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昨日回到难波港,衣服都被潮水打湿,还不曾换过就到这里来了。”
快快将那剔透的玉枝献给辉夜姬,好叫我一番苦心未被辜负。
“我多年来忧愁苦恨的心,到今天来才安定了。”车持皇子唏嘘不已,折起衣袖作拭泪状,一双眼睛还从缝隙盯着竹取翁激动发红的面庞,悄悄不叫他发觉。
不一会,走进来的六工匠哭:我等六人为了制造玉枝,粉身碎骨,艰苦绝粒,已历千有余日,皆精疲力尽,然而不曾得到一文工钱。
辉夜笑逐颜开,“我还以为他真寻得了蓬莱玉枝,正在忧虑,原来是假的,我真高兴!这种讨厌的伪物,他竟送进来,赶快叫他走出去!”
车持皇子汗颜,连连抹掉额上渗出的汗珠,心神不定地坐下煎熬,只得低着头祈祷黑夜快快到来,能偷偷从辉夜家中溜走。
一生的耻辱,也莫过于此了,他独自一人逃入深山中,家臣也寻不见他,终于影迹全无,大约已经死了。
明石皓太从台上跳下来,狂跳的心脏还没有平复,还没来得及接受表扬,忙忙解开衣衫从里面跳出来。
避免弄脏租来的戏服,大热天的还要在戏服下面穿着常服。
“水水水,我快渴死啦。”
他急急卸下头冠,拆掉假发,长长吁了一口气,一摸后颈就是一手的汗。
“皓太,一身汗味诶~”
“少说闲话,后台的味道也好不到哪去!”明石皓太瞪他一眼,快手快脚折好金贵的戏服,“伏黑呢伏黑呢,我要拍照我要拍照!”
瞧他猴急的样子,比车持皇子还躁,不知道的还以为伏黑是什么大美女呢。
……其实也差不多吧。后勤瞅着摄影机里彩排时舞袖旋身的国主,“空教室里呢,刚换好衣服,离他上场还有一会。喂!导演特意叫你别把他的妆弄花了!”
知道了——只听得到声音,人已经弹射起飞出去了。
台上辉夜还在唱“似此凡庸物,何劳枉费心”,莺莺呖呖;台下的车持皇子已经脱了华裳,解了束带,逃的远远了。
文化祭第一天,上天垂怜,朗日气清,微风和煦。
午后三点时候,明石皓太风一般跑过走廊,节日期间,风纪委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会抓他不痛快,左转第二间就是他们班的准备室。
等等,他闻到了烟味。
“不好意思,学校可是禁烟场所。”
有没素质的家长躲在空楼道里抽烟,明石皓太好意提醒,心里又着急,决定只等他一句回答就跑。
那人随意转眼,见到他微微一愣。
“你认得我?”明石被烟味呛得咳嗽,捂住鼻子。
“不,不认得。”男人迅速别开眼,掐灭香烟,“只是看着眼熟。”
楼内的展示栏经常贴着文学部的海报,特意找的明石皓太当海报模特,他长得赏心悦目,尤其吸引文艺范的小学妹。祖传的海报两年都没换过,估计是走过时瞟了一眼。
男人哂笑,望向明石皓太的一眼无端令人生疑,可惜逸兴遄飞的少年已经两三步窜上了楼梯,并没有看见。
他猛地推开门,嘈杂的室内因门一震,安静了一瞬。端坐在椅子上的伏黑惠转头过来,看清了是谁,又偏回去,听着导演同学殷切的嘱托,冠上的玻璃珠摇曳碰撞,声音清脆。
“你的眼神太过锋利,但你的美瞳又很好弥补了这一点,”导演心想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总是没错的,“伏黑君已经完全失去了高岭之花云端青松的感觉,加上如有神助的妆造,嗯,大国主低头,低头。”
伏黑惠弱柳扶风地低下头,硬凹出来的优柔至少外表能蒙混过关。
“我看看我看看。”
伏黑惠没忍住,还是白了他一眼。
琥珀色的一双眼眸,好似凝固时光的深邃宝石,安在他眼眶中,盖住了冷绿,独有一番不同于温柔感伤的气质。
啧啧啧啧,明石皓太暗自点头,他果然是天才,才能想出这么完美的计策。
伏黑惠被他咂嘴咂的浑身发毛,“阁下有什么教导,快说。”
“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他吟诵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背的诗,小心将他扶起,似乎真把他当成病弱忧愁的国主。
大国主莫名其妙地看着车持皇子,对方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并被导演推出门,奔赴舞台。
明石下意识地转了下眼神,躲在楼梯口抽烟的男人已经走了。
为什么会格外在意呢?他暗自思忖,我既然不认识对方,为什么潜意识还要看他在不在呢?
“风扇呢风扇呢,主演妆不能花了;头冠,头冠歪了一点,你别动!我来调。”
导演同学嘀嘀咕咕,蹭花了脸可麻烦了,上台了之后都给我注意点。明石皓太勾着伏黑惠领子通风,凉快凉快。
“紧不紧张?”
伏黑惠闷头不作声,第一次上舞台……他当然有点紧张。
很奇怪的,心脏跳的比发病时还快,几乎有点发痛,可又和发病时完全不同。悄悄往观众席上瞥一眼,果然,观众席上坐着几个熟悉的人影。
真希、真依、津美纪、五条悟和七海,四人将津美纪簇拥在中间,仔细一看,五条悟还拿着相机。
遍历顶级故事演绎的五条悟居然在认真欣赏这出戏目,偶尔还对着舞台咔咔按下快门,好像相当入迷。
真依还穿着紫黑的曼丽长裙,看起来是从占卜摊位赶过来的,膝盖上捧着一瓶水。两个宇智波撑着椅背,尽管眼睛都不怎么方便,也欣赏着这出戏目。
伏黑惠把乱跳的心脏拍回胸膛,清了清嗓子,转头捏捏明石的肩膀降压,紧张,紧张。
待到中纳言唱完“取贝不成诗取得,救命只须一见君”,手脚僵硬地被抬下来;辉夜姬赶不及见他最后一眼,哀哀叹惋,深红大幕落下。
只等最后一幕拉开。
辉夜闭了麦,抓着头发冲进后台,拿起冰水就猛猛往下灌,长舒一口气,然后打了一个隔。
导演同学忙不迭接手如锦缎一样光亮的黑发,火速抹上护发精油,心疼地梳开几处发结,连忙招呼明石过来给主演扇风。
车持王子总不得闲,一阵风似的在后台刮来刮去。
辉夜姬满脸热红,尽管穿的最是轻便,可架不住戏份太多,又唱又舞,累得够呛。伏黑惠予以同情的目光,也拿了扇子给她扇凉。
女主演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伏黑君还是别看我了。”
呜哇,她本来是不吃高冷帅哥一挂的,怪还是要怪妆化的太好,把伏黑君化成文艺型的了。
“伏黑君,加油!”
明石皓太神采飞扬地和他一击掌,后勤和演员们纷纷过来拍肩击掌,扶他登上御座。
等真正看着面前还未拉开的大幕,伏黑惠狂躁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歪身摆出国主风流恣肆的姿态,御下跪着的侍官抬起眼,冲他干笑,也是紧张。
你紧张我也紧张,奇异安慰了一下彼此。
旁白缓缓念:辉夜姬盖世的美貌终于传入国主耳中,一日,那薄幸又轻浮的国主召见名为房子的女官来到御前。
顶光打下,照亮右边舞台年少国主的华服冠冕,颓靡又无所事事的短寿国主斜倒在御座上,捧着奏上的文书,心思却不在国事之上。
“听说辉夜对爱慕他的男人,都视作仇敌一样,绝不听他们的话。你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房子迟疑地向上望去,看见被他不耐甩下御阶的文书,害怕惹恼他丢了性命,只好缓缓退了下去。
五条悟头一回发现自家孩子很能装成骄奢淫逸的颓废做派,绣着金线的袖子里露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敷了白粉。
旁白:哎呀,国主不厌收拢天下丽人,如花美眷有多少都枯萎凋零,不及他折下把玩!只希冀那辉夜不如传闻中美丽,以免误了佳人年华岁月!
灯光一暗一亮,侍官已踱到辉夜屋前,抖了抖袖子,面对竹取翁时,一派居高临下的模样。
“皇上说,你家的辉夜姬相貌美丽,盖世无双,特地命我来看看。”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伏黑惠就跳下来,帮着搬道具的同学抬回了御座,又急匆匆地被塞了诗书,踮脚踏上台。
下一场的演员们挨挨蹭蹭地站过来,心里不稳难免有些怯场,捏着彼此冰冰凉凉发汗的手,总算感觉好一点了。国主也紧张,捏着诗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了。
瞧了一眼,没拿反。
微弱的光线中,同伴们无声地拍拍他的背脊,像在顺毛小猫。
旁白:辉夜姬既不愿入宫,又如何向国主交差?房子无可奈何,只好离去。
国主正在花园吟诗,簇拥着他的,是亲点的才子文役,捧着诗册的能得他笑脸,拿着文书的却不能凑上前去。
“这样的心肠,是可以杀死许多人的!”国主心生不悦,人前不好发作,将房子挥退,“老翁竟拒绝了五品官职,真是……”
旁白:此事终是压在了国主心中,令他偶尔想起,那辉夜究竟何种模样?难道真如坊间传闻,脸庞白如皎月,仿佛暗中发光?
国主长长叹气,没趣地丢下手中画卷,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揪下御前献上的华贵花朵的花瓣,揉搓了几下后丢掉。
任谁都看得出,年少的国主享尽了荣华富贵,再也找不到好玩的趣事了。
旁白:他终究没能忍住好奇,叫侍官给竹取翁传话。
侍官唱:“他日游猎出幸时,亲探竹取辉夜姬。”
这一小幕已然告终,国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灯亮了起来,昏暗灯光里,老翁叨叨絮语。
身着利落猎装的国主衣袍微皱,信手扔下爱惜的强弓,看样子已是喜新厌旧了。
辉夜静坐在屋中,屏风之后,正在梳理她那缎子般的长发。国主大步走来,没了流冠的遮挡,美丽而无情的容颜如宝珠般熠熠生辉。
诚惶诚恐的竹取翁弯着腰,领他进入家门。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进来?”
国主不答,缓步走到屏风后。
屏风之上,辉夜姬忙忙躲避他的手,情状狼狈;一介纤纤弱质的女子怎比得过国君的力气,还是被他扣住手按下,动弹不得。
两人衣衫交叠,映得屏风上影子纠缠,贵人为了一亲芳泽,连表面的尊贵都失却了。
“我乃当今国主,和我回宫去!”
“我不要!”
屏风移下,国主半搂着辉夜姬,不顾她的反抗,志得意满地拖走佳人。众人看他轻巧的动作,都认为他是浪荡子。
大概只有台上的辉夜姬才感觉的到国主僵硬的手臂,和他那过速的心跳。
“在我的国土之上,怎么会有反抗我的道理呢?”
“国主!我要是不愿,您是带不回我的!”
哪有这样奇特的道理?
国主不听,拽着她就往门外走,忽然有一束刺眼的白光打下,照着国主本人,刺的他险些流下泪来。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光?”
是月亮、月亮啊!
怒月喷薄出白霜似的月光,兜头盖脸洒在国主身上,像一种无情的警示。
——感谢伏黑津美纪提供的大功率手电筒。
辉夜姬冷冷甩开他的手,月光登时灭了。
国主一旦有强取辉夜之意,月光就会降下警示,如是三番,他心知强夺是不可奏效了。
旁白:辉夜姬清贵而慧敏,亲眼见到她容颜的国主再难对他人产生兴趣,忧思感叹,辉夜不出去见他。
最终也不能再继续拖延,国主扶着空空的銮驾,神情哀伤。
伴着拍乐声,他袖舞蹁跹,如鹤的身姿于进退旋身之时,动作并不夸张,观众的视线总从他白净的指尖展开,最后定焦在那张美丽而忧愁的脸上。
不止一个人想,若我是辉夜,定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国主,令他独自于门外黯然神伤。
“空归銮驾愁无限,只为姬君不肯来。”
微微抬首时,晶亮的眸子仿佛失去光辉,唯余十足的怅惘与悲情,国主迅速偏过头,不愿他人看见。
再多一秒就要露馅了。
“国主,请回吧!”
辉夜姬心意已决,国主踏上銮驾,神情黯然。
旁白:国主害了相思病。行看山间岚气,无往日杳霭流玉的雅趣;坐赏采歌诗集,只觉灾梨祸枣,不堪卒读。
他会在忧悒时对着花草吟诗,寄给她。辉夜也偶有回应,两相寄信,如是经年。
灯光渐次暗去,前一秒还在低吟诗歌,忧郁赏花的国主毫无形象蹲下,大揽起袍子,抱起花盆,脚步迅捷地冲回后台。
后勤同学手脚麻利地解下他身上的猎装,重新戴上冕流,华美的黛色宽裾束带,狠狠一勒腰,束得太紧他差点没喘过气,连忙拍他的手。
明石挤过来替他理袖振袍,离国君下一次出场还有一点时间。辉夜还在凄凄切切坦白此身并非尘世造物,迟早要回到天上去。
旁白:凡人哪能和神仙作对?竹取翁嗟叹之际,只得去请求国主,希冀留下辉夜。
黑暗之中,只传来年少国主的声音:“我只见辉夜姬一面,尚且至今不忘。何况老翁朝夕看到她。如果这辉夜姬被人接去,教人情何以堪呢!”
这个月的十五,月亮比平时更亮,好似白玉盘高高悬挂在天上,辉夜姬的窗户闭了锁,老婆婆紧紧抱着她。屋子外面看守的,正是国主派来阻拦月亮世界的侍卫,手持长矛,只觉得夜色深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辉夜姬正在屋内说话,观众只能看见她倒映于屏风的剪影。
“我因为想起双亲养育之恩未报,归途中一定不堪痛苦,所以最近几个月来,每逢月亮出来的夜晚,我就到檐下去请愿,希望再这里住久一点……”
老翁怨恨要从月亮世界前来,抢走辉夜姬的人:“唉,不要说这样伤心的话了,无论有怎样美丽的人前来,你都不要担心了。”
国主这边关了灯后,后勤同学抱着他的袍子,催他下后台去。可等他脚不沾地下了台阶,迎面的导演同学捉住他,塞过来一瓶眼药水。
硬要他哭,是行不通的,只能用眼药水代替修饰一二。
进展非常顺利,等侍官送来辉夜最后一封信,灯光最后一次打给他,国主的戏份就完了。
不需要担心演的像不像,背对观众看不见表情,圆束的灯光最后会收拢熄灭,只留下展开的信纸。
“来!辉夜姬啊!不要只管住在这污秽的地方了!”月亮来的神人声音清亮,灯光照着眼角银色闪闪,半边脸都模糊了。
哎呀,闪粉抹的太多了。
关闭的门户,都自动地打开了,窗户也敞开了。被老婆婆紧紧抱着的辉夜姬,此时翩然地走出来。老婆婆想拉住她,无论如何也拉不住,只得仰望而哭泣。老翁无可奈何,只是伏地号啕。
多情感念的辉夜烦恼不已,只俯身写信,全当未来为父母留个念想。
鸦青色的天之羽衣覆到她身上,顷刻消去了此间无用的杂念和悲哀,辉夜姬搭乘上了月之使者的飞车,就此升天去了。
装着不死灵药的箱子镶着金边,两封素净的信搭在上面,一封留给父母,一封留给国主。
这里只剩下竹取翁和老婆婆,悲叹号哭,然而毫无办法了。旁人把辉夜留下的信读给老翁听。
他说:“我为什么还要爱惜这条命呢?我们还为谁活在世间呢?”说罢便哀哀地伏倒在地,头上只剩一轮明月冷冷俯视着他。
中将率领一班人回到皇宫,把不能对天上人作战和不能挽留辉夜姬的情况详细奏明,并把不死之药的壶和辉夜姬的信一并呈上。国主看了信,非常悲恸,从此饮食不进,废止歌舞管弦,只念叨着辉夜留下的两行诗:
“羽衣着得升天去,回忆君王事可哀。”
台上的国主过早知晓了甜爱与思怀的滋味,苍白的顶光照在他身上,他默默放下辉夜姬的留信,一步一步走入深沉的黑暗中。
漆黑的舞台上,有两三秒的停滞,随后传来他最终的唱酬。
“不能再见辉夜姬,安用不死之灵药。”
哀乐渐渐隐去,大幕合上,是剧目终了。
过了一小会,舞台一周亮起橙黄的脚灯和顶灯,连剧场的大灯也亮起了。
刚挟着满身悲怮离去的国主四肢不着地,是给石作皇子、车持皇子、阿部御主人、中纳言和大纳言重新抬上来的;
竹取翁拉着老婆婆的袖子,一蹦一跳在贵人们后面;身着天之羽衣的辉夜姬披散着头发,从另一侧舞台提着裙子跑上来,笑意盈盈;月亮的使者和侍官连忙跑过去解救国主于绞缠的手脚之中。
明石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了车持皇子的衣服,不住冲他眨眼睛。
啊呀……
伏黑惠扶正有点歪斜的玉冠,和演员们站成一排向观众鞠躬致谢,剧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前排的津美纪用力鼓掌,恨不得冲到台上给弟弟一个拥抱。
重新回到后台,本以为总算可以逃脱国主衣衫,没想到接踵而来的是好多好多人的合影需求。
“国主大人,能和我合个影吗?”
拍照当然没问题,可是能不能不要用那个羞耻的称号……
毕竟还穿着国主的衣服,他终究没说出口,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摄像头下,蒙了温柔滤镜的国主任是无情也动人,何况还扬起微笑,老土地在胸前比了个“耶”,好看又有点幼稚。
来要合影的观众挤满了后台,眼看舞台管理皱起眉走过来,导演同学头疼不已,连轰带赶地踹几名主演出去,“戏服可以晚点归还,注意不要弄破了你们这群冒失鬼!”
果然还是我有先见之明,早在彩排时就拍了个爽,感谢伏黑家长驰援的摄像机。明石瞟了一眼国主身边的盛况,伏黑君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很高兴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
受欢迎可是全体中学二年级男生的梦想啊!
幸好文化祭第一天来舞台观戏的人不多,对原汁原味的《竹取物语》感兴趣的人更少,伏黑惠才能迅速结束战斗,刚松了口气抬脚往剧场外走,明石皓太拉住了他,往旁边一指。
姐姐们和两个家长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看到他的扮相,目光亮了亮——伏黑惠可太熟悉这眼神了,内心萌生出淡淡的羞耻。
“拍照!”他的心声和津美纪的欢呼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光是国主的唱段和念白,家里人不说听厌了,也要达到背熟的程度;国主的扮相,也是先于同学,接受了众人的检视之后过关的——难道是妆造和当时不同,不然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合照的……
心里杂七杂八地想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站过去,乖乖准备合照。津美纪站在他身后,垫着脚按着他的肩;真希和真依一左一右把着手臂,展开广袖;相机拍不出的两个宇智波也被拉过来,局促地勾起微笑;五条悟和七海最高,充当高大的背景板,前者笑得开怀,勾着七海的肩膀,仔细看的话,连向来严肃的七海脸上也有一丝笑容。
“咔嚓。”
不知道是不是睁眼太久干涩了,刺眼的闪光过后,酸涩的眼眶几乎要渗出生理性眼泪。
真希还穿着装饰表演性大于实用性的剑道服,拍完之后忙着给妹妹擦汗,离开了空调房,真依身上绣满星纹月相的曼丽紫裙是能热死人的大杀器,何况她还要盖上代表神秘的头纱和面罩,只露出一双冷丽的眼睛。
当然不止是冷丽,更是暴躁的要吃人了。
“你今天兴致怎么这么高?”
很明显吗?挽着他手臂甩来甩去的明石皓太回头问他,还在笑。
是,很明显哦。
平常他只能算是人来疯,今天他心情倒是格外高涨,像只猴子一样四处游荡,恨不得新奇玩意都要拉他去看看,难道只是因为文化祭?
甩不开明石牌太妃糖,伏黑惠带着他到大舞台坐去观赏真希的剑舞。
要不是因为两个节目间隔时间太短,伏黑惠真想换下国主的华服再去,沐浴在周围行人或好奇或友善的目光里,还真有点、怎么说呢,不好意思?
平常的话,他还是知道自己有几分颜色,性格使然不愿引人注目;穿着与平常服装完全不同时,难免更多在意别人的想法。
“我今日高兴,因为家长好不容易给了我两三眼神,还问起了我文化祭的事情。”
酒吧试妆之后,他迫不及待从暗室中洗出那张珍贵的相片,好好置于相框中,准备找个风水宝地安放;明石是个坚定信奉“一期一会”信条的人,不小心珍惜每一份缘分的人可不会像他一样古道热肠。
既然家人的缘分强求不得,再不向外寻找慰藉,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伏黑君是个有秘密的人,总把温良的性格埋到苦雪一样的外表下面——社交完全缺不了他嘛!
“爸,欢迎回来!!”
男人无视了他,明石靠边让路,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
唔,今晚还是不要去自讨没趣了,明石太会看人眼色,习惯性这么想着,男人的脚步忽然停下了,指着相框,“这是谁?”
“是我的朋友!名字叫伏黑惠,长的很好看吧!文化祭我们班要演《竹取物语》,我是车持皇子,他是国主,我带他到阿姨那里去试试妆!”
“你有兴趣吗?文化祭,或者伏黑君?”他都没敢把“我”搭上。
不感兴趣的男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进他的喋喋不休,只迈步往房间里走。
路过明石的房间,开着门,样式不同的各种相框安放在陈列架上,不值一提的小玩意,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少年的盆栽在阳台、捕梦网挂在床头、风铃斜吊在飘窗上沿。
更多的记不清了,都是他坐在客厅拆礼物,一件一件拆开,大声赞美之后,还要认认真真趴在茶几上写感谢信。
除了总坐在客厅里的他被吵到回房,为什么呢,特意对着他说,能做什么呢?
明石听到“嘭”的关门声音,把相框抱紧到怀里。
——
“我今天这样四处转悠,只是抱着渺茫的希望。既然问起我,他说不定会来呢?”
两人坐在大舞台前,剑道部的成员们顺序过来打招呼,都是为真希学姐捧场的。
“小惠穿的很漂亮嘛!听说你们班演出的是《竹取物语》?”
“是的!学姐学长们要是有兴趣,欢迎明天下午两点到活动中心来看演出,我们有超好看的辉夜姬和最多情最忧愁的大国主!”明石皓太立刻上号宣传小喇叭,短短半分钟就和一堆人混熟了。
人来疯的自来熟体质真可怕啊,还没来得及吐槽,他和明石就被抓着又合了两张影。
“噢噢噢噢那明天一定要去捧场了!”
“伏黑君演的就是国主?没想到这么适合你!”
真希走上台时,甩了个眼刀过来,大家才乖乖闭嘴看她舞剑。
“说真的,真希以后绝对会是学生连对视一眼都不敢的教导主任级别的说。”
“喂喂喂少说两句,她可看过来了!”
真希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松树,仪态端正,看她眼神和起手,再不懂行的人也能感到迎面的煞气与寒气。多年的训练不止令她远近闻名,也将她身上的气质磨成锋利无比的刀刃,每一次挥砍和正斩都十足的有力,步伐稳健而坚定,不难想象若是竹剑真挥到人身上会有多痛。
反正和真希的切磋伏黑惠每场都逃。
最后收剑,气质慑人的真希长吁一口气,鞠了个躬下台去了。
“走,我刚刚给你姐姐拍了不少照片,找下一个姐姐去。”
“你不是要找你爹?”
“去哪找不是找,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找到了呢。”
“行,那咱俩先把这身行头卸下来吧,好热的。”
最后伏黑惠是一边揉眼睛一边往高中部走的,他实在不会摘美瞳,还被明石撞见眼泪涟涟的样子——最后甚至是他帮着摘下来的。
“喂,要不要到隔壁班去看看悠仁?”
对,他就是为了躲女仆装的摧残才出演国主的,既然能欣赏悠仁的超罕见女装,当然是……当然是要去看看!
他保证不会拍照,所以真的只是看看!
拉上兴冲冲的明石皓太,两个人很快跑到隔壁班上,点了两杯咖啡,近距离观赏风风火火端咖啡的小老虎。
虎杖悠仁倒是没有多少穿着女仆装的窘迫,一双眼睛又亮又圆,忙了一整天也不累,还会超积极地和客人合影。
蓬蓬的女仆裙遮住腿部,泡泡袖部分掩盖了手臂的肌肉,头上还有半圆的波浪边发箍。
也是一眼能看出是男生啦,他坦坦荡荡的,又不怕别人调笑,违和感都能冲淡掉了。
“那两位客人是要合影吗?”
他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替他们开了口。
当然要!
“咔嚓。”
墨绿打底白色长裙的女仆坐在椅子上,豪迈地岔腿,压塌了的半长发伏黑惠靠在旁边,绿眼里少见地漾出快乐的情绪,挤着他比耶;另一边长相乖甜的少年和粉发女仆比了个完美的心,笑的好高兴。
“我后天休息,一定来看《竹取物语》!没第一时间冲上去和主演合照真是亏死了!”虎杖这样说,免费给他们续了咖啡。
……
喝完咖啡,馋鬼明石又在摊位上捞了一份章鱼小丸子,自己偏生是猫舌又烫嘴,吹了半天都没咬一口。
有一颗没叉稳掉在地上,大悲。伏黑惠看不过眼他垂头丧气的哭哭脸,默默再买了一份。
可以再表演一下吗,就是哭哭脸立刻破涕为笑的那个。
继续往里走是真依的摊位,幸好傍晚时刻气温已经转凉,太阳已经落下去,在空地上走动已经不算难受。
早有准备的两边摊位亮起一串一串或白或彩的小灯,还有几个摊主运气不好,刚装上小灯就坏了,手忙脚乱地把灯串扯下来换新的。
“欢迎光……你怎么过来了?”
昏暗的棚内,真依坐在桌子后面,手搭在小桌上,随意洗着摆在一边的塔罗牌,和在家里打扑克洗牌的手法别无二致。
桌布上绣着金芒星装饰的大大的眼睛,外面套着一圈椭圆一圈整圆的银环,纹样繁复而秀丽,看来准备道具的同学相当用心。
“来给你送水,这一天生意如何?”
真依连忙接过他手里的奶茶嗦了两口,冰冰凉凉,深得她心意。占卜摊位生意好的不得了,大家都没想到真依确实有搞神秘玄学的神棍气质,从外表到气质,都非常符合大众对美艳女巫的刻板印象。
本来同学们要选津美纪来当占卜师,真依主动替了她。别人不知道,她知道津美纪真的是某种程度上受了神启的术士,照她那个尽心尽力的程度,肯定要开一天术式烧脑子,那还得了?
不过她一天下来,差不多都是给人抽牌看牌,输出一段背下来的套话,反响竟然很不错?
反正他们都说测的很准。
伏黑惠来了兴趣,“那我也来测一下。”
真依一脸“你真无聊”的表情,可还是排开三列牌,叫他从里面抽出六张。
抽出四张。
两张。
一张。
真依翻开弟弟的命运指示牌。
穿着红色祭袍,白色长衣的男人高举右手,握着类似两头燃烧蜡烛的权杖,左手指向地,头顶着像是光环的正无穷符号∞,自信满满地举行着某种神秘仪式。他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权杖、宝剑、圣杯与钱币,热烈的红玫瑰与纯洁的白百合开满了他的周围。男人的笑容神秘而极富魅力。
THE MAGICIAN.
大阿卡那的第二张牌,塔罗牌中的【1】号牌,魔术师。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魔术师作为天地之间沟通的桥梁,桌上堆放的物什代表了水火风土四元素,是万物任调遣创造之意。开创的局面,沟通的能力,新发现的机遇……牌意还挺好,还都和你对上了,我就说我占卜很准吧。”真依念念有词,水晶球橙黄灯的照射下,镶着金粉的牌面熠熠发光,她也真像一名占卜师。
伏黑惠怀疑她其实对塔罗牌很感兴趣——要是完全不感兴趣,她才不会认认真真背完了所有牌面解读,还煞有介事地一个个点过牌中意象——变相地小小炫耀自己的知识储备,不难猜出她是真的喜欢。
“那神秘的占卜师小姐能为我指明前路吗?”
哼哼。真依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有点得意。将右手覆盖在【魔术师】牌面上,默诵着咒文。
她周身的咒力涌动,汇聚到掌心,透蓝的咒力流掀起了小摊的幕帐,伏黑惠连忙伸手按下去。
“哈,给你。”
薄而精巧的镂空金属牌面递了过来,花瓣的轮廓脉络,魔术师的微笑,衣衫的褶皱和下面花体的THE MAGICIAN字母都纤毫毕现,如一枚从牌面上粘贴复制下来的精美书签。
【构筑术式】,以自身咒力为基础从零开始构建物质,术式结束后不会消失,是真正的自然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