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直到文化祭结束,明石也没有找到他家长。他嘴上说“我早知晓他不会来,先前询问只是敷衍我罢了”,却看着他心情一点一点沉下去了,许久才冒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明石没有问他那天的异样,按理说,他也不该问别人的秘密,这是人际交往的不成文规定吧?
说是这么说。
“我要找你家长谈谈。”尽管说他是多管闲事,是见不得人受苦,是好狗拿耗子的太平洋警察好了,精神好上一点的伏黑惠严肃说。
他自然是找不到明石家长的,所以他干脆找向了五条悟,毕竟万能的大人真的有字面意义上能使神鬼开口的手段。
他这么说,五条悟倒不惊讶,带他走过重重走廊,直至尽头房间,一格格房间里关着些什么人,他没兴趣关心。
啧,大人的黑暗。
这个少见沉稳的男人近来心思越发难猜,伏黑惠不觉得是他走向成熟的迹象。
算啦,保持原状就好,他已经习惯了。
意志消沉的五芒星已经无聊到折纸玩了,桌面上还滚着几个纸团和折废的千纸鹤,翅膀没形。
男人身材高大而消瘦,瞥过来的三白眼配上左断眉,凶悍冷漠的气质扑面而来——不是错觉,明石确实长得有点像他。
怎么,明石的父亲怎么会是五芒星呢?
可恶的命运之神恶趣味地操纵了所有人的前因后果,把朋友的不负责父亲交付到其暗杀目标手上。
可恶的无巧不成书。
“探监了探监了,里面的,还活着吗?”五条悟铿铿敲了两下铁栏杆,另一只手搭着小惠的肩,姿态很放松。
没有坏心眼地压重心过来,也就随意让他搭着。
五芒星不知道他要整什么幺蛾子,审慎得很。哈,毕竟六眼随手把他往这神不知鬼不觉的牢里一扔就是六天,真不怕他饿死在里面。
在他打过交道的人里,五条悟也是数一数二心大的了。
目光迅速在那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一过,五芒星除了“哦,是暗杀目标”之外,没有多的感想。
“怎么?大忙人总算腾出手处理我这只暗地里蠕动的臭虫了?”
五条悟肘了肘少年,意思大概是给他两巴掌去。
被拍了。
从伏黑惠进门开始,五芒星时刻注意着他走动时肩部和腰牵扯出的褶皱,和术士这类神秘手段层出不穷的人相处,可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头发、唾液和血液都有不同的玩法。五芒星还在活动时已经听说有个老疯婆子诅咒师四处搜集骨灰亵渎死人,数十年如一日地念叨着听不到的瘆人东西。
说不定呼出一口气都会被捉去作妖法,他拖着椅子往后又移了半米。看伏黑惠心平气和地在对面坐下,没有动作。
……所以,叫他再陈述一遍心路历程算什么?新型的审讯手段?还是说咒术界这帮人真的脑子有问题?
五芒星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的行事逻辑,只感觉他们拿别人的悲惨经历取乐,行径令人不齿。可识时务者为俊杰,五芒星忍着火气开口,态度更差劲了。
你看看吧,你亲爹就和他一个德性。五条悟指指点点,非常不客气。
又听了一遍不幸杀手和拯救人生的爱情悲剧,讲述者不在状态,听众之一的伏黑惠竟然也频繁走神。
他倒不是不在乎五芒星的陈述,只是不感兴趣他的爱情,更想多听听和明石相关的事情,或者暗杀任务相关的内容。
可五芒星不愧是道上混的玩意儿,硬是没透露一点多余信息。
五条悟还担心他会情绪不稳,毕竟对面一个杀手和他爹那么像。现在看来,他还是高估了“父亲”在他心里的地位。
或许他也曾经对生父有些期待,可他无法原谅对方抛弃家庭,自暴自弃,最后卖掉儿子走上绝路的不负责行为,渐渐长大后,心里的一点酸苦的情结也渐渐磨没了。
五条悟没有意识到,少年在大家亲手搭建的家庭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经常闪现过来的他以及七海建人已经不知不觉代行了父亲的职责;三个姐姐则或多或少承担了母亲的角色戏份,两个宇智波哥哥则是朋友与师长。
咒术家族重视血脉传承,自然反复教育子女血缘亲生的重要性;伏黑惠没有长在血脉藩篱的堂奥中,因着父母亲缘单薄,心自然是偏向朝夕相处扶持长大的姐姐和有养育之恩的家长。
只报亲生父母授我骨血之恩,多的也没有养育的亲近情分。他就是这个没人味的性子。
禅院血脉,少时受到欺凌,青年走上歧路,中年丧妻离家,没到老年就自暴自弃死了。
自己大概长得像他,这一点还是不慎掉进他深梦的夏目说的,得到禅院家下仆的证实。
津美纪从来不谈论那个人,伏黑惠也觉得没必要问,父亲的形象也就朦胧卡在那里了。
可怜可恨的天与咒缚。
听者既没有亲身经历过,也没有共情的闲心,不咸不淡说两句“真可怜”或者“命不好”就算最多了。说多了还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非亲非故的,倾注真感情去共情一个杀手做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他是这么答五条悟的。
他的心就这么小,明石怜众爱人的心胸他是万万学不会的。不要随意投注感情这一招,他倒是早就学会了,不然世上要记恨的人数也数不完。
现在烦恼的是另一件事。你的父亲是地下杀手,要怎么对明石说?好难开口。
“还好明石的性格不跟着你长。真是受不了,怎么哪里都有眼光奇差的好女人……”伏黑惠烦躁开口,津美纪也是一样的性格,可千万不要给他找个垃圾堆捡回来的姐夫!
他不接受,绝对不可能!
“能恰到好处地捡到流落街角的烂人们。”五条悟贴心地给他补全了整句话,目送着他离开,“该不会真是遭了小屁孩的金箭吧?”
五芒星任他嘲讽,反正他承认自己是烂人了,多说两句戳不爆自尊的,“我会什么时候死?”
“想死?想得美哦。”五条悟戳着木桌,一戳一个小坑,笑得很灿烂,他知道对这类烂人来说死了才是解脱,活着反而痛苦,“普通大众想官方管饭还得工作几十年等退休。亲爱的五芒星就不一样了,能吃几十年免费的国家饭,高兴吗?”
逃避责任可是大大的不允许哦,哒咩哒咩。这种情况下,必须出重拳,好好地惩治教育一番。再说了,缺人之际,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劳动力,白白送人去死?
开什么玩笑,六眼还要天天劳累到凌晨呢,谁都不准逃离加班的社会地狱!!
不知不觉,他的思想走到该挂路灯的老板一个水平线上去了。真不知道是谁教的。
五芒星的脸色从没有这么灰败过,“坐牢?你玩真的,五条悟?”
“送到隔壁市重犯劳改所,和铃木铳一郎当妙妙同桌,我仔细给你挑的,记得要好好相处哦~”
和前·毁灭世界的BOSS住在一起,避免他寻死逃狱的同时还能上上思想课。调味师的特殊罪犯收容所也是最合适的地方,京都、东京和横滨鱼龙混杂,他不想再多操心。
不是亲口说过正常人的社会太弱吗,那就从普通的劳改犯做起吧?五条悟说到做到,摁着头叫他接受现实,“还有,会通知你儿子去探望的,一个月能见一次面,可比之前的频率高多了。”
五芒星身上萌生出淡淡的死意。看他越是颓废,五条悟越是高兴,本质就是性格恶劣的小孩一向最喜欢看这幅表情了——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石没有对自己的烂人父亲发表多余看法,不如说,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不进牢子半年见不到两回,进去了还能每个月烦他,感觉不如选择后者。
至于五芒星的杀手生涯,明石也只能说并不意外。“不奇怪他是恶徒刽子手,我猜是母亲死之后重操旧业吧。回家时能感到死神巨大的翅膀在我周围沉重的空气里盘旋。”
文青的直觉可是很准的。他一脸苍白,但绝对平静。
……一度往好了猜,还以为他是杀鸡宰牛的屠夫。
可惜猜错了。
——
“哦啊,小惠来得正好,看看这份邀请函。”
他还没放下鞋子,目光已经飘到了老人手中的洁白信封上。
细腻柔白的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暖,浅金的信力萦绕其上,蕴含着微薄的祝福之意。
这种制式还有纹理,神社寄来的?
老人是任职多年的辅助监督,术式不强本事不小,是“窗”成立以来的元老之一,处理起人情往来,商业谈判,势力斡旋非常老辣,也是目前猫猫事务所的管理代行,有什么事情找他就行……
伏黑惠坐到他对面,上下翻了翻邀请函,没有发现异常,揣着手乖乖看向老人。
“是一封来自神明的邀请函。”
之前确有提过,销声匿迹已久的神明依旧影响着世间,但他们也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务。
只有那些有信力的神明,才能自家领地中庇佑普通人,可惜能做到的也极为有限。比如他曾在踏入八幡宫时明确感觉到神明投注的视线和时刻赶人的重压。
既然久不过问人世,怎么会突然给新总监部来信?
信的主人身份特殊,不同于久居天上出云的神明们,司掌结缘的神住在神社中,通过倾听和实现信众的愿望一点点积攒信力。最新一任竟然是位人类女性,还是前代结缘神亲自转交的神位。
话这样说,高天的神明们对人神没有多少认同感。
御影神社,桃园奈奈生,诚挚邀请猫猫事务所的伏黑惠事务员参加本次御影山上举办的夏日祭。
伏黑惠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饰。
点名道姓邀请他,可他有和神明接触过?
伏黑惠一搭一搭敲着膝盖,很快就想起名字的主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呀。”
几天前御影神社内,也有一只竖着白毛耳朵的狐狸说出了相同的话。
“原来是他啊。”大狐狸抽走了人神手里的白符,“练了这么久的字,也比狗爬强了一点。”是个夸奖都说得别别扭扭的大神使。
奈奈生早习惯他不坦率的性格,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她可是每天都有在练习的!
不过,真亏得奈奈生还记得两年前一面之缘的小矮子。算一算,今年也应该是国中二年级?
“本来一直找不到害我好担心的,但是,你看——”奈奈生写完拜帖,顺手托起柔软的狐狸尾巴,“校园祭中的辉夜姬与大国主,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很眼熟?”
黢黑的背景里只照着他眉眼低垂,柔顺显得格外多愁善感的脸庞,眼尾的一滴泪痣,倦怠的没精神的样子。
确实是熟悉的一张脸,气质却天差地别了。大狐狸自身有改变形体的法术,也对人类流行的化妆术有些了解。
“真是神奇呀,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奈奈生一整天笑眯眯的样子,没有一点土地神的威严,揉搓男朋友的大尾巴,“邀请他来参加夏日祭典,不是很棒吗?”
巴卫挑出她邀请函里的错别字,倒回去趴着,“不怎么样,你也不能保证他还记得你吧?”
“呜哇,应该不会吧?”
元气少女睁大眼睛。
两年前。
出任土地神不久的桃园奈奈生还是个女子高中生,明晃晃的金印顶在额头上,吓得周围的腌臜玩意退避三舍。
那新任的人神第一次以全新的视角观察东京的街道和房屋,结果并不令她满意。细小恶心的触须,脓肿的复眼随时随地从暗处探头出来,垂涎她的血肉。
只在神使转身办事的片刻,细皮嫩肉的神明已然不知所踪。
“奈奈生?!”
伏黑惠是来做任务的,他十一岁,可以冒充成半个国中生。
事情的原委很简单,不信邪的国中生聚众召唤笔仙,咒灵本不会回应这类微弱的呼唤,可巧就巧在该校园风气不佳,咒灵泛滥,半大孩子们歪歪扭扭画的东西随便捉了窗边经过的一只三级进来。
低阶的咒灵连智力都没有,遑论回答学生的问题,被激出了凶性,一口吞下了在场所有血食。
这不应该,一只三级不可能有这么强。
从此这脏东西死死盘踞在偏僻的器材室内,随机挑选墙内外走过又气息不强的小甜点啃食,直到反应迟钝程序冗杂的咒术总监把命令发派下来,落给了小咒术师伏黑惠。
很简单,他冷酷地想,速速解决还能早点回去吃晚饭。
可这是一座女校,小惠长得再漂亮也不可能让他进去的。
穿裙子?穿裙子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没有为什么,上一个敢伸手掀真依裙子的已经被他追着打了两条街,还被强扒了裤子,露出屁股蛋哭着跑回家。抱腿掀裙摸胸的行为不管处于哪个年龄段,都是对女孩子的骚扰,坚决不能放任。
智慧的小惠又想到了示弱诱敌的一招,咒灵栖息在一墙之隔的校内房屋中,他打墙边来回跑动,可不知道里面咒灵是太谨慎还是没睡醒,半天不理他。
忽略掉不远处那个半露出耳朵的人形狐狸,他又吭哧吭哧跑了几十个来回,汗都淌下来了。正当他考虑要不要割破手指流点血的时候,笔仙总算理了理他,“啵”一口把他吸进墙里。
止水哥哥教过,能确定自己和敌人近距离或者零距离接触时,不要给它拉开距离的时间和机会,干脆利落地下手。
“玉犬!”
一白一黑的两条大狗撕裂了紧紧缠缚的咒力触手,半抽出影子的咒具也完全对得起它八千万日元的价格,不需要多余的指示和咒力,刀刃半自动地顶着他的手心斩开浓雾一样的咒力,朝着一个方向电射而去!
效果是很好,可刀把上还粘着一个人呢!
“啊啊啊啊啊!”
没修炼出日后无口特性的小孩只能被动又无力地跟着刀一路劈穿肉墙,直到薄薄的银色刀刃精准插进了笔仙的脖子里,大得瘆人的枯槁双眼和惊魂未定的湖绿色大眼睛对视了。
哪来的小孩?!双方齐齐被吓了一跳。
惊出一身白毛汗的小惠双腿毫无章法狂踹它腹部,一身牛劲硬生生给它踹出几米远,拔下刀又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某个方向奔去。
他不是怕了,只是察觉到了此处另一个人的气息,着急去救人而已!
“巴卫——!”呼唤也不应,白符不起作用,奈奈生口干舌燥地缩成一团,额心微弱的神印金光竟然成了灰雾里唯一的光亮,虽然这手电筒和萤火虫差不多。
“小护,出来!”总之先试试退魔结界!
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小人闯进了无尽的黑雾中,小护吱吱狂叫,紧张地揪痛了她的头发。
“啊哒哒啊啊啊啊啊啊!!净化!!!”半张写废了的白符被狠狠拍在了小人的额头上,奈奈生胆战心惊。
拜托可千万要有用啊!!
“啊!”对面小人模糊叫了一声,好像也被吓了一跳,抬手时雪亮的刀光闪过,奈奈生倒吸一口凉气。
伏黑惠连忙抢救半自动的神经刀,不许它到处乱窜,不知道它的咒阵到底是怎么设定的,一股脑地刺向一切不属于主人的生命体,废了一点功夫才收回刀鞘中。
奈奈生至少看出是个人形,小人盯着她,背手不知道掏出了什么?
匕首?炸弹?符咒?奈奈生噔噔噔往后退,小护唧唧唧吼的凶。
“啪”地一声,手电筒的白光充盈了这一片区域。“吚!!”
雾里冲进来的小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丢脸的她,好尴尬。白符残存的一点力量驱散了小人污秽沾染的半身,白光里显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柔软的头发微微上翘,像一颗蓬松的海胆。
受困的小姐贴上来的白纸条像兜头往下泼的风油精冰水,完全把他冻清醒了,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肩膀在一阵一阵打寒颤。
伏黑惠放下手电筒,作出完全的投降手势,“伏黑惠,11岁,不是妖怪魔鬼咒灵魂魄,是前来救援的人。”
——谁家好人派小孩救人啊?!是救人还是添乱?而且完全是连国中都没上的年纪吧!
“好啦,信我吧,解释起来可麻烦了。”如何证明自己是人而非异物,是一个哲学范畴的问题。
他话里有一种常常不被信任的苦恼。
“我是桃园奈奈生,我,我不知道怎么被卷进了这里。”小护轻轻依着她的手指,“这,是我的式神小护。”
“喔,你也有式神?你也是式神使?”这是伏黑惠遇到的除他以外的第一个式神使,他盯着她额头中央隐隐发光的金印。
这是什么?其他流派式神使的咒纹?
当、当然,这么说,也对?如果神使也算,她有巴卫(狐狸)和瑞希(蛇)两个呢。
哈,原来也有这么凝实的式神啊,好小好可爱的一个。个人术式相关,伏黑惠不再追问,扫视了下周围污秽的浓雾,希望手电筒的光能照出一点线索。
奈奈生比他高了好大一截,主动接过了手电筒。小护还是站在她肩上,紧紧揪着发丝。
她亲眼看着小惠捏了几个手决,从影子里蹦出来的千百只兔子四散冲进了浓雾中,他介绍是他操使的式神中一种。
笔仙吞了最初的几个倒霉蛋,也最多是二级的货色,而眼前污秽浓雾笼罩的空间,明显是个半成的咒灵领域,不是一只随便吃人的二级能搭建起来的。
此事背后仍有隐情。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御影山?啊哈哈,我住在那里,神社里。”
没听说过,小惠摇头。他们家和神社的渊源不浅,还都是坏的。听起来,御影山上的神社应该不在咒术家族管控的范围之内,听她介绍了小护【退魔结界】,知道净化的简易领域有多大价值的小惠替她担忧了一下。
“没关系的,我很强的!”好像是看到他怀疑的眼神,奈奈生小声补充了一句,“我男……其他式神也很强的。”
“这边走。”脱兔引他们前进。
“是出去吗?”奈奈生语气愉悦。
小惠回了个奇怪的眼神:“当然是去咒灵的腹地。”
诶诶诶诶诶诶?!!奈奈生急刹车。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伏黑惠老成地许下承诺。
先不说一个连国中生都不是的小孩能保护她什么,单单是要被一个小5岁的学生保护听起来都——完全说不过去吧!
“我来!”桃园奈奈生扯住了他,尽管手抖。
“不,还是我来。”伏黑惠坚决推开她的手指,强势地挡在前面。
主要是,这位式神使小姐看起来着实不是很强,来的。
“不!让我来!被一个孩子保护什么的我完全过意不去啊!”
别让大人羞愧致死啊拜托了!退魔结界应该没问题的!
踏入晦暗中心区域前,借了小惠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白纸和笔,她一口气花光了积攒的信力写了十多张次等白符,叫他放在身上揣好。
“小护,上吧!”
腥热的妖风刀子一样刮耳朵,她死死握着小孩的手,缩着肩膀低头往前冲。每踏出一步,象征净化的结界如天上流泻的金色星河从她脚边延开,毫不留情冲开污秽的浓雾。
她之前被保护得太好,才第一次面对真正危险的咒灵。笔仙迎面撞来时,枯槁的眼睛,干瘪的身躯以及扭曲的关节不由令她的双腿一阵哆嗦,下意识偏头闭眼,隐隐感觉一道光亮从身后射出,引出火焰燃烧的刺啦刺啦声响。
是那把半自动的银色小刀,周身萦绕着澎湃燃烧的淡蓝火焰,旋转着烧尽了扑来的笔仙黑影,半空中舞得虎虎生风,真像一把淬火挥焰的光刀。
然后,身后传来一股温和的推力,推得她不自主地向前迈步。
“跑吧!”
淡蓝的火焰没有温度,一往无前的小刀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责任,剑出无悔地追杀秽物而去。
无数笔仙残影中的真身惨叫一声,轻薄的银色刀刃不给它逃避的机会,迫不及待地插回了它脖子上还没好的缺口,好像把那里当成什么绝佳的刀鞘。
笔仙:……
退魔结界走到了合拢的尽头,“开!”
神明的金色领域蓦然展开,浩瀚的明光挤压周围污秽浓雾尽数净化消散,奈奈生大大敞怀,“退!”
笔仙哀嚎一声,可伴随它共同飞上天去的竟然还有伏黑惠,奈奈生瞪大眼睛,没来得及抓住小孩的袖子,“喂!!”
驱而不除绝不是妥善的处理之道。小惠重握住银白的小刀,用尽全力分割它的身躯,污秽浸染了整双手,淡蓝的咒火噼噼啪啪烧穿了笔仙的胸膛。
笔仙微微张口,至死都没想到自己死在两个羸弱的人类手上,空中解体了。
……要怎么着陆呢?
好问题。
伏黑惠信手扔开刀,没来得及结印,小小的身躯忽地一滞,低头时看见一只筋骨清癯的手,松松地揽着他。
抬头看,来者秀丽端正的眉目略带责备,半长的头发随风卷下来,扫着小惠脖子发痒。
“鼬哥怎么来啦?”小惠不拿脏手摸他头发,像个小包袱一样被他夹在腋下。
“有空。”不然可看不到一个小人在天上飞这么精彩的一幕。
至于那把银色的小刀,他自然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半自动的神金刀,不要再见啦。
狐狸神使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家神明是否安全,从天而降的小银刀就戳进了旁边的土里,震慑嗡鸣了两声。
相比起刀上残留的污秽,其本身的气息更让神使警惕。
“奈奈生,你刚刚去哪里了?!”
“啊。”她还没回过神来,愣愣的指着天,萍水相逢的男孩子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把价格不菲的小银刀。“飞走了。”
“是未能成神的那些东西,它们嫉妒你已经去过神议,在这里埋伏你。”巴卫上下检查她没问题后,松了口气,“幸好你出来得及时,困得越久越可能被污秽弄脏。”
“是那个孩子,他救了我。”
哈,年轻的咒术师。他目光冷冷扫过土中的小刀,未烧尽的咒力仍清扫着上面的污秽。
后来巴卫告诉她,她遇到的人大概率是“咒术师”,也被众多神明称为“代行奴隶”。
奴隶?!
高傲的神明不想也不能直接插手人间事务,为维持信仰只好寻找世上的代行者,而恰好就有从晦暗中挣脱出的这群人,作为短寿的人类群聚而生,自觉维持着阴阳平衡,是不要太好用的工具。
代行奴隶,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吗?!
众神是傲慢的。本需要祂们费心履行的职责,既然有人愿意代劳又何乐不为呢?
奈奈生满腔怒火,可她又没法给冲上出云给他们一神一个巴掌,至少,至少要把事实告诉那个孩子。大狐狸神使说没有用,两方都心照不宣的事情有什么捅破脸面的必要?
他们自愿的,咒术界有拜神的传统——偶尔回应祈愿的神明挥下的好处大多是凡人求索一辈子都无力触及的东西。
你手中的桃丹,能治愈一切疾病的神药,是你普普通通地从出云大社换来的。这东西于凡尘里能勾得多少人疯狂?巴卫难得温声提点她,说的是这么残酷的话。
咒术师打交道的,是从人心里丑恶幽暗爬出来的肮脏,是爬出黄泉归于虚无的秽物,不要靠他们太近了。
“会被刺伤的。”巴卫说完这些话,留下她坐在房里独自思考。
……
“我想好了,我们邀请他吧!既然我是唯一的人神,怎么甘心我的同伴是代行神明的奴隶?”
……
御影山不大,一条长长的台阶参道从山脚直通山顶的神社,一路逶迤着年久掉漆的鸟居,夏日祭典的摊位顺序在山上神社前铺开。
神明领地,邪祟止步。一脚踏上参道时,不意外感受到了柔和的阻碍,比八幡宫来得更加轻柔。只是如清风嫩叶轻轻触过肩膀,便安然放他入鸟居门中。
佑斗仍然不喜神社这类地方,对着他连连哈气,不爽地抓挠衣服,又勾出丝来。
和它打架的每件外套拉链都坏了。
而这已经是第五件被它抓坏的上衣了,“你再这样我不带你进去了。”
佑斗才不吃他的威胁,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后腿有力地一蹬,踹得他一个趔趄,闪不见了。
随便它吧,反正也不会跑丢。
温柔又元气的人神正站在几个台阶前,挽着大狐狸神使的胳膊,好奇地瞅着他的脸。
两年不见,稚嫩的孩子出落得更加韶秀了,是和她看到的大国主截然不同的,犹如清水洗濯过的荷花的好看。
柔弱的人类孩子,苍白又羸弱的身体和精神,罪恶的骨血刻着浓到化不开的阴冷。他看不出来少年和那些被神明鞭策驱使的奴隶有什么不同。如果容貌美丽也算的话,他见过的历代术士里,比他颜色好的可多了去了。
那些天生丽质的术士,又多是因容貌妍丽,受尽凄苦风霜,早早逝去。
残酷的咒术漩涡里容不下美丽而脆弱的宝石瓦和玻璃花,在遥远的正神失位时期,天赋高绝的处子是上佳的祭品,没香的身体在祭坛上与羔羊并排摆放,由秘法割破喉咙,供残虐的山间邪主宴飨。其主人则苦苦跪服求取零星好处,和如今的拜神没有多少不同。
只是正神们想要的祭祀不再是人了。
如果不是奈奈生一意孤行,他是不乐意和这群人往来的。大狐狸神使甩尾巴。
奈奈生拉着伏黑惠,说他之前不小心遗失的小银刀还藏在神社里。
奈奈生还来的小银刀他还有一点印象,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并不是半自动的它不好用,是他完全没掌握诀窍,害“八千万裁纸刀”的污名流传了这么长时间。
“我晚上要跳神楽舞,你一定要来看呀!”几年过后依旧热情元气的人神笑眼弯弯,拉他一步步往上走。
神明的信力柔和而温暖,伏黑惠愣愣跟上去,浅金漾起波纹,他的记忆中也有类似的存在。
逝去神明的魂灵有清幽的山茶花香。
御影神社的主人领着他走到山顶,指着一方搭建的木台,又指给他介绍凑上前来的神使和小童。伏黑惠总感觉到佑斗在身后跟着,回头时又找不见。
“小惠君今年几岁了?”说话黏黏糊糊的银发蛇使主动找他说话,他倒有些意外。和人……甚至是人型生物打交道都不是他擅长的事。
“13岁,年末就14岁。”
好小!
年龄以百计数的神使带他到了一个太阳不错的地方,没有他年纪零头大的少年靠着木柱子,气息很沉静。
“呐,术士都是众神的奴隶,你知道吗?”冷不丁的,瑞希就这样告诉他,“你乐意被他们使唤?”他坏心眼地期待少年惊慌失措的表情。
“嗯,我知道哦。”
瑞希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知道?”
猜到的。伏黑惠轻轻笑了笑。
术式是天与的缺憾,神明做不到这一点,祂们只是一群久居神山,不问世事的傲慢生物。
“人神”的式神与她只是契约关系,奈奈生的灵魂是完满而健全的,不是传统意味上的术士。
维持阴阳平衡的工作本应该是神明们的——眼下看顾住黄泉的涌口都费力,还能指望别的什么。
很难插手,干脆摆烂不管丢给不堪重负的人类术士,累累白骨的牺牲也无可避免。
他还真想看看阴阳秩序崩溃时,那群神明的脸色。
“你恨神明们吗?”
少年扫了一眼云外,竖起食指以示噤声。咒术师妄议神明的不知凡几,神明们全当听不见;可御影神社的神使可不能随意说话了。
“奈奈生和夜森大人都是神,我很高兴能帮上她们的忙,可奈奈生之前说要卸任神职——我不愿意看她重新当回凡人,变老然后死掉。”
瑞希支着腮,微微翘起的银色发尾被阳光照着很亮眼,说起其他的话题,“我见过奈奈生的妈妈啦,是很好的人,因为病痛很早离开了奈奈生;等她卸下神位,也只会活短短的几十年。”
“呐,小惠君有想见又见不到的人吗?”
没有听到回答,转头发现他已经半眯着眼昏昏沉沉地发呆,什么都听不进去。
白蛇神使早察觉他身体有恙,悄悄伸出手。
伏黑惠猛地睁眼,放空后艰难归回的神志还模模糊糊。
愣了几秒,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死死捏着别人的手臂,连忙松开,“抱歉,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他本不可能在陌生的地方犯困,御影神社内气息太平和,他倒放松警惕了。
神使白皙的手臂上留着清晰的红手印,神使毫不在意,拢袖遮住了。“小惠君的脑袋是不是受过伤?我想上手检查一下。”
“不用了,谢谢您好意。”伏黑惠挥别了笑得很甜的神使,决心去找一找佑斗。找不到他会自觉找个影子睡觉,御影神社终究是神明的地盘。
没什么警惕心可不好。
“臭蛇,你有喜欢翻人记忆看的毛病?”巴卫抱着胸嘲笑他,“还吹捧自己是正统的神使,咒术师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能不清楚?”
瑞希幽幽吐了口气。
“你才是没有一点同情心的冷血动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