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太古典了。
谁也不会想到,当今文化祭火热的剧目要么是物语·现代改,比如浦岛太郎,桃太郎之类的改编版本;要么是古早而偏门的历史故事,能选的剧目实在是太多了,没想到最后选择了正规又老土的《竹取物语》。
没有问题,正是因为太板正了,所以会显得老土。
因为太老土了,所以不会有多受欢迎,完美符合了作为一个术士不想抛头露面的需求。
“本来要选伏黑君当辉夜的,但那个孩子太不会演戏了,又实在不愿意扮女装。”女生们聚在一起,小声讨论。
话题的对象踩着木块,右手持着竖锯,耳边略长的散发被编了小辫夹在脑后,不知道是怎么通过仪容检查的。
他正比比划划指着木头上的标记红线,据理力争是线画歪了,不是他看歪了。
旁边的同学不服气地准备拿尺子来量。
“他要是不愿意演,就能拐来穿女仆装了啦——穿执事装也好呀。”
“就是就是,太可惜了啦,没看到那张脸羞涩的样子。”
啊,湖绿色的眼睛,纯黑的头发,秀丽端美的脸,出演辉夜那聪颖而端庄的神女再合适不过了,可惜……她们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少年缺乏表情的脸上逗留,独自叹惋,该说是男生吗,整体的气质,感觉,举止?都不像女孩子。
硬要说的话,只有还没完全长开的脸还能伪装一下女孩子了。
一尺子下去,果然有细微的偏差。伏黑惠眼疾手快地抽出同学耳朵上的笔,准确地划过木板,两条红线之间,最宽有1厘米误差。
“你手真稳哪!伏黑!”
开玩笑,术士的手要是不稳,可是会出大事的。他坦然接受了夸奖,小小得意地唔了一声。
离文化祭还有足够的时间,中井理光担任起文化祭委员,充分调动了所有人员,还抓了伏黑壮丁,逼着他参与团体活动,苦口婆心希望他能更亲人一点。
什么话,他不是人吗?
可还是听话在后勤部帮忙,他们正在制作道具,遮蔽辉夜姬的帘子,国主的车驾旌旗。蓬莱玉枝之类的道具只能拜托万能的市场了。
烦恼的中期测试正式结束,他的成绩算是达到了监护人的要求,幸好这个学期的出勤率还没糟糕到没救的程度。
监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手一挥放他去了。
“伏黑!过来量尺寸,还有奥山阳树、滝口苍士,怎么还差一个?明石皓太人呢,人呢?”
“皓太有部活先去了,特别紧急今天没来!”
“啧,”理光扶了扶眼镜,拍了拍慢吞吞走过来的伏黑惠,比了比高度,发现小伙伴近来长高不少,“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要被我捉到偷懒就罚去给演员拉车,正好还差几个跑龙套的!”
几个男生凑过来起哄,国中男生的性情总是毛躁的,热情的,不顾脑子的,甚至是假装矫揉造作的,偶尔犯贱显得恶恶心心的,“选我选我选我,我要给伏黑哥哥拉车车~”
伏黑惠捂脸,求助的目光投向她,被理光班长无视了。
“嗨嗨,那就选你给伏黑大人拉车咯。”旁边的女孩子偷笑,怕他不认账,连忙在名册上写名字。
“乐意效劳,请您尽情差遣~”那几个男生扭腰一转,反把伏黑托起,钻过女生旁边的缝隙,一边大笑一边蹦跳往外跑了。
“喂!”他不敢多挣扎,脸被夹在几条胳膊中间,呼吸都不畅了。
“回来量尺寸!!”
石作皇子——佛前石钵;
车持皇子——蓬莱玉枝;
阿部御主人——火鼠裘;
大纳言——龙头珠子;
中纳言——燕子子安贝;
国主;
赞岐造麻吕,伐竹翁。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同意他演竹取翁的,那只能在剩下几个配角里选了。
“选国主、选国主、选国主、选国主~选国主嘛,戏内当小天子有什么不好——”看他烦恼,五条悟凑过来指指点点,他本人最有发言权,“最后一个出场,说话也不多,也没有跋山涉水送礼物的情节,很符合你的要求嘛。”
他说的竟然都对,其他几位主演都要为辉夜姬提出的宝物伤透脑筋,话不仅多,对演技也有一定要求……国主,好像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看,只有几个情节,嗯,演不出情深,观众也会看在你美丽的脸多原谅几分的。”伸出手来捏捏小惠的脸,任他猛掐胳膊也不松手。
“喂!”虽然他没演技是事实,但说这话也太失礼了吧!
文化祭持续三天,每日下午一场《竹取物语》,国主的戏份集中在最后半个小时,其他的时间他可以自由分配……文化祭期间开放校园,五芒星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会来制造骚乱,趁乱暗杀他和津美纪。
放心啦,我会抽时间过去的,七海也会去的。五条悟这么说,不过他近期因为要处理新总监部的事情,说不定不会来……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完全依赖家长和老师。
茶几上的冰桶是下午送来的,方形小冰块喀拉喀拉搅动作响,里面冰镇着姜汁汽水、啤酒、葡萄汁和可乐,全家人爱喝的玩意。
他趴在沙发上,冰桶下面的格子里是堆成小山的药片,很苦很多,他吃完了犯困。
他的病好了,精神也没什么问题,晚上也能睡着了,药片于他没什么用了。
今天家里没人,没人提醒,他忘了吃药很正常嘛。
本着没人监督就不做的懒惰心态,他决定去找佑斗埋埋肚皮,抚慰一下心情。
“佑斗?佑斗,佑斗?”
白猫猫从二楼窜过来,很给面子又兴高采烈地冲入少年怀中,柔软的猫头疯狂蹭蹭脖子,一人一猫倒进沙发里,互甩猫猫拳。
佑斗快乐地吸人形猫薄荷,最后暖烘烘地滩成猫饼,趴在小主人脖子上睡,给小惠睡出一身热汗。
没吃药被发现了,津美纪知道罚他不管用,没收了佑斗三天的小零食。
以怨报怨何时了,伏黑惠原谅了愤怒的佑斗咬坏他最后一件外套拉链,指天发誓再也不忘记吃药了。
撒谎。
叛逆的反骨比佑斗还重,耳提命面他更不想吃。
他偷偷把药片扔到影子最底层去,守门人脚边还剩半版的□□。
“空归銮驾愁无限,只为姬君不肯来。”
少年且歌且舞,合着旁边打着的拍子抬臂敛眉,转胯提踵,最后流连地望向不远处的辉夜姬,甩袖转身,踏入空轿之中,留下长长的叹息。
“辉夜”是一把椅子,“空轿”是另一把椅子。
饰演辉夜的女孩量尺寸去了。女孩留着长长的漆黑缎发,之前也有演过话剧的经验。十几岁的少女不需要多余的修饰,唇红齿白,面颊红润已经足够好看。
“停停停,”导演左手握着卷成棒的剧本,往右手手心里不住拍打了几下,咂咂嘴,“不对,感觉不对。”
她戳了戳旁边的后勤,见对方也是皱着眉的微妙表情。
倒不是动作做的有什么不对,唱词也对,连变声期略微沙哑的声音都很合适。
就是、就是,哎呀呀,眼神和感觉不对。
本应该是侧面展现国主被辉夜所迷,作为天下之主仍不能如愿的怅惘、不甘和遗憾;可惜演员最后遥望辉夜的一眼,冷翠色的眼里不说痛惋,连一丁点爱意都没有。
不听唱词,说国主要去刺杀辉夜他们都信。
导演把伏黑惠拉过来,一句一句和他掰扯,台词和感情揉碎了喂给他,两个人都是有苦说不出。
伏黑惠能明白是什么感觉,他演不出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情情爱爱。
要演出国主实在很困难,可既然被委托了信任,他就得好好完成。
唉呀,本来国主的戏份就少,如果演员的情绪不到位,国主的形象就比纸薄不了多少了。
“好,再来一遍!”
……
“伏黑君,虽然我说过不要像看仇人一样看着辉夜,但可以不要像看着根草一样吗?”
什么叫做既“认真”又“深情”还要带点“遗憾”的眼神,我的眼睛又不是可以三三四分的调色盘!
伏黑惠最近很烦恼,导演同学要他回去看爱情小说和电视剧,他照做了,没有很大进展。
班上完全陷入了准备文化祭的火热氛围中,可他负责国主的台词唱段,抬手转眼,连台词的重音长音都练得滚瓜烂熟,还是没能达到导演同学的要求,非常烦恼。
他干脆把自己砸进了叮铃哐啷的后勤组,趴在木板钉子旁边,啪啪啪啪牢牢钉好一排钉子,能给他一种奇妙的爽感,听旁边男同学一通插科打诨拉拉扯扯都能带给他微妙的安心感。
“伏黑,你姐姐来了!”
“哪一个哪一个?”男生们七嘴八舌,谁都知道伏黑惠三个姐姐每个都漂亮,真希太暴力,真依太毒舌,津美纪小姐收到的情书一筐都装不完。
“最凶的那一个!”
男生们闭嘴了,蹲在中间的伏黑惠安然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从男生堆里站起来,出去见姐姐了。
“怎么感觉他们有点怕我?”
走到廊上都还能听见仓库里热火朝天的吵嚷声,站到门口就偃旗息鼓了。
你觉得谁不怕你一样,高中部的美丽学姐气势惊人,连续三年剑道部魁首,现在连教练都打不过她,每一个看过她切磋现场的人都言场上站着的不是高挑英丽的女生,是暴力有如猛兽的狰狞恶鬼。
伏黑惠的目光明晃晃的,真希读不懂,还纳闷:“有话直说。”
“没事,真希姐保持这样就好。”无所谓嘛,他又不会害怕姐姐。
她透过教室的玻璃往里望,舞台装置已经初具雏形,半制成还没上漆的佛前钵、透明树脂制成的蓬莱玉枝、充当火鼠裘的物件只是一张布,外面又缝又粘上了一层毛。
国主的动作里有好几个捏袖振摆的动作,又担心借来的行头在练习时搞脏,还是从家里翻出一件羽织暂且充数。眼下他内里穿着校服衬衫和长裤,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羽织。
从走廊吹来的风吹起他身上披着的羽织,天青的布料起落之间,背面隐约绣着针脚秀丽的暗纹,呈着群云与几只蜻蜓的纹样,袖口边缘织着银线,布料轻盈而柔软。
外表看着普通,只有细看才会发现,它实际上华贵无比,只是混迹在木屑和灰尘积攒的后勤间里,可怜兮兮的。
考虑到这衣服是五条悟随手扔到他头上的,还是不要想它到底多少钱了。
谁都不会在乎,闭眼穿就是了。
真希递给他一瓶冰镇姜汁汽水,闲聊了两句,说最近用不着一起回家了,津美纪班上组织的鬼屋拉了她壮丁,叫她去演女护士,就是拿着大针筒满脸青紫色行走如丧尸一般的,嗯,恐怖片经典形象。
全是零零碎碎的小事,中午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最近天气反常老突然下暴雨,上周小测考砸了云云……
只希望文化祭那天不要下雨就好,伏黑惠将手搭在栏杆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禅院的老家伙还在烦你?”
没错啊。最近更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气氛微妙,比如五条暴君掀桌,禅院直哉短暂瘫痪,某晚后院爆发的山火。
还有禅院真……重病在床,被牵连进火势中不幸身亡。
他略带焦躁地踩了踩自己的脚,轮换着重心站立。
“真依呢?”
神秘又美艳的形象最适合占卜师了,到时候恐怕要遭罪,大热天披着紫色星毯,捧着宝珠故弄玄虚。
伏黑惠很怀疑,真依那个性格,真的能从事任何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吗?
其实她社会化程度比你高多了,只是平时不喜欢好好说话。真希过来看看情况的,仔细看过他精神不错,安下心了。
文化祭也承担着展现学校形象的作用,所以剑道部也被勒令掏一个节目出来,众人绞尽脑汁最后只得请出真希老祖出山舞剑。
谁也不想看到一群人在台上模拟切腹自尽的场面吧。
三天两次,第二天和第三天下午,紧排在《竹取物语》后面,表演完了直接解散。到时候津美纪也会请几个小时的假,给真依送送水,给弟弟加油打气。
“如果小惠不介意,国主的行头,包括《竹取物语》的妆造布置和舞台,老师全能给你搞定,保证你们班的剧目是最亮眼最精致的一个,哼哼。”
“我特别介意,请务必收起不必要金钱挥霍。”伏黑惠严词拒绝,推开他的脸。
“诶,为什么不愿意?”五条悟想让他说真心话,逗他,“之前你可和我说过,对结交普通人没兴趣吧?”
最近放课后,他可是天天蹲在教室里排练剧目、制作道具,和一群幼稚的国中生打闹聊天。
不见得有多熟络,可也是说的上话了。
以小惠的钝感力,大概完全没察觉到之前被同龄男生排挤——察觉到了也不会在乎。
噢,毕竟是高傲的术士呢。
“……”
他其实有点喜欢放课之后和一群人围在一起干活做事,虽然都是钉钉子,切木板这种不带脑子的小事,他不会告诉监护人。
临睡前,按开窗前的台灯,他注视着投射在墙上的漆黑影子,伸手轻轻触碰上去,只有墙纸的细腻手感。
暗色深处的人影微微抬起头,缠缚身上的枷锁已不像之前紧到能勒断呼吸,掐进皮肉,有了细微松动,至少枯朽已久的喉管中有微弱的气流窜过。
他不认得经常下来找揍的孩子,只是隐隐感觉眼熟,甚至会有若无若无的心痛和心虚;也不知道门后锁着什么,只是锁链拘他于此,从躯体到灵魂,没有一丝缝隙。
生前的记忆已经被漫长的黑暗一点一滴蚕食,从有意识起,只有身后门板和下方漆黑心湖与他为伴,冰冷的湖水涨得很高,坐久了连筋骨都冻透了。
也只有勾头勾脑,年幼的影子主人下来找揍,才能闻到一点活气。
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从他脚底漾开,象征着此影主人不平的心绪。
从他苏醒之后,影子主人的心湖就犹如一滩被恶意搅弄的死水,湖面的苦冰死死盖住了底下激荡的水波。
隐而不发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暴恶、狂怒、爱执一日一日摧残着心智,使此方主人迅速衰弱下去,也使枷锁渐渐深陷他的身躯内脏,拴着他像条死狗一样几乎融进门内,每天除了挨冻就是挨锁链的抽,简直是持续不断的酷刑。
幸好幸好,早以为会疯掉的影主人终究没有疯掉,他总算等到枷锁微松,湖水停雪的那一天。
影主人总算从旧日的心理阴影走出来了——但是这又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事。
经常会有心湖盈沸漫天,惊涛拍岸,是暴怒与憎恨的极端情绪卷土重来;也有湖心处无声无息形成的碎骨暗流,是难以抑制的自厌自卑。
黑影被折磨得没了脾气,因为除了被捆在这里被水淋被浪冲,有时候还要被无缘无故发怒的锁链抽打,什么都做不到。
他很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想,影子的主人实在是个精神脆弱的人,尽管心结解开了还要一次一次作弄自己,情绪不稳,时刻应激,失眠和头痛如影随形。
既然活得这么痛苦,去死不就好了。又一次被苦咸的泪湖淹没窒息时,黑影这么想。
实际上他已经很给面子了,毕竟无缘无故被锁在人家影子里这么长时间,如果连发发牢骚都不可以,也太没人性了。
捆着他的锁链很不满意他的态度,曲起一小段狠狠打了他的嘴巴。别说,真的很痛。
黑影这样想,那没办法,他是没救的,弱就是弱,这小孩不成大器,经受不起打击是事实——而且他的家人,是完全没关心过心理状态还是怎么,怎么放任他长成这幅又弱又小的样子。
锁链又抽了他一巴掌。
他听见轻盈的脚步声自上而下传来。
伏黑惠握着小贝壳灯,往黑影眼前晃了晃,伸手试了试他的锁链,别说手指,连指甲缝都塞不进缝隙里。
只要不去尝试开门,黑影才不管他。
少年对人的态度向来消极,本来影界深处出现陌生的人形影子已经足够诡异,平常早该寝食难安、忧心忡忡了。
很奇异,他下意识觉得黑影不会害他。失眠的夜晚常常过来守着,总比睁眼瞪一晚上天花板好得多。
他想这里谁都捉不了他睡觉,把药片踢远了点,顺脚的事。
黑影没有轮廓的眼睛瞪着他,伏黑惠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呆滞的眼睛。
好傻啊。
近来一影一人的关系逐渐熟络起来,黑影不能说话不能移动,可手指还是能微微颤动,当作回应。
和黑影说话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事事有回应,就算只是敷衍的回应,也比玉犬它们多了些知性。
他又不会发表看法。
一个人蹲在影子里,没人听见,他也孤独,对方也孤独。
动一下手指是赞同,两下是否定,三下是疑问,或者是再说一次。
“晚上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少年还抱着被子,一本书搭在上面,穿着睡衣,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坐下。
他近来长高不少,睡裤短了一截。
柔软的睡帽蹭下一颗绒球,伏黑惠捉到手里捏捏。
黑影动了一下手指,又连续点了三下。
“今天周五,明天也没有安排,不会有人来打扰我赖床的。”再说,一晚上不睡于术士来说也不算什么。
黑影五官不辨,伏黑惠奇异地感觉到他的一丝责备之意。
偶尔,少年会跑下来做事,像是躲清净,又或者是怕他一个人孤独太久,趴地上写作业、钻研咒阵、读书看报。
发呆,或者只是靠在旁边戳弄锁链,这种时候锁链就像死了一样任他摸索,完全没有平时抽他一巴掌两巴掌的狠劲;或者是临摹门上的花纹,动作越来越大胆,带下来的灯也越来越多。
加上他手上的小贝壳灯,影子深处散落了一地光明。
“今天读《竹取物语》,辉夜姬的故事。”
这可不是少年平时喜欢的读物,黑影疑惑。
“再过三周就是学校的文化祭,我们班上的剧目就是这个,”他摇了摇手上的书,“我要饰演最后一位辉夜姬的仰慕者,大国主。”
“从前有一个伐竹的老公公。他常到山中去伐竹,拿来制成竹篮,竹笼等器物,卖给别人,以为生计。他的姓名叫做赞岐造麻吕……
……这山顶上吐出来的烟,直到现在还上升到云中,到月亮的世界里。古来的传说如此。”
念了太久,他口干,可还是反复念了好几遍诗句。
“空归銮驾愁无限,只为姬君不肯来。”
“不能再见辉夜姬,安用不死之灵药。”
他长长泄了一口气,扔开书,披上被子当即倒下,脸对着黑影,黑暗中,贝壳灯散发着暖黄的暗光,像一颗温暖的黯淡星。
如他能够完全演绎出导演同学口中对辉夜姬的“爱执”与“不甘”,辉夜升天后,甚至不愿于人世多留的痛苦,也许就能真正演好国主这个角色了。
说到底他本来就不擅长演戏……
伏黑惠往被子里缩了缩,只留一撮头发露在外面。带下来的被子够大,能半边垫着半边盖着,把自己裹成一个圆筒。
睡不着。
十分钟之后,黑影看着他打了个滚,唯自己可见的底下心湖如沐细雨般泛起无数波纹,就猜到赖在影子深处不走的小子又有许多烦心事。
还都是不愿意和他的那些“家人”们倾诉的事,不知道他是不愿意还是……不想让那些人烦心,说了又如何,为什么总有这样那样的顾虑?!黑影很烦躁,敏锐地察觉到锁链的颤抖。
过了一会,少年裹着被子滚到门旁边,伸手正准备去摸门把,又突然停手了。
黑影盯着他伸展的手指,警惕。
“你是不是我的式神?”他突然问,语气严肃。
宇智波两人严格来说不能算作他的式神,只算借身影内,最初出现还要依凭乌鸦的躯壳;
按理说十影法术可契的式神就为那十种,可他如今能召唤的式神已不止十种,比如游鱼,完全没有出现在任何记载的典籍中。
五条悟夸他天赋异禀能自己变异,伏黑惠给他一拳。
他不禁猜想,门上的黑影会不会也是他潜在的式神?只是被拘在锁链和门上,暂时召唤不出来?
黑影点了三下手指,他可不知道。
伏黑惠盯着他,因为没有五官,所以不知道他的眼睛在哪里,只好低头拨弄延展出来的部分锁链。
他有种预感,面前这扇门迟早会为他洞开,甚至不需要打败黑影。只需要等待……等待命运行至其理应达到的终点。
什么时候?说到底理应到达的彼岸到达是哪里。
门后只传来模糊风声,不做回应。
一个人沉默许久,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而睡意迟迟不来,书也不想再读。他突然站起来,无聊又随便地唱起国主的幽怨。
说不出话的黑影被迫观赏了一段不走心的唱段念白,随着神色不快乐的少年旋身转袖,烂熟于心的动作做起来行云流水般流畅,如鹤的身姿一停一动分外优美挺拔,抬头时湖绿的眼令他神思模糊了一瞬。
他眼睛的颜色,是……
一阵锥心的痛楚窜上背脊,锁链勒紧了他。少年正抬手屈身,呈祈祷状敬献某物于神明。
他生前没有读过《竹取物语》,读过也没有印象。伏黑惠干巴巴的朗读也不能使他共情几分,一板一眼的演绎也不似对辉夜有情,不能使他感动。
“我演的怎么样?”他一个骨碌翻到黑影面前。
没有应答,过了几分钟,伏黑惠才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两下。
他垂头丧气地收拾了书本被子,连没有情感波动的黑影都说他演的烂,怎么可能在导演同学那边过关。
“我走了。”
少年走了,脚步比来时重了几个度。
生气了,连惯常的摸门讨打都不来了。
黑影垂下头,灵魂深处的倦怠和衰颓重新冒头,如带刺的荆棘粗糙鞭挞过身躯,带来不疼不痒的麻木触感,心湖的潮水冲刷过一遍,就有些疼了。
黑暗中,唯有贝壳灯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看来是伏黑惠特意留下的礼物。
湖中时起时落的涟漪,门后劲风时不时卷过缝隙的轻响,锁链偶尔的回应,还有倾倒在夜幕中的黯淡星,陪伴着他接下来数不清的时间。
——
“皓太!你这小子可让我们好等!”
多次用部活紧急事态敷衍导演同学的明石皓太张开臂膀,试图接住跳飞过来埋怨的男同学,没有接住,一个趔趄差点倒地上了;旁边的导演还在怒吼别把衣服搞破了。
“皓太你小子,说是去部活,每次都逮不到你人!”饰演大纳言的男生从旁边扑过来,疯狂用大袖子糊他的脸。
明石皓太披上大袍,整了整袖子,和朋友们亲亲热热一番,又跑过来扒拉伏黑惠,少年头戴象征国主尊荣的冠冕,半推半就不让他乱碰。
明亮的灯光下,他头上的玉冕润泽明亮,仿佛真是曾经戴在贵子头上的珍物。
珍贵在哪,大家用塑料珠子和透明胶带缠的。
假发还没有送来,只先试试冠冕的大小。他身上穿着衬衣黑裤,外罩青色大袍,避免宽袖碍事,还用布带束起,不伦不类。
“我演假造玉枝的持作皇子,没有诚心又急色的轻浮皇子伪造蓬莱玉枝也就算了,怎么不给工匠结工钱?”明石笑,蹦上蹦下。
“身经万里长征路,不折玉枝誓不归。也好,等我演完了,你的戏份在最后面,中间还有时间到后台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明石皓太说话古里古怪的,笑起来像块咬了一截的太妃糖,拉出一点糖丝。
他本人也长得甜津津的,又喜欢笑,脸颊两边的酒窝就现出来了,让人想上手戳一下。
导演同学可是说了,明石他演的是最好的。他经常逃了演练,但是态度又诚恳嘴又甜,大家也都没意见了。
明明我每次演练都来,还总是被导演训,伏黑惠暗想,扁扁地泄了一口气。
离文化祭彩排还有半个月,再没法达到导演同学期许的眼神,难道文化祭真的要和虎杖一起穿女装?
不,坚决不要!
“明石,你是怎么演车持皇子的?”他飞快向人求助。
皓太快速眨了眨眼,现出不解,“就,就那样咯?车持皇子心思浮躁又吝啬窄气,哄骗竹取翁与辉夜的说辞是个人都看出不对吧。”
皓太眉飞色舞,搭着他的肩,手指不住比划,“很简单的,奸猾狡诈的感觉需要就是,一点老练的猥琐。一看你就没观察过蹲在路边的混混。”
他为什么要注意街边的混混?
明石微微耸起肩,故意把腰板挺得过直,拿起笔袋当玉枝,眼珠滴溜溜地转,伸手的姿势不似给予,反像索取着什么。
“你听我讲,前年二月间,我乘船从难波港出发。起初,船到海中,究竟朝哪个方向走好呢,完全没有办法。然而我打定主意,这点愿望不达到,我不能在世上做人……”
伏黑惠连连摆手,充分理解了他的演技有多好。“那大国主要怎么演?”
明石啧啧啧笑,了然他当前困窘,看他实在烦恼也不开玩笑,怕惹恼了他,“之前排练的时候,导演说你眼神不到位,我说也是,看你举手投足已很有国主味道,唯独一双眼睛浸了寒溪,震人发怵,越是想演情深,眼神越是用力过猛,一脸凶样。”
排练过程中偶尔状态不对,眼神会透露出淡淡的死意,或者是狂躁的不安,藏得很快。
大部分时间是没什么情绪的冷静。是年初受伤之后的后遗症?
迎面被大卡车撞得粉身碎骨也不会伤得满手烧伤。明石从来不去追问,他才能和任何人当朋友。
伏黑惠闷闷不乐地推他,明石嘿嘿笑,拨他冠上的玉珠。
深情做不出来,痛楚还是有可能的。
明石说上妆好了。增强妆效,上台时微微调整身形动作,灯光打下时适度颔首敛眉,念白的语气再练习和缓一些,六分不到的情也能演出八分了。
“你怎么这么懂?”
明石语焉不详:“你知道我家里人待我如空气,平日里得白眼都算他心情好,自然要时时探查情绪,偶尔伪装心情。能得一两个眼神话语,我都恨不得像见到肉骨头的狗狗一样凑上去彩衣娱亲,卖乖犯赖。”
要伏黑惠想象,他也是想象不出冷漠的家庭环境是怎么养出如明石皓太一般的热诚性子的,难免替他打抱不平,心里谴责了一下对方的家长。
上天垂怜上天垂怜。
见他卖惨,脸上却还扬着笑,伏黑惠体贴地不继续问,转而笑他“紧急部活”太多次,导演快忍不住打人了。
明石家里的情况他不清楚,面对同学时灿烂的笑脸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神,也让他没法开口问,强问出个结果只会闹的不愉快。
“唔,你这个学期倒是进步了,不再像个忧郁的中二病呢。”
……什么叫忧郁的中二病啊。
今天放课之后带你去试妆特训,立马见效,当场收获一个深情隐忍的大国主,我做事你放心。明石皓太胸脯拍的啪啪响,他放课后很少直接回家,一般都要在外游荡到深夜,一晚上不回家都是常事。
用他的话就是“家宅空空,独我闲人没什么意思。”
明石右手端杯子,左手扔出飞镖,正中标靶靶心,是不需要任何瞄准犹豫的信手拈来。
伏黑惠盯了一会儿兀自颤动的镖尾,回头看向好友。
“特异功能哦,我们家视力一向很好。”
明石得意绽出一个笑。
没想到是他亲自操刀,伏黑惠被按在椅子上,桌子上是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散发着幽幽香气的精巧物什,勾起了一些不妙的回忆。
并不是明石的家里,他熟门熟路地把伏黑惠拉到明显未成年禁止入内的红灯区,夜里的热烈灯光泼洒在好颜色的少年身上,引来暧昧昏蒙的目光。
明石皓太完全无所谓,熟门熟路地敲开一家酒吧的侧门。
伏黑惠有点后悔,但他不会表现出来;气息驳杂的空气挠得他鼻子痒。
酒吧的姐姐和他是熟识,轻易让他们进了员工室,还允许他们随便试妆。
“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父亲不管我,酒吧工作的一个阿姨和我们家认识,我基本是她带大的。”明石皓太揪他皱起来的脸,抹平眉心,说点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
“呃……直到七岁的时候,我和津美纪才有人接手管饭。”僵着倒在椅子上的伏黑惠屈着手脚,明石皓太拍他眉心,“别皱眉别皱眉。”
“我们俩还挺像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不过你有姐姐和养父,还算不错。”明石的手指在梳妆台周围逡巡了一下,旋开一个他不认得的瓶子,话语里没多少伤心的意思,看样子早就习惯了。
“想给你剪个发型,可把这地剪的全是碎发,姐姐要揪耳朵来骂的,还是算了啦。”他遗憾地握了两下剪刀,又放下,转身抽出一柄细刷,“生的一颗圆滚滚的好头,摸起来倍感舒心。”
“喂!”你说话很危险啊!
他尽力下挑了少年的眼尾,眉毛收窄,脸颊本身就没有多少丰润的软肉,倒不用多加修饰,嗯……面色要调的更加病白。
“停停停,你可别抬眼,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明石皓太一点点掰他的仪态,上手压弯他的腰,“红色的眼尾太显妖冶,不成不成,大国主可不能成妖女抢神姬风范,不行不行。”
于是洗了重化。
斟酌了半天,他又实在不愿意化丑这张脸,有点难办。
再如何柔化面前的脸,待伏黑惠一抬头,冷冷的眸子又会使人忽略掉刻意营造的那种哀怨的、忧愁的凄苦情愫。
……实在不行,还是用美瞳盖掉这双眼睛,朦胧些的好。
面朝观众的左眼下点一颗泪痣,差不多完成了。
伏黑惠不敢摸脸,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不敢舔嘴唇,眼睫毛感觉黏黏的,也不敢眨眼睛。
明石端详片刻,又看他过了一边戏段,断言道:“完美,我要拍照。”
“不许拍!”
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拍了照,明石和他挤作一起,勾肩搭背。
画面上明石在右,扬着大大的笑容,眼睛里满是快活,手指比了个半个心形;伏黑在左,羞赧地垂头低眼,但也还是伸出手指合他手势。因为不太情愿,两个人比的心歪歪扭扭的。
“明石,谢谢你。”两人在寻常街口分别,明石皓太听他这么说。
“不用谢不用谢,能帮上伏黑君的小忙就好。你不也是经常体察我的情绪,不追问我家中情况吗?”
原来明石注意到了啊。“我看出你不愿意说,好奇也要有限度,所以我也不问,彼此尊重才是最好的吧?”
伏黑惠挥手和他说再见,单薄的背影融入路灯没能照亮的黑暗之中,一会儿又出现不远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