

“4到5楼的过道上布设有严密的火力网,只凭两把枪冲上去会被打成筛子。”

隔音的大厅,严格的入场资格,密集的火力网,看来幕后的野口先生是想完全蒙死5楼拍卖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织田也反应过来了,“我们得赶紧抓到他!”

游轮的管道走廊与房间布局飞速在脑中复现,他们步履匆匆地走过甲板,泳池内嬉戏的女人抛出的媚眼落了空,羞恼地朝他们泼了一捧水。

太宰治盯着手表,骤然一停。

“你知道他在哪里的,织田作,去追吧。”

追过去也没有多少意义,野口多半已经死了。对方的目标是伏黑姐弟,根本不会留首尾。

太宰盯着淋漓沾水的袖子,彩灯照着他清俊的脸庞,仿佛一只脱胎于靛蓝颜色的鬼魂。

甲板、舱室、赌场、监控台,拍卖场、走廊、仓库、餐厅。

停机坪。

织田与主管肥胖的身躯擦肩而过,惊怒的叱骂顺着他的耳廓飘过。

“21号!!!你怎么敢——”

“砰!”

枪声响彻甲板,随即重物落水,溅出猩红的水花。

鲜血一寸寸浸染了泳池,女人的尖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颤抖着跌入水中。

枪管就横在她旁边,弹壳落到地上,脆响。冰冷潮湿的手再次咔嚓上膛,精准点射掉装腔作势的接待员。

刚要抬起手枪射击的保安忽然一脱力,胸前爆开血花,尸身被粗暴地甩到旁边。

穿心而过的黑刃蛇行扭动,又接连割下几颗头颅,才回归到主人苍白的手边,尤在滴血。

“不可对太宰先生不敬!”面若金纸的少年有一双比狼更酷烈的眼睛。

从他身后有序上前的黑衣人们手持枪械,黑夜中唯有霓虹飘逸的彩灯,照过泳池内近乎光裸的男男女女。

太宰治一脚将音响踢入水中,夜风中他衣摆飘起,纤尘不染。

港口Mafia,入场。

暗处放冷枪的人啧嘴,还没来得及瞄准,浓郁的血味从背后袭来,只听见清脆的咔声,头颅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中也还没有洗手,血液干透后的黏腻触觉恶心得不行。

“滚开!”他冲走过来的太宰骂,接过芥川递来的手帕。

“哇,小狗毁容啦!”真亏他满脸是血,死青花鱼还能看出他脸肿了。中也白了他一眼。

和疯女人在血泊里扭打抢东西,束手束脚不说,旁边还有个脏东西在不停引动荒霸吐,身体还热着,精神已经近乎恍惚了。

脸上很明显的巴掌印,看角度是自己扇的;嘴唇的伤口,为了保持清醒也是下的狠口。

厕所的冷光灯下,中也暴力地把自己的上半身洗刷了一遍,双手撑在洗手台,劲瘦的光裸脊背微微拱起,镜中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与他对视。

向左偏移是太宰的死鱼眼睛,中也眼内仍有充血的红。

没去听太宰犯贱说些什么,更不是胡闹打架的时机,他给了自己六秒平复心情,再睁眼时眼神完全恢复了清明。

好,他现在能无视太宰不怀好意的奇怪眼神了。

幕后黑手的计策简单又有效,那“该死的恶心诅咒玩意”应该一早就靶定了伏黑姐弟,谁中招了都无所谓,被精神污染的“荒霸吐”会瞬间融化整个拍卖会。

可荒神竟然没有爆发,幕后之人的预想又一次落空。

可基本的目的还是达成了,中也骂了一声。

他抽出怀里浸透血液的红绳,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是这绳子,一瞬间戳痛了荒霸吐,不然……”

萦绕在绳间的玄妙气息已经消失无踪,太宰只盯着橘色发丝滴滴淌水,几枚水滴顺着线条优美的脊梁慢慢滑下,直到撞上中也盈满怒火的蓝瞳。

“主人看小狗难道有任何问题?”他还理直气壮。

中也一拳挥来。

去停机坪的路上几乎无人阻拦,像极了虚张声势的陷阱。

他插在后腰的手枪已经上膛,织田作之助是年少成名的杀手,曾有半秒不到连发三枪取人性命的成绩。

不,他不是在夸耀什么,也不再做杀手了。

直升机上,姓野口的富商双目暴凸,尸身手指浮肿发油。织田看惯了死人,还是头一回有呕吐的想法。

野口的死状称不上凄惨,可乏力恶心的眩晕感很快攫住了他。

“先生,请不要动。”冰凉凉的枪口贴上前额,织田作之助没有动。【天衣无缝】没有反应。

彬彬有礼的口吻,雪白的手套,持枪的人从前座往后探身,“织田作之助先生,我知道你的术式。你也该相信我没有杀人的意愿。”他好像是真心地夸赞了一句,“【天衣无缝】是很好的术式。”

“是你杀了野口先生?”

“不,不是我,我只是好心来打个招呼。”男人的呼吸虚而浅,一连串细微的咳嗽接踵而至。

抵在他额头的枪口可没什么“友好”的说服力。他继续观察着尸体,沉默着。

尸身的指甲覆着不祥的黑。仿佛活过来一样张牙舞爪地扑向他,混沌的眩晕感顿时被放大,眼前一片漆黑。

“请不要长久注视尸身能反光的部分。”自称好心人的青年换了只手持枪,“如果不想……注意到你的话。”

他说了什么?一丝刺痛猛拉神经,织田没听清,手指触到的枪身冷到几乎要刺痛他。

“寒暄也差不多了,感谢你们让我看了一场好戏,作为回报,我就透露一条线索。”好心人微笑着,朝孤身前来的高大青年打招呼。

“想要那个小咒术师活着,就补上灰天的缺口。”

什么?灰天?天空的缺口吗?

他汗涔涔地摆脱了宛如着魔的混沌,抬眼时高大的男人无情感地盯着他,雪色的头发仿佛在夜中发光,“魔人刚刚说了什么?”

……

陀思妥耶夫斯基脚步轻盈,扔回手枪后一身轻松,连面上都带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费佳费佳,天上真的有裂缝吗?”魔术师问他。

陀思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天上当然有裂缝。而且不管是六眼,天元,还是粉红的脑子,宿傩和所谓的‘书’,都是被抛向人间的棋子。”

他可不想做白白给人利用的棋子。

好心的俄罗斯人远远与六眼神子对视,挥手致意,他知道对方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他,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跑快一点啊,如果跑过命运无情的刀锋,他不介意为命途多舛的世界拉小提琴曲。

魔术师不知道他说的脑子是谁,只联想到布满褶皱的,粉白色又散发古怪腥气的人脑,吐了下舌头,“听起来怪恶心的。那个小咒术师是被脑子吃掉了吗?”

那可不是。孤零零的脑子正奔波着逃生,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干这种事。

八百比丘尼的手,也是祂降的媒介,隔空捏碎了伏黑惠的灵魂。

稳定而频繁的脑内刺痛叫他不许再想。不仅说不出口,连思考都变得困难了。还真是胆小的……

灭顶的剧痛瞬间贯穿了他羸弱的身体,炸起的寒毛不知抵御着谁的窥视,费佳搭上魔术师的肩膀,咳嗽了两声。

“真惨,我看见美丽的小姐抱着尸体哭呢。”果戈里捂着胸口,咏叹亲人离世的哀伤。

“我已经给出提示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费佳捂着胸口,看起来很痛的样子。果戈里好心没有撤走肩膀。

“等什么呀?”

“等他生,或等他死。”

果戈里眨着银色的眼睛,高高兴兴地吟诵悼词,自顾自往前走,留虚弱的同伴一个趔趄,只好去扶墙。

“像一个苍白、冰冷、朦胧的笑

在昏黑的夜空,被一颗流星

投给大海包围的一座孤岛,

当破晓的曙光还没有放明,

啊,生命的火焰就如此黯淡,

如此飘忽地闪过我们脚边。”

暴雨如注。

「超特级咒灵·称战显现三百三十秒,已完全笼罩近地海面全区域,目前仍在不断扩展。」

呼叫五条部长-无回应。

「第六百秒,新咒术部的成员收到了同一个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清空称战咒域内的所有人类!」

「第六分钟,出现第一名牺牲者。」

呼叫五条悟-无回应。

夏油杰在禅院家找到他时,五条悟正沐浴在血雨中,回头时只见血红脏污里镶嵌的一点蓝。

无机质的蓝。漂亮的,只漂在深红上的一点,因此显得格外刺目。

看到是他,好像也没什么波动。

直至目光延伸之处,鲜血淋漓,尸横遍野,血色染红了整片大地。

他低头与死人浑浊的眼珠对视,发现自己在不自觉颤抖。

“悟……?”

“杰,好慢啊。”

或许那站在石头上的挚友早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五条悟,而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终于在此刻露出底下狰狞的獠牙。

黑发男人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五条悟歪着头观察了他一会儿,夏油杰应激一般轻微抽搐起来,双眼失焦,连呼吸都吐不出来。

事到如今,五条悟是不会对夏油杰心软的。冷漠的僭主这样想,两三步从石头上走下来。

“悟!”

以为呼唤了挚友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自己痛得说不出话,袈裟泡入血泊,长发散乱,眉心紧皱。

不应该是这样的,悟不应该双手沾满鲜血,他应该、应该……

他双手撑地,暴君蹲在他面前,伸手抹开嘴唇上沾染的鲜血,小小声,“我做错了吗?”

杰痛苦,他就去抹掉那些令他感到痛苦的人;杰快乐,他就高兴。

然后就一起去死吧,反正都是提线木偶的一生,有什么好留恋的。

五条悟看着虚弱至极的挚友,捏住他的下巴,滑腻的血从指头一根根蹭上诅咒师消瘦的脸颊。

真狼狈啊,最恶诅咒师也会露出这样的情态吗?

夏油杰是被凌迟般的头痛打醒的,长久困扰他的偏头痛偏偏在此时成百上千地报复他,生生从内撕裂了他。

梦吗?

陌生的天花板,浓重的水腥气,不是他的房间。

“不是梦哦,杰。”

梦的主人公手伸过来,将他抖搂直了,“最恶诅咒师可真是没防备心啊……咒术界内部的冲突也要管吗?”

言下之意,和你夏油杰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话里隐隐约约的刺人劲儿变得格外难以忍受,头疼到像是有把冰锥一下下往里砸,夏油杰维持不了虚假的笑脸,盯着被子,脸上是空茫的疲累。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难忍的沉默中,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

悟的手机,响第三次了。

“你、不接?”夏油杰实在没办法忍下去了,他要一个人待会儿,心乱到根本没法静下来。

[五条部长,目前已将超特级咒灵·称战尽力牵制在海边,坚持不了多久了!!请尽快给出指示!!]

“杰,我要走了。”

五条悟把那条信息往他眼前一晃,语气轻松,“说不定不回来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不回来了……?”

“就是去死。”五条悟看着他曾经的同窗挚友,说的像是一起去超市买甜品一样轻松。

疯了,都疯了是吧?

称战明显就是针对六眼的陷阱,而五条悟命中注定要踏进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你要和我一起去死吗?

一瞬间的巨痛从前胸捅穿后背,夏油杰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也是毫不顾惜性命的轻浮样子,“好啊。”

[超特级咒灵·称战显现第二十一分钟,五条悟、夏油杰踏入帐中。帐内咒术师,十三人;未疏散民众,四十三人。]

血红流云分缕成条细细攒动,雾蒙蒙的轻云朝一个方向旋转、聚拢,像巨大而空洞的眼睛。

风眼正中挂着一柄缩小的天秤,双边均无砝码,但左侧已经微微偏斜下去。

五条悟掀掉眼罩,拍进恍恍惚惚的挚友怀里,“长的真埋汰。”

一只枯瘦的手正中持着天秤,青灰皮肤下透出铁灰色坚硬的质地,朝两人微微侧首。

是打眼望过去,就能让人联想到“武器”的咒灵:背上刺出原始的矛斧,颈后睁开高射炮口,面部长着类似防毒面具的构造,半边胳膊畸变成枪炮的形状,刺刀夹在肘边,五指张开,掌心嘭一声爆开火焰。

夏油杰派出查探的咒灵,尚未靠近已经绞为齑粉。

与它缠斗周旋的咒术师夹紧背肌,茶色护目镜分出三七比例,借风向它挥出全力一击,暗蓝咒力在空中拖出转瞬即逝的红黑色泽,只在一瞬斩下咒灵小臂!

它随手打落七海手中那把钝刀,被斩下的手臂已经复原,手指一横,灼热的火风几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七海暗叫不好,只听见后方传来飒飒风声,无数长矛朝他倾巢而落,密集如雨。

“趴下!”

漩涡状的咒灵吞入长矛,黑发的诅咒师抓起学弟扔进盾后,单脚陷入湿软的血泥中,面色难看。

“娜娜明,还活着吗?”

托您的福,还活着。

“太慢了。”七海建人扯紧绑缚手掌的领带。

捡回重伤的冥冥,还能喘气的学生和破破烂烂的咒骸,空中渺小的咒灵和芝麻差不多大,半人高的巨石似冰雹一样密集,只敲打在无下限上,冲激脚边的污血烂泥。

咒灵群将众人牢牢围住,大家在能在炮火投石爆弹里喘会儿气。

五条悟再抬眼锁定时,称战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突破无下限的条件过于苛刻,因此对付他的方法便是无限拖长战线,和他打消耗战,直到灰天被彻底撕开——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其余咒术师呢?”

靠住岩石喘粗气的乙骨还能吐气,“我的手表……还能监测到、他们的活动迹象。”

疲累的过怨咒灵断了一臂,苍白的大手托起他,“忧、忧太——地上、地上脏。”

诞生自人类万年集体潜意识对战争的恐惧的咒灵,屠城、炮火、生化武器、核威慑、流离创伤聚合成的天灾,在空气水源中散布致命的病菌再容易不过了。

“杰,你又在发什么呆?”

又是一轮炮火洗礼,带着几个残兵败将转移阵地的夏油杰耳膜刺痛,摇撼山岳的巨力在体内摆荡,把他的精神揉捏成一团废纸,连悟的声音都错了过去。

夏油杰摇了摇头,错开脸去不看五条悟,“没事。”

尽快解决掉这个咒灵就好。

五条悟哦了一声,真的对他不管不问了。

夏油杰顿时感觉更难受了。

“忧太,领域里还有多少普通人?”

“四十……三十八人。”冥冥睁开充血的眼睛,她的感知范围最广,传讯的乌鸦还在战场上奔走,只是越来越少。

真该庆幸那个玩意太心急对付他,提前唤醒了“称战”,没在人潮中心爆发;靠谱的学生和同僚也没辜负他的期望,累计到现在,余下的只是三十多人的战争恐惧和精神污染。

三十多人。

“悟,你——!”他脸上露出令夏油杰心寒的无情。

身披五条悟皮的冷漠怪物看着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杰,为多数人的福祉考虑,牺牲少数人完全是可行的,这是你的正论。”

那也不该是你去做!!

夏油杰确信此时要是松手,将会有什么东西永久地畸变下去,“不行!!不能是你!!”

就算是悟切掉他的手指,他也不会松手的。

五条悟的眼睛在血幕中亮得刺眼,也不回答,也不挣扎,无声又沉默地逼他做抉择。

“我去!”骨髓里流窜过一阵锐痛,夏油杰脱口而出,无非是几只愚昧的猴子,为了悟,为了他的理想,未来的福祉,他完全可以——

五条悟嗤笑一声,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老子早知道会是这样,抛弃老子的人永远都不知悔改。”

他不欲看夏油杰表情空白的脸,朝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忧太扬了扬下巴。

乙骨忧太卷起同僚,主动走出掩体,迎接他的是铺天席地的炮火,足够在短短几秒内将人炸得尸骨无存。

强烈震荡的地面晃倒了头痛耳鸣的黑发诅咒师,白发人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手腕转动,一线刃光倾泻而出。

夏油杰仓皇遮住双眼,正内中爆发出白芒的称战高高举起天秤,秤盘重重□□。

层层叠叠咒灵都没抵挡住这一击,在天秤左盘流出的污染中灰飞烟,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咒术师。

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夏油杰听不到自己的喘息,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看到滔天的黑潮向五条悟撕咬而去,在零点零零一秒的时间内,他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挚友。

“悟!”

他什么都没想,他什么都不要了。

有什么物理攻击能伤到无下限术士?

“杰,你快要勒死老子了……”

夏油杰勉力咽下滚到喉头的血,低头和他错开颤抖痛苦的喘息,“悟,你没事吗?”

“不太好。”五条悟实话实说。

从咒源中心辐射开的精神污染严重影响着他的精神,狂乱的哭嚎与啸叫一刻不停刮在耳畔,烦得他心律不齐。

比如,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把那个只会逃和拖延时间的家伙撕成碎片。

致密的咒力抵御了无形的污染,夏油杰情绪平复得很快,扯住五条悟的手腕就朝奔跑着的乙骨支援而去。

他们穿梭在硝烟和炮火之间,周围震耳欲聋到扯着嗓子都听不清彼此的话,前脚裂口女吞下如雨落下的枪子炸药,后脚就被五条悟抓到手里,朝西面的落石张开嘴。

裂口女痛苦地挤压喉咙,给他放了个声势浩大的烟花看。

五条悟随手扭曲了一片空气,将扑咬来的妖风邪雨全刮得转向,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夏油杰无奈摇摇头,来捉五条悟乱玩他咒灵的手,看口型说的是“安分点”。

他要是能安分点就不叫五条悟了。

两人视线相交,夏油杰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挥手布设出更多的咒灵维持战线。

瞬息穿梭战场的五条悟一脚踹翻了称战皱巴巴的身体,深紫的恐怖咒力自指尖聚集,“茈”!

耀眼恐怖的咒力将天秤瞬间融化,称战惊声尖叫,像是婴儿的啼哭,半边臂膀的血肉气化消失,还不等复原,下一击已然从男人手中电射而出。

二度爆发的“虚式·茈”射穿了大片空域,撕开腥风血雨,露出咒帐灰黑的穹顶。

果然没这么容易……五条悟转了转手腕,已然复原完毕的称战没有再招惹他,踏空远远躲开。

逃得掉吗?

被阻滞了一瞬的红雨继续落下,接触到皮肉发出“吱吱”腐蚀的声音。

“悟!”

五条悟骤然回头。

贯天的闪电正在此刻撕裂了整片血幕,自南向北横贯了整个黑夜,一时亮如白昼的天色几乎能刺瞎人眼。

苍白的闪电映照翻滚灰红的血云,在视网膜上留下烧灼般的热度。

同时被撕扯剥落的是逾越数十公里的咒帐,从顶端一寸寸消退剥落,露出天顶黑沉的夜色。

血水与暴雨混作一团,天地倒转,上下同色,滚滚血流朝地面涌去。

首当其冲的是站在浪尖的夏油杰,血染的洪流吞没了消瘦的身躯,浪翻后是他惨白的脸。

五条悟一把抓住天秤,死亡充满寒意的手指伸入他的颅内,只轻轻一捏便将他浑身上下的咒力逆流打散!

能穿过无下限的污染!五条悟吐出一口血,整个左手都变成了青黑的僵尸色,一时动弹不得。

复原完成的称战自喉咙射出的战吼凄厉万分。

它蜷缩起瘦小的身躯,一口吞入渺小的天秤,骨肉变形重组,在巨力的撕扯中如吹气球般飞速鼓胀起来!

它用太古模糊的声音低吟,“领域展开——”

渺远的大音混入后一步震彻乾坤的雷声,自吐出那一刻就如同不可挽回的命运,重重砸下。

迸发出誓要砸碎世界的巨响。

“[万古焚毁]”

“[无量空处]”

称战浑浊僵硬的眼睛向他投射了一眼,被阻断的领域依旧不可阻挡,瞬息笼罩了六眼可覆盖的极限范围。

五条悟吐出舌尖,断口汩汩流血,神经因剧痛而痉挛,也帮他维持了清醒神志。

冰冷颤栗的污染无声地降临整,潜藏在每个人心底深处的恐惧被粗暴打捞出、无限放大。

关于死亡的一切想象。

婴儿的啼哭声拉开了天灾的序幕。

乙骨忧太不敢回头,那庞大而可怖的意志紧贴后脑,只要他敢回头一瞬,必定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理智;

他亲历过的惨烈幻影不断在眼前循环往复,早已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被放大数倍的疼痛抽干了他的力气。

发软的双腿重重跌倒在破碎的废墟中。

自后方疾驰而来的鸣笛货车将他重重撞飞出去,里香凄厉尖叫,利爪扑了个空。

灭顶的疼痛瞬间袭来,急速搏动的心脏几乎要破腔而出,一下一下碾压神经。

他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摇晃发黑的视野里总算没有了卡车的踪影。

……那是撞死了里香的卡车。

“忧太……?”里香小心翼翼捧着他,她庞大阴影护佑下的人望着灰暗破碎的世界,发出低低的呜咽。

有形的黑气从他们身体中逸散开,普通生活中那些零零碎碎受过的伤一一重现。

菜刀切到的手指,纸张划破的指腹,撞伤的瘀青,擦破油皮的手肘,抠破的蚊子包,人一生中受过的伤比想象中多得多。

七海捂住渗血晕开的伤口,胸口曾被深深刺穿的刀口再次绽出血花。

幸好小惠没有踏入这个领域,也幸好是任务次数不多、长期半隐退的他来执行任务。

突然,半昏迷的女人死死压住小腹,绝望凄厉的尖叫刺穿空气,浑身痛到抽搐痉挛。

“妈妈!!”

分娩!

七海面色发寒,女人的身体不停抽搐,涌流的鲜血自□□涌出,生机极速衰败下去。

大量疼痛信号冲击交感神经,血管急剧扩张,血压骤降;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摸手腕几乎感受不到跳动。

“乙骨!”

勉强黏上自己骨头的术士爬着倒退,母亲很快出现了休克症状,七海从外腿侧抽出肾上腺素。

“活下去!”七海强制她清醒地承受痛苦,母亲睁着无神的眼睛,死死瞪着哭泣的孩子。

反转术式勉强修复了撕裂的□□,巨量失血引发的恍惚濒死感抽离不开。

女孩紧紧抱住母亲的头,低声饮泣。

下一瞬,她便失去了意识。

称战能抽取的,是清醒者的恐惧情绪。

昏迷者与死亡者,没有供它压榨的价值。

其余几个咒术师也像模像样把普通人打昏,七海站起身,直视空中不断膨胀扭曲的血云。

一定要赢啊。

穿颅的一击自后脑贯通前额,剧痛之余还能感觉到黏腻热风刮走脑浆的古怪腥气。

现在当然也不是夏天。

夏油杰将他轻了好些的头压进怀里,不知道是血雨还是吐出的鲜血在他雪白的头发蜿蜒流出细蛇一样的路线。

一滴一滴,坠入地里。

他怀里的是重伤的悟,可一晃神又是天内理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的冰冷尸体,是灰原学弟了无生气的脸。

夏油杰听不见自己嘶哑的、无措的哭嚎,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想就此死去。

他也站不起来了,诅咒师身经百战,历数过去的苦战,不乏要命的重伤——他双脚的肌腱曾被咒灵啃断。

空茫的蓝眼睛微微一动,温热的液体自上方流入眼眶,又从他的眼角一滴滴落下。

他想说,杰,我有反转术式。

他想说,杰,别哭了。

滔天的血浪卷起咒术师渺小的身躯,向远方奔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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