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石一个箭步滑跪到床前,掀起床单,往下看。
伏黑惠连门都没关上,无语。“你是要检查我床底下是不是塞着鬼呢?”
“满脑子都是鬼故事的榆木脑袋是这样的,像我明石这样关照朋友心理健康的人考虑的就多了。”他反而振振有词,不甘心地扫了半天,从床底下爬起来。
很遗憾,明石并没有找到预想中带颜色的书籍,目光扫过书架,也全是些密宗神秘学巫术占卜之类他完全不感兴趣的书籍。
明石怀疑他的小伙伴未来想当神棍。
“你把小黄书藏哪里了?”他冷不丁地发问。
“才没有那种东西。”神经不强韧的人是没法当明石的好朋友的。伏黑惠端来点心和茶水,无视了他上下乱窜蹂躏抱枕欺负佑斗的行为,像一只没驱过邪的奶牛猫。
好吧。他一屁股坐下,拿起点心嚼嚼嚼,弹了弹茶杯。
杯中茶水呈现出温润明澈的深红,茶香袅袅散开,沁人心脾。
如果不是姐姐耳提面命的待客要求,伏黑惠才不会大半夜地端茶上来,大晚上的喝茶是嫌入睡太容易了吗?
显然他是完全不知道橱柜里越堆越高的茶罐的价值,随便找了个包装顺眼的就着开水冲泡,既没有对一两千金茶叶的尊重,也不懂任何冲茶诀窍。要是被咒术界的老家伙们看到了,八成要一边捶胸顿足,一边痛斥他暴殄天物的浪费行为。
对他来说,手上几克万金的茶叶和几毛钱一包的红茶包没太大区别。
……这茶还挺好闻的。
“之前来的时候,床下还有乙女漫呢,现在什么都没有。”
源友树寄来的东西全给隔壁津美纪了,也不清楚她到底欣不欣赏这种文学。伏黑惠靠在床边,表情懒洋洋的,“怎么,你还想看?”他少有精神这么放松的时刻。
上次这家伙赖在他房间里看了半晚上少女漫,第二天顶着一对青黑的熊猫眼,满脸通透地说顿悟了。
至于他顿悟了什么,伏黑惠直觉不要追问的好,只是他死缠烂打要走了源友树的联系方式。
“不,看太多了,腻了。”明石倚着靠枕,也有些昏昏欲睡。
红茶热气氤氲,香远益清,不像普通茶水醒人心神,光是香气就催得人……分外困乏,哈啊。
两个少年同步地打了个哈欠。心想这茶要是喝下肚里,难道要昏睡到后天?
“喂,惠君你端上来的是昏睡红茶吧?”他扯了个毯子盖住身体,连爬到下层客房的意志都没了,朦胧要睡着了。
大意了,果然得警惕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就算是放在家里的橱柜里。茶水的效用太过反常,不用说,肯定是五条悟搜罗回来的怪东西。
——不是,普通来说茶有催眠效果吗?退十步说,这事也不怪他,因为催眠茶没贴标签;退一万步说,往家里带怪茶叶的五条悟就没有责任吗?
“谁会雷普你啊……不行,我撑不住了。”他神志恍惚地定好了闹钟,再三确认后往床上一扑,立刻沉入香甜的黑暗里。
“嗯,什么时候发明的睡姿,很有新意嘛!”
上半身子扑倒在床上,下半身拖在地上,看起来是困得连床都没上去。凑近去一看,伏黑惠睡得天昏地暗,呼吸沉沉,脸都睡红了。
室内残留着茶香的余味,冷透了的两杯茶挨放在一起。五条悟莞尔,两个小孩是遭了昏睡红茶了,要真整杯喝完,能睡上三天不带醒的。
他全没有肇事者的自觉,把小孩掀到床上去,掖好被子。
“睡得很香,这一觉要睡到明天上午八点钟。”他看着时针指向十点,心想可真是强力的安眠药,反正袋也开了,一会自己也去整一杯去。“津美纪要吗?”
她不失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总算不用经历起夜时随便在家里碰到幽魂一样飘乎的小孩这样的灵异事件了。
伏黑惠的失眠问题持续好久了。半夜不睡觉随便找个旮旯塞着摸猫是常事了,三令五申拽回床上,假装闭上眼睛睡着了,实际上等床边的人走了又睁开眼睛,躺板板一样瞪着有仇的天花板。
她有几次推门进去,只会对上一双完全清醒的眼睛,不知道是被吵醒的,还是根本就没睡着。
“五条先生吃夜宵吗?”
半夜拷打人质到饥肠辘辘的五条悟都快饿到啃人了,可他作为整个伏黑家的大家长,面对养女总端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大人架子(尽管大家都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德行):“有什么好吃的?”
“面包和牛轧糖。”
他脸垮了下来,明显想要找点更精巧的甜点,可津美纪假装没瞧见他脸上的郁卒,放下餐盘回房睡觉了。
……牛轧糖,好吃!他顺手掏了一把进兜里。
第二天一早,艰难起床的伏黑惠拉着在枕头上扎根的明石起床,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闹铃声滴滴滴滴作响,直到隔壁的津美纪过来敲了三次门才被慢吞吞关掉。
伏黑惠一脸嫌弃地倒掉了杯中冷茶,伸了个懒腰,顺便把明石揪下楼吃早餐。
对方埋在抱枕里拖不起来,没办法他只好先下楼去。
“对了,五芒星抓到了哦。”津美纪敦促他吃药时提起最新消息。
……是昨天跟踪了他和明石一下午的男人吗?
过度敏感的神经不会错误地辨认任何一束情绪有异的目光,也算得上他的一种特异功能?
昨日他好多次回头观察,尽管对面把身形和气息遮掩得很好,从树荫、墙根和重重叠叠的人影中,那个人始终不远不近地在后面缀着。
如果不是明石缠着走不开,他不至于要五条悟出手。
“解决了就行。”五芒星的雇主,以及行人桥爆炸横滨方面的善后交给大人们就好。
“小惠不感兴趣?”
他正端着一杯薄荷水醒神,非术士的杀手在地下世界确实珍稀,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横滨也有这样的人吧?非术士的杀手。”
此事在横滨Mafia处亦有记载。
消息来自不知道为什么渐渐熟悉起来的中原中也,初见发生的那点小矛盾双方很快释怀了,又差不多是半个同龄人;在森先生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和五条悟完全撒手不管的情况下,很神奇地交上了朋友。
中也提过两嘴组织内部和他关系不错的人里有个不爱说话的杀手,而且不是术士,对方很照顾他,隐隐有义兄的影子。
伪神的普通人大哥,真是奇异的人。
他想着想着就出了神,思维从中原中也发散到上司几太(他已经知道该祸害原名太宰治了),又想起被侦探猫猫碰瓷拐到的侦探社——这么说来,五芒星爆炸行人桥之后,异能监察科起早贪黑排查安全隐患,近几个星期姐姐都没去那里“上班”。
算算日子,姐姐也差不多该过去一趟了。
侦探社的社员也被卷进爆炸里了,应该去拜访一趟。
还有织田作之助先生,之前把他错认成五芒星了,当时发病态度很难看,也赔礼一份。
“……喂,喂!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明石在他眼前挥了半天手,看他眼神盯着空气,发呆了好久,“嗯?嗯。我在想一些……私事。”
清脆的响指声唤回了飞远的神志,伏黑惠眨眼睛,打了个哈欠。
睡太多了吗?
上午十点,他们准时到达了空教室,突然推开门时吓到了辉夜姬,她含在嘴里的喉片顺着食道滑下去了,一线冰冰凉凉的,打了个哆嗦。
“怎么来这么早?”高强度用嗓,她声音发哑,干咳了一声。
其实不算早了,除了导演和神姬,几个纳言和皇子也都早早过来,靠在椅子上醒神。
《竹取物语》里辉夜姬的话语和动作是最多的,一处都懈怠不得,女主演还要唱两天,倒还神采奕奕,乌黑的头发披在背上,像光亮的锦缎。
伏黑惠掏出一版喉片,拆了递给大家。
不止是她,因为昨天舞台扩音装置出了小意外,所有人的声音都得高两个度。演完之后台词多的主演的声音或多或少都发生了轻微的改变。
一时半会可能不明显,伏黑惠当时就听出来了。
他带来了特制的、施过咒的喉片。
可能不会有多立竿见影,至少今天和明天不会太难熬。
“谢谢,伏黑君!”
“是明石的主意,谢他吧。”他还不能习惯众人投注过来的热切眼神,连忙转移功劳。
“不不不这个时候就好好接受大家的感激嘛——”明石清楚他的别扭性子,捉住不让他跑。
辉夜姬咽了两片沁凉的喉片,矜持的女孩子不欲参与男生们的起哄和搂抱里,转头发现导演同学满脸慈祥地注视着他们。
“一群小屁孩。”
……
“大家辛苦了!”
彼此鞠躬之后,后台的工作人员烦不胜烦地赶他们出去。导演同学身量不高,只好卷着剧本站在花坛上,俯视着神姬、国主、皇子们、纳言臣子一众的尊贵的戏中人,再三强调:“戏服只可以再穿两个小时,不小心弄破了是要赔的,知道吗?!但让你们穿着戏服到处走,也不是没有用的!”
忙着擦汗的主演们应声数寥寥,伏黑惠喉咙积着一口气,确认声音状态还不错。刚拧开矿泉水,还没喝上一口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比如那边的国主和车持皇子,昨天干的不错,值得表扬,今天再接再厉知道吗!好了,现在大家解散!”
表扬?他昨天有做什么值得表扬的事?一大口冰水他含在口里不着急咽,他疑惑地瞅旁边谈笑风生的明石。
大家似乎是不约而同地看懂了他的疑惑,相当热心:“昨天你和明石没换常服四处游荡,又和那么多人拍了照,早有人传上了ins,可真是漂亮得很哪!”
伏黑惠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略微鼓起的腮帮惹人想戳一下。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嘛!”
“帅哥!”
“宣传了一波学校的文化祭又不是坏事!”
“就是就是,早该叫伏黑和明石两个贡献美色,还怕来的人不多?”
他艰难地把水咽下去。
大家全都点头,目光满是赞赏,人是视觉动物,多看几眼帅哥美女不仅心情会变好,说不定还能增寿。尤其是伏黑惠这样的,青春韶秀,面容好像很平静,偶尔又会被微风吹皱,露出一点好玩的表情,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比如今天早上,被围起来挤挤蹭蹭感谢的时候还会假装正经,实际在不好意思地脸红。
所以今天来看《竹取》的才这么多吗?
是的,而且明天会更多。明石猛猛一点头。
伏黑惠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了,反正明天过完也就结束了。
“嘻嘻。”
尽管心里想着是不必担心姐姐安危,他的脚还是诚实地踏进高中部的走廊。有时候怀疑自己心病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操心和不安的基因早早镌刻进DNA里,从糟糕的小孩长成了糟糕的大人。
镇静抗焦虑的药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他是不是该停药?
比周围大家矮了一小点的国主和皇子总是惹人怜爱,避开了好些个上前搭话引路的学姐学长,他熟门熟路走到姐姐班门口往里望。
还没等到姐姐,先等到了一名熟人。
“伏黑君?”
面容平和的锅盖头君向他一拱手。没等伏黑惠松一口气,他这样生性木讷的人也开起玩笑:“大国主可需要帮助?”
“影山?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影山茂夫,他举起手机,上面的图片是他站在树底下扇风乘凉,正和明石说话的样子。
“我只是看照片上的人眼熟,师父认出来了是你。正好今天有空,来看看你们的文化祭,可惜来晚了没看到《竹取物语》。”
伏黑惠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尽职尽责地当宣传筒:“明天下午还有最后一场,你来的话我给你抽几张前排票。”
“我姐姐是鬼屋的工作人员,我过来接她下班。这边是我的朋友,明石皓太。”
“影山茂夫。”
鬼屋吗?他国三班上的活动也是鬼屋主题,当时从妖怪大王·百鬼那得到的灵感,试着模拟了百鬼外表,又加入了撒盐驱逐的环节,办的还不错。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个妖怪大王确实是弱的可以,带给他的压力或许还没有鬼屋的策划案大……
不一会儿,伏黑君的姐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影山茂夫盯着看了一会,才从她均衡平和的气息中认出来,“请问八十八桥的事情解决了吗?”
桥下的恶灵可是很难缠的。
“已经解决了,小惠和我一起去的哦。”津美纪不无骄傲地炫耀弟弟,“五条先生和我们说过啦。”
后续昏迷不醒的受害人的亲属都是灵类相谈所去安抚解释的,事态最终没有扩大也是因为解决得足够及时,灵幻先生可帮了大忙——至于斩杀咒灵的功劳,他们俩都不是很在乎写谁的名字。
裙子上沾着假血的女护士将手搭在穿着古朴典雅的国主肩上,有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既然一起遇到了,影山君要来合影吗?”
微笑着的锅盖头走过去,平和地比了个耶,被明石发配到和同样老土的伏黑惠站到一起,他和津美纪互相比了个爱心,还不忘wink一下。
至于伏黑惠看到照片上他的wink之后不仅没有被诱惑到,反而狠狠恶寒了一下,就不关他事了。
——而且,说他老土,明石每次拍照不也只会那一两个动作吗?
和影山告别之后,又下雨了,花坛里的小花被连天暴雨泡进泥水里。
戏服打湿了。
入睡之前,他好好梳理了一番玉犬的毛,又亲昵地蹭过鵺鸟的翅膀,给影兔们当了一会儿爬架,安静地走向影子深处。
黑影还是一副死样子般依在门边,看他下来,疲惫地眨了眨眼睛。
地上的贝壳灯还尽职尽责地发着亮,只是黯淡了不少。
“晚上好。”
黑影喉咙发出送气的轻微擦音,得来了他的关注。
伏黑惠连贝壳灯的电池都不着急换了,连忙凑过去,伸手试了试他身上的铁链。
不是错觉,真的松了一些,锁链轻轻勾上他的小臂,仿佛活物。
想到黑影挣脱桎梏出逃的可能,很奇异地没有生出多少凝重。
是了,生不起警惕心是很奇怪的。
少年俯身沉吟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心湖又一片一片泛起波澜,像一阵一阵清风卷过。
“等锁链完全松开,你是会……回到门里,还是出去?”
黑影心想,他生前和门没有一丁点关系——是这扇门捉了浑浑噩噩的幽魂,捆他成了一个囚犯、打手,偏要他守着影主人长大,还要折磨他,担走一半伤痛。
出去……?一想到这个词,一股厌烦的情绪涌了上来,想来他对人世也没有兴趣。
可他也不想在影子深处多待,毕竟他已经困在这幽深处太久太久。如果完全沉寂的虚无,或许不失为一种好事?黑影不知怎的,烦躁瞟过少年洗澡后显得格外炸毛的发顶。
看他半天没有回应,伏黑惠抱着膝,安静地给小灯换上电池。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阵不寻常的咒力波动,从少年指尖漾开。
“给你看个最近学会的招式。”
虚虚纤细蓝花散开丰盈但透明的花瓣,逐渐充盈出花冠,花蕊逐渐分出雌蕊和雄蕊,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花形;下方的花萼稳稳承托着虚幻的花冠。
幻化花朵的咒力只需要微末的一丁点,相比起美丽的咒花,小小年纪能如此精准操控咒力的伏黑惠才更值得称赞。
既然能以操控咒力覆刀,那勉力操控化花也不会有多难,还是真依构筑的书签给他的灵感。
他没有构筑术式,自然创造不了实体,而且纯熟于精细操作的术士都能做到这一点。
不说真依,咒法入门的津美纪都能幻化出更精细的雕梁,天赋奇高。
宽而润薄的花瓣边缘逐渐模糊,维持幻化的咒力烧完后,它便委顿地凋谢下去。
这样浪漫的手段想必能撩倒万千少女,他展示给捆在锁链里的亡魂看,一人一影,幽静至极的晚上对坐赏一朵幻昙。
少年的心湖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平静得仿佛熟睡状态,可能思绪不止,四处飘荡;可能什么都没在想,纯粹地发呆、尽情地放空自己。
黑影熟悉这套流程,伏黑惠经常发呆,注意力容易涣散,往往要呼唤好几声才能得到回应,不然就等他自己拔出来。
过了一会,他才懒懒地爬起来,伸手去摸门把手,“我还要睡觉呢,一会把我揍上去力气小点。”
黑影不言不语,直到他尝试地按下把手,卷着锁链的拳锋如期而至。
说着要睡觉,伏黑惠又睁眼到了快天亮,可算想起昨夜与明石分享的红茶,可等他蹑手蹑脚去翻橱柜,却失望地发现五条悟把它收走了。
只有垂头丧气地回去摊煎饼,没成想路过客厅被大人吓了一跳。
长手长脚的成年男人闭目养神,突然发言吓他:“失眠要靠自己治疗,不要借助外物哦。”
少年走到沙发旁边,把怀里的抱枕塞给他。
监护人没有戴眼罩,无数人忌惮嫉妒的六眼半睁半闭,连日奔波的憔悴令他眉心快形成几条皱纹。
伏黑惠心中一动,话语奇妙抚慰了老师的内心,“辛苦了。”
咒术界的冷漠僭主睁眼看他,卸下笑颜的真容竟然是少见的疲累而茫然。
伏黑惠从来没见过这幅表情。
他们至今不知道选择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只是不想重蹈前世悲剧的覆辙,全力往前奔跑。
选错了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二周目的人生还是打不通关。
越是这样想,心里积累的绝望和痛苦越是深重,无法排解。
“是我杀了你父亲。”想挑个更合适的时间说出的秘密就这样诉之于口,还是在孩子严重神经后遗症没有痊愈,深夜失眠时。
几乎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时机了,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伏黑惠很冷静。生父的死亡他早猜到了真相。不然怎么禅院甚尔前脚失踪,后脚五条悟就拿着纸条找上门来?
五条悟在焦躁地愧疚,是人都逃脱不了内耗的情绪漩涡。
伏黑惠知道他在愧疚什么。他杀死了禅院甚尔,代替了父亲的位置却每每不能保护好儿子,几次身陷险境,命悬一线。
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师长,都远远称不上合格称职。
可伏黑惠知道,不留情的命运总逼迫他们独身前往,本该“可以”但是因为“迟一秒,差一寸”而救不到的人已经凌迟了他很多年。
他有那么多焦躁痛苦,那么多遗憾和后悔。
伏黑惠沉默不语,往他额头上画昏睡符文,是他从禅院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不是说不要用吗?”
“仅限一次。”
六眼微微一笑,仍然用说不上来的,令人落泪的眼神注视着他。
天亮之后,他又会变成那个杀人不过点地的暴君,端着奶昔上朝,点兵点将随机抄一个老橘子的家。
“你做得很好了,我没怪过你。”
真是奇怪,情绪一贯稳定的大人却被病中未愈的小孩安慰到了。
五条悟睡着了。闭上眼的男人褪去了平时说一不二的冷硬,年轻得像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高中生。
伏黑惠难以入眠,昏睡符文只让他勉强眯了一会,一想到今天没法拿出完美的状态面对观众和导演,按着胀痛的太阳穴,他带了一点点不自觉的烦。
失眠的焦躁短暂纠缠了他一会,意识到陷入情绪低谷的他冷静地含了药片,苦得他喝不完早餐的粥。
又要被姐姐骂了。
……
今天来的熟人疑似太多了。术士和普通人的气息混杂一团。
第三场《竹取物语》,影山君和灵幻先生坐在一起,和他们一起来的大概是他们的几个朋友?小酒窝也飘在半空中,绿油油的很显眼。
芹泽先生也来了……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前排坐着的短发少年白发微乱,立领严实遮住了下半张脸,快活的紫眼睛注意到了他,揪着旁边的大熊猫和他打招呼。虎杖悠仁在和理光班长叽叽咕咕说话。坐在最边缘的,是许久没有现身的乙骨前辈,好脾气地捧着相机。
好久不见,狗卷和胖达学长。
观众席上术士的气息连成一线,牵引着他的心脏微微发痒,喉头发涩,第一天即将上台的空白感又一次席卷了脑海,好一会才有实感,耳边传来导演同学催着其他主演上台的声音。
是他的朋友们,是他的朋友们,还活着。
他现在不该多愁善感,可一阵一阵酸涩的挤压感从心脏升起,实在叫他不知道怎样表现冷静才好。他蹲下身,双手死死按着左胸鲜活蹦跳的心脏,冕旒轻轻颤抖,碰撞出细声。
他又吞了两片药,温暖微弱的咒力流在经脉流走,舒缓他剧痛的神经。
由他去,不会耽误事的。明石朝担忧的导演同学摇了摇头,轻手轻脚拿起桌上的蓬莱玉枝,掀开帘幕。
好一会,他才抬起头,眼角湿红,但没有眼泪。导演同学靠近了,不敢问他状态,莫名感觉现在的伏黑君,有点可怕。
可是他演绎得很好,不管是国主的唱词还是动作,一板一眼地按照编排来,和前两天一样。好像……没有问题。
结场拍照时,明石摸到他的手,冷的像冰,出了好多虚汗,还在极力压抑着神经质的颤抖。
看他貌似正常地和朋友寒暄一番,实则眼神闪躲,连和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借着换衣服的理由走远,除了脸色微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明石皓太静静站了一会,深深皱眉,转身向高中部跑去。
等伏黑惠穿好常服后,心情低落地想随便去到哪里躲着再咬一片药,至少要缓过这一段消沉时,稍稍于门口却步。
津美纪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夕阳的光很好,轻盈地笼罩着她,像圣母覆脸的薄纱。他稍稍迟疑了一刻,不敢上前去。
她眼里有一星银光,温柔地注视过来,伏黑惠连忙低头不去对视,挥开她的干扰,“别对我用【调律】。”
他控制得了自己,不要把他当作柔弱的需要照顾的……随便什么脆弱的家伙。
失眠不是心结解开后能立竿见影地消失不见;心病不是挣出沼泽后能当作毫无此事,转眼间就能疗愈的,不说病情恶化,光是半年来反复的心律不齐和惊恐发作已经麻烦了太多次【调律】稳定心绪。
知道他习惯性地掩饰自己的不适,这一点他演得向来好,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是躲着的地方总能被谁人找到,最后被轻柔扶起来放到沙发或椅子上治疗。
“由不得你。”银白的他弦轻易缠上了少年的小指。他永远不会对姐姐设阻碍。知道自己完全没辙,他身形顿了顿,才走过去乖乖坐下。
他摊开的手掌尚有新鲜的青紫淤痕,是在舞台上为极力稳住心神抠出来的。他看着天看着地,就是不敢看姐姐,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拢了滚烫的脑袋和冰冷到没了感知的身体,一一抚慰理顺。
很快,他浸满冷汗的身体褪去了僵冷的涩意;痉挛的内脏也放松下来,暖意一遍遍流过食管。他缓缓、缓缓从齿间泄出一线尤带血气的吐息,打了个寒噤。
又过了几分钟,她归还了伏黑惠的他弦。
近来他发作的次数已经很少,心态也尽量维持平和,没想到今天见到老朋友,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应激反应。
她其实是生气的,但永远不会口不择言地伤害到重要的人。
“既然开场前就控制不住了,怎么不来找我?”
他们做了约定,身体上的任何不适都不能瞒着,得老老实实地接受治疗。小骗子很少遵守这条诺言,好像自己给自己定了什么指标一样,只有难受到撑不下去才会向她伸手。
几次活生生气笑她了。
“不能……让这出戏白费。”一定要让《竹取物语》顺利落幕,不然大家付出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他是忍痛的高手,能够假装平静地演完终局。甚至,如果津美纪不来找他,他相信自己也能吃了药挺过情绪低谷。
“明石找到我,说你状态差到了极点,我才急急忙忙过来。如果不是他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打算什么都没发生?”
明石居然看出来了,虽然一句都没问。他陷入了长久的耳鸣中,脊骨僵硬未松,仿佛铜锤能敲出沉闷的响声。
听到她的问题,恶意挑动的心绪识别成“质问”,他语气不好,“医生不是说了还是得要我自己调整心情康复吗?每次借助【调律】的我就像一个,一个拖累一样……”
话说了一半,怒意和眼泪交错而下,他的声音不免哽咽起来,不安、自卑、失落和愤恨的情绪只隔了薄薄的一层纸。
大庭广众之下流眼泪很丢人。他胡乱抹了脸,越是调整呼吸越难控制。
津美纪没有再动手调整他的心绪,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靠着长椅看着远方的风,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长椅上,两人中间隔了一包纸巾。
她心里恨得滴血,恨那些阴暗的、腌臜的、该碎尸万段的……毁掉了她弟弟的人,恨得磨牙吮血,把它们一寸寸敲碎骨头,捣烂血肉,只能一直发出尖利凄惨的痛号,一次次碾成肉泥,再复生折磨的好。
阴暗又浓稠的憎恨她向来收敛得很好,只每次看到他死不吭声按着心脏忍痛,手腕上不自主剜抠出的血痕,偶尔放空时死气沉沉的眼神,就会感到难以自抑的发抖寒噤。
等看他调整好之后平静的脸,阴郁的憎恨便达到了顶峰,如电鞭一样抽着脊骨——煎熬着她的精神,反而使她的术式一日千里。
果然术士是半只脚踏进痛苦海洋的人,不疯魔不成活。
她不会陷入血火的漩涡中,她清醒得很,又不止她一个人恨得这么深。绫辻先生大概看出了什么,也完全听得进他说的“不要着急”,也就没有着急,一天天等着终末的时刻到来。
五条先生给过她承诺,她自己也亲身参与其中,终结的时刻不会太久……当务之急,仍然是一片片拼起他,粘好他,等待着裂纹消退。
人都说破镜重圆,但碎裂的镜片之间从来都有裂痕,永远不可能如未摔碎之前一样完满。
是了,她的弟弟太懂事又太坚强,被粗暴地敲碎了,一片又一片散在地上,也要假装安好绽开违心的笑。粘好太难,抚平裂痕也太难,欣慰的是并不是毫无希望。
等这一阵情绪风一样过去,伏黑惠终于从情绪海里拔了出来,嗓音还有些哑,乖乖认错,“我错了。”
津美纪暗暗松了口气,这就算是彻底过去了。怪她,刚刚错判了他的状态,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像质问的关心总会起到反作用,而没有平复的纤细神经容不得一丝刺激。
津美纪等他陈述,示意他把双手伸过来。
“我不该强忍着身体不适,不该认为自己是个累赘,也不该大家的逃避关心和爱护。”他认错倒是很及时,小心窥探着姐姐的表情,说不定正在心里说“这次错了,下次还敢”。
碘伏把他的手心染成褐色,不疼,手心一圈一圈缠上纱布。
他们约好不会用反转术式治疗这些伤口,要留着好叫他记住自伤的痛——谁叫他从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津美纪沉默了一会,伸手揽住了弟弟。【调律】一圈一圈和谐着两个人的音律,直到他因情绪激动偶尔踢动的小腿和过度换气引发的抽搐平息下来。
慢慢抚摸着弟弟的发尾,姐姐沉默了一小会,“多考虑一下自己吧,自私也无所谓,任性也无所谓,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
《竹取物语》演得很好;第一个发现了五芒星的踪影也处理得很好;八十八桥把我保护得很好;救下了受伤的人、不幸的人,结下了那么多新的缘分;夜巡时斩杀了那么多咒灵,你看,你做得比谁都多,做得比谁都好,是吧?”
近来他长高了一点,但是没有长肉,愈发显得清瘦;幸好肩宽和身高撑起了骨架,不至于到瘦骨嶙峋,风一吹就跑的程度。
他的思绪模模糊糊沉入温暖的水域之中,几乎要他舒服得安然睡去。
“睡吧。”
【调律】已经令他沉入黑甜的梦乡中,暂时不会醒。
“如果小惠没这么较真……”就好了。
“那他就不是伏黑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