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开在湖边的水仙花,馥郁又清雅,宛如清纯诱人的宁芙湿淋淋地扶水而出,向过路人绽开一个惑人心神的笑。
她总算感到社交的心累了。两个少年只能维持最低程度的和平,桌布底下你来我往一拳一脚掐架可欢快了,桌布上面却像两朵攀附月亮的凌霄花,仿佛艳压他人是毕生使命。
想搭讪水仙花的总要先看看自己长得入不入眼,只能嘀嘀咕咕地远处欣赏了。他们要是多观察一会儿,才会发现金主和小白脸的身体接触十分克制,反而两个少年黏黏糊糊地相当亲近。
中原中也怀疑太宰这家伙只是借着演戏报复上次没给他写任务报告的仇。和青花鱼近距离接触太久,他忍不住起身去洗洗晦气。
中也一走,太宰治笑累了,动作隐蔽地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暴躁蛞蝓哪有看空气的社交天赋,演戏还不是得他来,森先生可派了个麻烦的活计。
要不是能趁机欺负中也一顿,他才懒得和一群大男人虚与委蛇。主人进小狗家睡觉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中也竟敢把主人轰出家门,真是到处咬人的坏狗。
转眼一看,原来“五条月”小姐也在偷偷揉脸,笑僵了。
术式【调律】,新总监部尽管把情报藏得很好,不想任何人插手;可从他掌握的情报看,伏黑津美纪的术式可非常,非常有意思……
真是暴殄天物,不管是【调律】还是【影法术】,用得好完全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掀翻旧牌桌吧?不知道六眼是怎么想的,难道是不忍心的怜惜怜爱?
六眼的那个位置,没有成为政治动物自觉的话可是会死的很惨的。
反胃。啊,阳光健康的感情要把他照瞎了,太宰治假惺惺地笑了一下,转脸卸下了笑容,指着洗手间说去找中也。
“五条小姐,一个人玩难免无聊,要不要到我们这边来?”
目送两个少年前后脚离开的月小姐:……
循声望去,英俊的男士面色苍白翩翩有礼,不远处依靠着沙发扶手的魔术师唇红齿白,半边眉目由一片方块纸牌遮住,歪着头wink了一下。
两人的面容蕴含着高加索地区冰雨冻雪的苍白颜色。
可惜媚眼做给瞎子看,五条月平平移开了目光,显然没有兴趣。
“好吧,我们迟早会再见的,月小姐。”俄罗斯人紫色妖异的眸色几乎能映出她掩藏在虚假瞳色后的银光,“津美纪是很好的名字。”
他这么做着口型。
耳麦中一阵静默,津美纪端坐如初,后背冷汗微微渗出。
“这谁?”五条悟伸手一指。
“不……不知道。”另一个文员颤颤巍巍开口,“完全检索不到他的资料!”
不仅是“组织”,还有其他势力也渗入了啊,目标是中井的骨棋,还是所谓的“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秘密?五条悟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注视着养女已经平缓下去的心拍数。
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过。
“叫小惠做准备。”
辅助监督看着监控画面,“伏黑咒术师已经到了……”
在厕所内戴好领巾的少年面对镜子,按着两腮,尝试挤出一个笑,很快放弃了。内眼角尖锐下勾,外眼角微扬,面无表情时更显眼型冷峻,宛如寒光闪闪的刀刃。
织田作之助巡视了一周甲板,海上喷薄的日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泳池内,近乎刺眼。他搞不懂这群有钱人,明明旁边下去就是广阔的海洋,还要泡在人工泳池里嬉戏。
袖子在走过泳池时被泼湿,织田无意和对方纠缠,转瞬消失在甲板上。
“好像是五条家小姐的随侍?”泳池里另一人投去一瞥,深深吸了一口怀中美人湿淋淋的香气,“不要管他,我们继续……”
娇笑与嬉水声渐行渐远,暗红发的男人站在洗手台前处理袖子,与镜子中的另一双眼睛对视了。
“可以帮我把这枚戒指交给赌场内的五条月小姐吗?”他若无其事地脱下尾戒,“是五条家主交给她的凭证。”
“当然可以了,织田先生。”戒指正好能套入侍者的食指,戒面的宝石映照着天空延伸到无限的清透颜色。
侍者重新戴回他雪白的手套,按下帽子低头快速离开了。
织田推开厕所隔间的门,蹲在马桶盖上的式神闭着眼睛,身上尤携着湿润的海风潮气。
式神从影子里掏出一对双枪,推给他。抬起脸的式神还很年轻,眼尾上翘,睫毛浓密,看着很好相处。织田在猜测他睁眼时眼睛会有多大。
他背着棕色的肩挂,里面只有一把刀鞘。
……
“直接叫破对方的身份可真是大胆,明明伪神就在附近哦?”小丑的银发辫子在身后轻甩,蹦蹦跳跳。
“虽说要顺着他们的行动令人稍稍感到不快,不过相比起到处都是丑恶东西的世界,暂时忍耐还是能做到的。”瘦弱的男子戴回哥萨克帽,穿好披风,支着头若有所思。
魔术师早在阴暗的室内待闷了,好不容易到开阔地带,夏日的海风几乎不剩多少清凉,厚重黏腻地盖过来。
哈——果戈里不感觉热,打量静静停放在停机坪上的私人飞机,又跑去平台边缘看海。
啊,抱歉应该叫死人飞机?他默默在心里玩了个谐音梗,并不感到抱歉,他们此行的目标已经软那凉透了。
陀思的表情毫不吃惊,看来是早预料到了。魔术师对尸体不感兴趣,站在细细的栏杆上小声哼歌。
好快的杀人灭口。拾起地上的手杖,俄罗斯人上上下下戳弄了一番尸体,撑着膝盖站起身。
是意外身亡。
拍卖会的幕后金主,野口先生精心打扮走上停机坪,可惜前几天下雨积水未干,鞋子又不太防滑,炽烈的日光晃得他头晕,失足重重跌倒在地,不仅摔断了骨头,瞬间的心动过速导致心脏病发。
挣扎的时间不会很长,最后在他特意吩咐不许打扰的停机坪,默默断了气。
至此,野口与月见辻的血脉全死完了。
禅院真,原名月见辻真,姓氏的意思是山间的拜月氏族,其出生时家族已因故离散,自小被母亲送离身边,流落市井被禅院相中稀薄的咒术的天赋,收入家族。
月见辻真的母亲,具体姓名已不可考,乃是一名游女。
她偷走了八原稻荷堂内的中井骨棋,余生痛苦不堪的经历为其附上了蛇障,命如蜉蝣的游女死后,没有人会在意她随身携带的黑白棋子去了哪里。
白棋一部分入了禅院忌库,一部分埋进米花,借中井残魂年久的怨恨设局;黑棋则是被……一直攥在手里。
既然已经把线索抹除干净,不惜抛弃“羂索”这么好的烟雾弹,暴露自己,看来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对象是谁呢?
噢,很好猜嘛。
“呐,果戈里,那位小姐的术式,可是……”陀思笑,他面部缺乏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然的病白。
他随即闭口不言,果戈里夸张地挑眉,手指朝上转了个圈。
费佳赞许地点了点头。幕后者走上台前无非只有两种情况,收网或者鱼死网破。这么拙劣的杀人收尾,看来那位是真被逼急了。
“那么,下一个谜题是~费佳你想杀的人到底在哪里呢?”
“喔,那个人啊,在哪里都无所谓了,活不了太长时间了。”
烟雾弹可是一次性消耗品。
“美丽的女士,请问我能否请您一杯酒?”
同样彬彬有礼的男士是海外酒业的经理,他和其他很多人一样,注意月小姐很长时间了——注意到五条大小姐挥金如土的随意姿态。
如果能够搭上五条家的投资,至少两年内的业绩都不需要发愁了……他递上红酒的动作变得迟缓,她的目光足够晃神,水雾一般模糊了他的思绪,令他不住心旌摇曳。
“抱歉,我酒精过敏。”
经理没有听见,等他终于回神,只听见她又说了一遍,“酒精过敏。”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经理讪讪离开了,与回来的少年二人组擦身而过。
津美纪除了要假扮月小姐,还要尽可能收集情报。常人的灵魂完整,自脑中逸出的音段也更少,【调律】能诱出他们些微的余响,代价只是对方短暂的失神。
如果她想,浅催眠都是可以的。不过术式实在开太久,脑子都要烧糊了。
“那个酒业经理找你说什么?”太宰治转着手中的名片,显然是方才手速如电摸来的,他对津美纪的回答不感兴趣,眼睛是望着中也的。
“你是怎么摸到别人大衣内兜的名片的?”中原中也满眼惊奇。
“撒~”他信手将名片甩进垃圾桶,向中也眨了眨眼,这家伙尽管性格奇差,相貌还是勉勉强强过关的,“我不仅知道他是酒业经理,我还知道你内兜装着红手绳。”
中也条件反射地按上前胸,瞪着他。
太宰治拉长了声音。
“是要送给谁当礼物啊?”
津美纪知道那红手绳的来由,眼见着再不解释两个犟种要在大庭广众下打起来,连忙上前劝架。
只是动机单纯的伏黑惠送的护身绳,还是源友树看他消耗很快,又邮了一箱来的。
浅淡的金色信力萦绕其上,并不排斥荒神深红的气,反而绞缠在一起,默默养护外在的躯壳。
哈?同为神明的同病相怜吗?
津美纪翻阅了在场所有思绪,除了读得她鸡皮疙瘩直往外冒之外毫无收获,还得一直端架子装优雅,哎,真不是人干的活计。
临走时她无意扫过垃圾桶,里面的名片空无一字,只有纸角隐约卷起,象征它被怎样用力揉搓过。
晚饭过后,五条月大小姐被请上了五楼。
昏暗的灯光下,靠墙的保镖们统一着黑西装,抱枪静立,仿佛两排没有呼吸的蜡像。
可连【调律】都试不出思绪波动,就奇怪了,简直不像是人。她疑窦丛生,上手试他们的鼻息,均匀;往下摸胸膛心脏,在跳。
用灵视看看,灵魂和音律,稳定。
总不能这两排的人都在睁着眼睛发呆长考吧?
可惜没有多长时间等她细细检查,侍者礼貌请她不要再骚扰正常的站岗员工,目光充满对急色恶鬼行径之谴责。
五条月:……
大小姐轻咳了一声,慢慢放下手。
窘迫的她,朝向两个脸上写着“没眼看”的少年:“你们给我看看,我的耳饰是不是有点松了?”
鸢眼少年伸手拂过耳环的流苏,乖巧地说没有。
侍者装瞎,当面揩别人油的大小姐和仆人玩的Play竟然这么纯爱?
他不知道纯爱的另有其人。中也推着太宰站好,锋利的眼尾扫过两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黑衣人,心中蒙上不祥的阴影。他主动靠近搭档,橘色的发色落到他肩上:“太宰,我觉得不太……”对劲。
太宰按住他的头,一双不管哪个季节都和死人一样冰的手毫不客气地伸进他脖子取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混蛋啊啊啊啊啊!!”
“请月小姐放心,我们的专业团队能在半秒内把歹徒打成筛子,不需要多担心,安心享受主人的招待就好。”
侍者掀开猩红幕布,无视了后面开始拳脚相向的两个,请她入内,“五楼的客人都是极为尊贵的客人,您放心,绝对不会有人能打扰您的~”
太宰和中也没有被拦在外面,甚至连检查随身物品的环节都没有,顺顺利利跟着大小姐上了五楼。
“谁都不能违逆贵客的意志,主人是这么说的。”侍者说,脸上的笑容久经练习,多一分谄媚少一分冷淡。
越来越像个陷阱了。
耳麦里,五条悟第三次重复最快的跑路通道。
太宰按着肚子,气鼓鼓的搭档拖着他进场。
帷幕后是金碧辉煌的拍卖大厅,舞台正如圆形剧场,被轿厢360度全方位包围,因安全和隐私需要,所有参与拍卖会的贵客都要在二楼的包厢内落座。
“连窃听器和监视器都没有。”津美纪突然开口,“野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隔音效果极佳的墙面,吸音的地毯,两个包厢之间距离还远,就算有人死在房间里,说不定都不会被发现哦?
“打扰了,我来给各位送拍卖品的名册。”
敲门而入的侍者身形纤瘦,低着头,摘下手套露出点缀食指的昂贵宝石。
……
“喂,21号,你往哪去了?”对讲机内传来主管严厉的斥责,“竟然在重要的拍卖会出纰漏,你小命不想要了?”
“抱歉,是之前忘记放拍卖品名册了……我只进去了几秒钟,应该没问题吧?”
“客人没问什么吧?”主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敷衍安慰了一下,“你安心,我是不会告诉主人的。”
“啊,他们问拍卖会怎么还不开始。”21号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确实该开始了。对了21号,”对讲机传过的声音失真变形,简直不像是真人说的,“底楼的赌场缺人,你去帮着兑筹码,拍卖会这边没有你的事了。”
“可是……”
“叫你去就去,想死不成?”
“……好的,我这就去。”21号的声音温顺如羔羊,监控上也很快映出他畏缩的身影,脚步迟缓。
“跑起来,慢慢吞吞像坨死肉一样!”
地下赌场可是个好地方,一群以性命和未来为赌注的渣滓们没有道德可言。主管为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派犯了错的21号去兑筹码可太合适了,等年轻人到岗之后,发现兑筹码的不是金钱,而是血肉和器官,会是什么表情呢?
喜欢耍小聪明的21号肯定也能发现赌场内部的数学小游戏,等意识到自己和那群渣滓一样,也是赌局的一环,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用绝望来娱乐一下大人们,说不定能添上几层死后的抚恤。
主管仍在自我陶醉,没有发现21号悄无声息地避开了监控区域,一边哼着歌一边往右眼缠着绷带。
21号转入拐角的空房间,而后推门而出的少年浑身上下无不精致考究,脚步轻盈地穿行于员工通道,头也不回地往地下赌场走去。
“喔~喔~耶~~一个人~不可以殉情~但是但是~两个人就行~”
一会儿就能看到小狗吃惊瞪大眼睛的表情了,到时候要怎么尽情嘲笑呢,真是让人心情愉悦。他还特意穿上了中也嘴硬最后还是赔给他的灰色风衣,剪裁合身,用料考究。
莫非中也其实很关注他的身材数据?太宰治对着玻璃比了个耶,心情不错。
“总算找到你了,太宰,”迎面撞上原地待命的织田作,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如蒙大赦,“宇智波和我说你会出现在这一带,要是还找不到你……”
“你就两枪崩掉天花板爬上去找?”
不,怎么说也不可能,他携带的火力可打不穿隔层。织田作好脾气任他捉弄,看见他在摆弄手里的对讲机。
“呐,织田作,我记得【天衣无缝】的能力是先知对吧?”此人笑眯眯的时候准没好事,“你牌技如何?”
“很一般。”实话。
目送一高一矮两人走远,宇智波止水从廊桥上翻下来,将侍者的马甲扔进垃圾桶。
小惠还没有召唤他,接下来干什么好呢?五光十色的斑斓光波穿身而过,照不亮他。
虽说已经习惯用耳朵感知世界,可相比起忍村,现代可真是吵啊。
海风声、钢铁巨兽细微而沉稳的呲呲震鸣、水波荡漾声、不远处寻欢作乐的尖笑打闹声、隔着消音层近乎微弱的剧痛呻吟声,一齐灌入他耳中。
“喂,鼬,你在听吧?”
好一会儿才有闷闷的回应:“什么事?”
“你在哪里呀?”他荡着双腿,“我想要来找你。”
这是什么怪问题,宇智波鼬想,这个任务里他们俩的职责和五条悟差不多,负责在小孩兜不住底时当救火队员。
只是他们在内部,五条悟在外部。
他谨慎地保持了沉默,不想止水过来。禅院家一行之后,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入内雀最后的尖笑。
看见你了。到底是谁看见谁了?入内雀的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
绝不应该是羂索,只剩下一颗大好脑子的诅咒师至今疲于奔命,连宿傩手指差不多回收完毕了。
说来好笑,当今世上居然还存在宿傩忠实的拥趸,气急攻心的冰法师跳出来抢夺宿傩手指,被他和止水联手剿杀。
“我有种预感,我们就要抓到使世界崩坏的凶手了。”止水如往常一样单向输出话语,化为影子,追着走廊浓翳的黑暗,穿行于光与影的缝隙中,像人眨眼时的幻觉。
是吗?结束之后他终于能下地狱了吗?鼬猜到此事肯定没完,因为天元的话语犹在耳边。
……量一的天平已经倾斜,人类注定成为输家。
要说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是不可能的。和伏黑家一起生活了快十年,是块石头都焐热了。
鼬无意间摸到了止水的佩刀,没有刀鞘,摸上去冰凉刺骨。他回忆起早年和止水一同出任务时,于瀑布下触摸河水的感觉。
过去太久,他还清晰记着“瞬身之止水”站在水面上,横刀结印时自信的笑容。
如果当初止水没有死,佐助的将来,宇智波的命运,村子的未来会不会发生变化呢?妄想,但也是稍稍缓解痛苦的妄想。
“吭。”手中把玩的短刀插入鞘中。鼬也触摸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作为式神却有正常五感不是很奇怪吗,不灵敏的温觉在过去的时间里被迫熟悉了另一个灵魂的温度。
“你又是什么时候摸走的?”止水没有取回刀的打算,说他是专程来送刀鞘的都好,“走吧,和我出去。”
他牵起他的手腕,手指热得发烫,鼬很久没有睁开过眼睛了,却隐约觉得,止水是不是长高了些。
客观来说,是的。止水已经长成了挺拔腿长的青年模样,并且有继续长高的趋向。
式神使曾经暗暗发誓一定要比止水哥长得更高。顺带一提,他也下决心比讨厌的监护人高,不情愿但也不间断喝了半年牛奶。
鼬也长成了刚成年的模样。
“走吧,我们到上面去。”止水笑着说,牵他走进光里。
织田作丢出手中最后一张梅花2,油亮光面的扑克牌打着弯插入废牌堆,男人的面上没有多少表情。
不久前还人声鼎沸的地下赌场落针可闻,只听得见机械唰唰吐牌与对局轮次进行的细微摩擦声。
温度过低的空调幽幽吐气,挤走了赌徒们浑身上下最后一点热气,整个大厅冷如冰窟。
“我输了。”汗津津的手颤巍巍地递来筹码,织田作示意他放到旁边,活动了一下手指。
从输掉自己的双腿双手到赢下五个人的命,男人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不是没有想过作弊,可是……赌徒们不敢抬头去看堆在角落的尸体,更叫人惊惧的是,处决的不是男人,而是——
“输完了?下一个。”充当荷官的鸢眼少年“滴”地按了下一局,清脆的仿佛是铡刀落下的声音。赌徒们僵着身体,仿佛听见人头落下,温热鲜血迸溅一身的恶心声响。
织田作注视着前对手站起身,慢慢坐到另一边去,脸上带着诡异的,万念俱灰的轻松。
和他一个表情的人有很多,还有很多不服输的赌棍,目光沉沉地瞪着他,还在盘算着什么。
只愿赌不愿输,没有想过能不能付出代价,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赌徒,他也见得多了。织田垂下眼睫。
他明白了,太宰这恶趣味的家伙。
“我、我不玩了!!!”
被其他赌徒按在椅子上的人面容扭曲,巨大的惊骇引动他四肢抽动,涕泗横流,握着牌死活不敢抬头。
一股巨力猛地掀起赌桌,旁边的人都按不住他,矮小的赌徒拼命挣开他们的手,眼内的红血丝几乎在跳动,死死瞪着敞开的侧门。
宛如困兽之斗。
“砰!”与男人的痛嚎同时响起,肩膀处血花迸射而出。
赌桌边的少年悠悠吹散枪口硝烟,“是你们说的,不玩完不准走。现在想走的也是你们,真是奇怪啊。”
“给我把他拖回来,继续玩。”
“谁都不许走。”
织田作之助叹了口气,“你非要这样不可吗?”
“怎么,织田作难道不开心吗?”受伤的赌徒手脚软的像面条,疼痛令他拿不住牌。鲜血奔涌而下,很快染红了半边赌桌。
“给他包扎一下吧,不然还没赌完就要死了。”织田作说。
如果不是织田作之助靠术式作弊抢走了赌徒身份,他还想看这群赌徒输完之后立刻履行承诺,断手断脚剖开内脏。
不过到处是尸体也太脏了,怪恶心的。
5楼的拍卖会已经开始,包厢内,中原中也倚着栏杆往下望,一眼看清了拍品的本质,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好恶心的玩意儿。
“第一件拍品,小鸟箱,七封。请看盒子上的花纹,绝对清晰,相当完整!”拍卖者展示小箱子上古旧的花纹,三角内接圆形,一条细细的如同尾巴的弧线贯穿了圆。
“姐姐别看!”还没等她看清,眼睛已经被弟弟死死盖住。
“绝对不会因时间久远效用减退,起拍价1000万,各位,请出价吧。”
“1200万。”主持人话音刚落,就有人举牌。
拍卖台上的木盒不大,可不祥的诅咒味道已经足够三个术士作呕。
“不是七封,是个八開。”伏黑惠还是不让姐姐睁开眼,也不让她开术式,“痕迹这么新,真恶心。”
第一件拍品就是这么阴邪的诅咒。
“小惠,小鸟箱是什么?”
他才想起来,笨蛋姐姐的咒术知识还没上到诅咒这部分。
“1500万!!”叫价的声音更响。
“是专门针对女人和孩子的阴邪诅咒。用牲畜的血液和被間引的小孩子的残肢填充的箱子,”黑发的咒术师沉默了一会,现在不说,作为术士的姐姐也迟早要知道,“一个孩子就是一封,然后是二封,以此类推,七封之后是最高的八開。”
“效力最强的八封,只要小孩和女人靠近,就会内脏爆裂而死。”
“3000万!”
中也喃喃,“真令人不爽,打爆行不行?”
鉴于【调律】的特殊性,最好等小鸟箱撤下去再松开手,伏黑惠想着,回答中也:“不行,打碎只会分散诅咒,不净化是不行的。”
“麻烦死了!”重力使擅长用凌驾敌人的极致武力和身体素质铲飞一切障碍,卑鄙又阴邪的诅咒不是他擅长解决的。
“5000万!”
金额逐渐逼近上亿的单位,竞争越发激烈,最后由A包厢内的先生以3亿6千万巨款拍得还有130年效果的小鸟箱。
“下一件拍品。”雅致的刀架之上静陈着一把打刀,鲜红的下绪束于栗形,上面的花纹好似由一只只外蓝内红的眼睛排列而成。
主持人只稍抽出一节,月辉似的清光既从刀鐔处流泻而出,似乎光是望见都会被刺伤。清光不似来自天上朦胧神丽的月姬,而是邈远淡漠的苍白死物。
“请容我介绍,这是一把影打刀,真打刀已经佚失。”主持人不无可惜地感叹,“我的主人偶然得到了这把刀,工匠已不可考,只有关于此刀的传说流传下来。”
“其刀光如满月盈满天空的清辉,就算曾经斩下无数人的头颅,依旧如清水濯洗后不沾丝毫脏污。”
像是电视频道卖菜刀的套路,不是名匠打造的就添上一堆编造的传说,展示刀锋和弧度,好卖出更高的价格。
“他吹嘘的内容也没有相信的必要,”津美纪倒是很认真听解说,伏黑惠迅速戳穿了套路,“既不是咒具也没有诅咒,除了放在家里展示,我想不到其他作用。”
“‘魂刈影打刀’起拍价800万,各位贵宾请开价吧!”
显然现场的贵客们对一把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身世不明含金量不足的影打刀没有多少兴趣,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主持人也只好可惜地宣布流拍。
“虽然他这把完全是假货,可根据记载,魂刈真打刀确实存在。”博学的弟弟吸引到了两人注意,格外重音强调,“存在过。”
“记载说,不知姓名的刀匠因为饱饮了月亮的血液遭到了月的记恨,在锻刀时遭到杀害,尸体落入炉中。”
“骨血落入炉中,锻出的刀便带有月辉的清光,但因饱含着月的忿恨,不如说映照出的总是荒凉冷漠的月眼。”
叫“魂刈”的理由也很明确了,月的仇恨可没那么容易消解,杀一个刀匠可不够。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只说魂刈的最后一任主人感到尘世纷扰,回深山清修不知踪迹,而魂刈影打刀最后是五条家主下令收回销毁的。
想来五条家会有更加详细的记载。
说到五条家,耳麦对面确实很久没回话了。伏黑惠询问了对面一句,和他有一面之缘的文员只说五条悟不久前离开了。
姐弟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忧虑。
“第三件拍品!”主持人难掩面上赤红的兴奋,高声宣布此世最为亵渎人理法则的珍宝:“长生不老!!”
场内的氛围瞬间凝固,仿佛枪声打响的前一刻,三个术士不约而同掐紧了咒具,随时准备战斗。
“不对,骨棋才是第三件拍品!”
主持人一把掀开拍品上的遮罩。
看到你了,找到你了,发现你了———
津美纪心中重重一坠,几乎以为是幻听,她的术式自动开启,控制不住地向拍品伸出他弦。
不要!!别过去!!!
一只手,连腕斩断的娇嫩柔夷,放松地平摊在托盘之上。强烈的顶光几乎把它照出半透明的晶莹,捏合的中指与拇指还未失血色,指甲依旧润泽,充盈健康的淡红。
在众人难以抑制的哗声之中,津美纪眼中银光大盛,台上的断手仿佛颤动了一下。
伏黑惠粗暴地把姐姐扯下来,当机立断贴上的禁制符文截断了不受控的他弦,津美纪一抖,死死抓住弟弟的手。
“别……别看…!!!”
刻于断手中的封禁咒阵即刻启动,伏黑惠自己的眼睛却不由自主、不听使唤地移到断手上。
别看别看别看别看,闭眼闭眼闭眼闭眼闭眼!!!
命运向他张开嘲弄的大嘴,厄运的腥风吹到闭不了的眼睛上,瞬间激起酸涩的泪水。
“八百比丘尼!!!”主持人狂热到破音震彻舞台,音爆如重锤狠狠锤碎了在场所有人的智性。
嗵——仿佛骨头重重坠地声。
唯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目之所触、耳之所感只有一片混乱。
那一瞬间,邪恶混乱的呓语尖啸与无机质的死亡灰域化为一颗子弹,“砰”!
精准命中了他的眉心。
他看见津美纪握着他的手,神情焦急地吼着什么,中也拿着对讲机喊。周围狂奔的脚步声和模糊的惨叫飞速推远,耳鸣如潮水般退去,耳边是回归了深梦的寂静。
“什么?”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自己只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回事,使不上力……完全脱力的身体软软滑倒在姐姐怀里,鲜血混着唾液从口鼻喷涌而出,他自己却全然看不见了。
形状、色彩和明暗如抽丝一样远离,把他抛向一片空茫的黑暗之中。
“发生什么了?”伏黑惠徒然地张开嘴,本能地驱使术式,可影子中的式神没有作答。
直至温热的体温都一点点消逝,一只大手捧起“他”,用力扯断了他与尘世的脐带,毫无怜惜地抛向天空。
他的身躯巨痛,发现自己手脚拆散,各自分散。
往下望时,他看见庞大而可怖的灰域温床牢牢挡住天外奔涌而来的污秽洪流,却有一道裂口——分娩时母亲肚子上的可怖刀口,决堤前的蚁穴——开在灰域正中。
黏稠的、苦痛的黑潮穿过缝隙,一点点渗入世间。
这就是咒灵诞生的根源,一道世界的伤口?
可这最终的思考也只是一瞬间,他重重跌落进万万千恶意汇集的洪流中。
一切都乱了套,从“长生不老药”出现的第一秒,所有人都着了魔,被完全的原始本能主宰。主持人自己都没能说完话,就已经流着涎水趴着撕咬“断手”,随即淹没于冲上舞台的疯狂人潮中。
中也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他也能感觉到从心底升起的狂念,挣扎清醒时,嘴里的牙齿已经被自己咬碎了,满口腔腥气。
血红很快溅上台阶,无知觉的野兽们只剩下原始的争夺本能,用手脚,用嘴巴牙齿咬噬挡在面前的任何东西。
甚至是自己的手脚,啃咬到血肉翻出,断骨突出刺穿了眼睛,还在大口嚼食着稀世珍宝,血迹斑斑的嘴巴止不住呓语。
“都——给我——停手!!!”
碾压一切的重力全力压下,舞台中央寸寸裂出放射形的撞口,中原中也悬于空中,听见硬要挣脱引力而骨骼打颤的声音,用力地往下一指,什么杂音都没有了。
断手抽搐了一瞬,它已经被啃噬得七零八落,露出白骨。指骨显出珠玉样的丽色,看起来清透又昂贵。
“中也先生最好不要碰。”津美纪放好弟弟的身体,感觉他胸膛的微弱起伏,一阵一阵的眩晕的麻痹才后知后觉地袭击了她,混合着脑内荒诞走调的高热乐调,一时连起身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头痛欲裂,她撕掉贴在额头的禁制符文,撑着膝盖站起来。
中也看向她弟弟的尸身,又转向可怕得冷静的姐姐,沸腾的银舌几乎要破眼而出。
无机质的银色眼睛扫了荒霸吐一眼,又凝视着“断手”,八百比丘尼,不,应该说是……
“你要是觉得除掉小惠就赢了,可太天真了。”一滴滴血泪从她的眼眶连串成珠,掉在断手上“嗤嗤”地腐蚀着它。断手虫子一样扭动起来,五指成爪扣向她的眼睛。
“——”中原中也剧烈头痛了一下,像是有人将他装进玻璃管中猛地震荡,再睁眼时只看见一把银刀贯穿了断手的掌心。
四周尽是匍匐的肢体,死鱼一样麻木的眼睛,浓烈的血腥气,很臭。
“我能去哪里,我根本找不到它在哪里。”靠近了才能听见她的喃喃,“我知道在哪里找他,我知道的。我该知道的,我肯定能做到!”
“帮我照看一下小惠,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这只断手。”重写意志的诅咒会摧毁精神,扭曲灵魂,她重新为断手盖上黑布,“一定等太宰先生或者五条先生过来处理。”
她单手捂着眼睛,血流不止,撑着桌子几乎站不住。而且在不停打哆嗦。
被遮住的断手好像还在抽动。中也死死摇了摇头,幻视血红色的纹路爬上手臂。
荒霸吐?他根本没有开污浊!!
像是身处烈火之中,他的眼前逐渐蒙上一层血红,理智蒸发,手指格格脆响。
不对!
突然,胸口像被前后扎穿般剧痛起来,逼出他一口热血。
金色的信力逸散在空气里。
他的手臂光洁如新,没有斑驳的污浊纹路,睁眼也不是猩红色。
瞬间的激痛令荒霸吐偃旗息鼓了,但中也仍然得尽全力才能保持清醒。
旋即大惊失色——
燃烧咒力似乎也燃烧了她浑身的血气,灯光下更显病白与憔悴,仿佛一只纸娃娃。
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一股烦躁感蓦地升起,从任务开始就萦绕心间的阴影终于爆发,“你不准动,你要去哪里?不对!不对!不对!你敢动我就杀了你!!”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我我我好得很。”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拽住右脸,她抿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露出一张半脸在哭半脸在笑的诡异面容。
她抬手想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节却撞上疯狂眨动的睫毛,视野的画面都被切成闪动的黑白色。
“喂!!”中也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咬牙吼她,少女的身形重重坠于血泊中,重力压着她跪地匍匐,可她还能抬起上身,骨头传来嘎吱嘎吱的牙酸声响。
“不要拦我!!”
中也正面直对她几乎完全呈现银色的眼眸,可怕的昏沉从眉心爆开,蔓延到后脑,瞬间剥夺了他的五感。
“不许……动。”重力没有丝毫放松,舌头的尖锐痛觉将他硬生生从荒霸吐的意识沼泽拔出来,他听见了骨折的清脆咔嚓声。
疯女人抽出了下一件拍品的盒子,一枚气味甜腥到恶心的黑棋躺在白绢布上,她毫不介意地握于手中。左手已弯折成一个可怕的扭曲角度,是她硬起身被重力拗断的。
中也不敢再用重力压她,冲上去抠她手里的棋子。两个人满脸是伤是血,中也确信不能让这疯子轻举妄动,滑腻的鲜血淋满两人角力的手上,不时打滑。
下一刻,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横插进来,干脆分开了战场,黑棋从缝隙掉了出来。
津美纪连忙去接,那只大手拦住了她。
“不许去。”那个人捻起黑棋,丢回盒中,语气很轻又很坚定,“你做得很好了。”
“不不不要,我我能!!好痛痛痛痛痛痛——”她疯了一样扑向男人手中的木盒,却在对视时失去了眼中神采,沉默地倒向五条悟怀中。
中原中也长长呼了一口气,顶着一脸的血来不及擦,指着台子上的玩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可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体内的荒霸吐受刺激引动了,中也骂,敢把这种危险品放出来拍卖,咒术界是一群死人吗?!
等他平复了一会心情,走下楼去找装死的搭档了。善后的事情不用他担心。
要不是第一时间用咒力控制了身体,伏黑惠已经是个完全的死人了。五条悟续上他体内涓涓流淌的咒力流。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救活的希望。灵与肉的关系既是相背的,又是相向的。
他端详着这张年少确已经多灾多难的容颜,又看向姐姐妆容全花尤带血泪的面容,“禅院甚尔,出来。”
“再不出来你孩子死了。”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此刻暴雨如注,仿佛自天上泼下了鲜红的血,污涂整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