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和最上先生很像,虽然你年纪好像比我小一点——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影山说,“但是总背负责任会很累的吧?灵幻师父说,背负不属于自己年纪的责任是很痛苦的。”
他注意到闷闷不乐的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周围人声鼎沸,聒噪滑稽的电玩城音乐不能打扰他沉入自己的思绪漩涡中。
影山茂夫只感觉一股不好的情绪从对方的脊背升腾而上,几乎要淹没掉他,又很快被少年控制住,压了下去。
“你可比我厉害,说不定比五条先生更天才,默默无闻是不愿意被捉去压榨吧?”伏黑惠盯着脚尖,不自在晃了晃腿,“总得有人去解决问题吧?只是不太幸运,总轮到我而已。”
“那就是大人们不负责任,没有照顾好你。”影山一锤定音,“不想干却被逼着干,不该你做却被强迫去做,那就不是你的问题吧?”
“伏黑君,去和灵幻师父谈一谈吧。”
嘴上总是抱怨,少年心知五条悟已经尽力做得最好了,同时处理总监部、盘星教、事务所和时不时的超高难度任务,忙得分身乏术还能抽出时间照看伏黑家,永远不会累的样子。
分明几次进门的时候眼神都恍惚了,吃着吃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前几天的动作引发了咒术界的大地震,想必过不久猫猫事务所就要改名新总监部……
“我没事的,我家监护人和家长已经做得够好了。”伏黑惠想了想说,“我怎么好怪罪他?”
要怪只能怪咒术师命不好。
看来是被狠狠pua了,影山默默在本上记。
他就不去打扰灵幻先生了,虽然偶尔心态低落,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已经吃过教训的人,终于知道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受苦牺牲没有一点用,自我伤害和渐行渐远痛得差点把心挤出来。
那滋味太糟糕。
影山半懂不懂,转头看见虎杖搂着几个玩偶乐颠颠地跑来。
伏黑惠分到一个小狗玩偶,黑黑的皮毛,吐着粉色的舌头,傻傻的。
——
伤好得差不多后,他着手术式的复健。
在主页后台摇到了一个随机的委托,大意是“家里祖传的黑衣圣母像好像活了”,委托人用破碎的描述,抽象的形容充分展示了自身的恐惧。
没人接,猫猫事务所的人手捉襟见肘,规定出委托的术士不能单打独斗,一番思索后,他扯上正好有空的乙骨前辈,准备一起去看看。
乙骨忧太已经是心智健全性格温良的年轻强者,说起话来轻柔又知性,是值得托付后背的伙伴和前辈。
本来这半年的任务五条悟都不准备让他接的,可伏黑惠实在是闲的没事干。
监护人叫他出去找锲而不舍一天找他八遍的明石同学去玩,可伏黑惠对打游戏看电影不感兴趣。
纯喜欢战斗爽的小玩意儿。
“哇,好巧诶,这不是猫猫事务员伏黑君吗?”
正当他俩只当散步路过委托人住宅附近,蹲下身观察时,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伏黑惠肩上。
笑得开朗的神奈川著名神金文案沐浴了他惊喜的目光,眼睛微妙地聚焦于乙骨忧太脸上,在敏感的术士回望之前迅速移开目光。
不好,眼睛好痛。
说实话,他看到白衣人的第一秒,汗毛就全倒竖起来了。
“你怎么到东京来了?”伏黑惠明显认识对方,“这边是乙骨忧太,是我的前辈,也是很厉害的咒术师;这是源友树,鹤冈八幡宫的神社后人。”
“你好。”源友树的态度很审慎,全不似之前对待伏黑惠那么随便,没有和白衣人握手的打算。
“啊……你好。”本来也不想伸手伤人的乙骨忧太愣神了一下,一丝不知何处流泻的金光示威似地在他面前电闪而过,将里香轻微惹怒。
一只白色骨爪的虚影搭在他肩上,被乙骨安抚地拍了两下,很快消失不见。
地上还有两人拿粉笔化的咒阵纹路,效用非常万能,能测算周围咒力浓度、简单占卜吉凶……甚至还能用来天气预报。前两天五条悟塞过来说禅院家的老人送的,这样方便的咒阵他拿了一堆回来。
伏黑惠兴致缺缺,实际上他感兴趣的东西一向不多——津美纪倒是有兴趣钻研,家里专门腾了个角落供她实验,连五条悟都知道不往那边走,免得扰乱气场。
咒力流动如气雾如水球,形态各异地流转在各个阵法间,津美纪经常凝眉坐在中间,静思着什么,有时他听到了乐声,下来发现津美纪认真坐在阵法里吹长笛,吹得不太通顺,但具象化的咒力随音节流转变形,被佑斗好奇一抓溃散了。
他看不懂姐姐在搞什么,更看不懂姐姐一日千里的实力,还被监护人揉乱了头发,说他是浑身牛劲用不完,只顾着战斗爽,根本不注重影术式的原理和变式。
很不爽,只能反驳津美纪的术式就是需要研究咒力才能和原理,他又不需要。
又被拍脑袋了,五条悟嘲笑他不思进取。
不过,禅院家恨死五条悟了,怎么会心甘情愿送来秘传阵法?伏黑惠见了鬼一样问他。
很简单啊,不给就让你改姓五条,很快就答应了。
别说,男人还真有这个资格,毕竟收养关系是写在法律里的。
在五条悟一手遮天的艰难时事里,禅院家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养子、弟子、学生能回来继承禅院家,反抗养父、师长、老师,只能说梦得有点太好。
我可不会改姓的,伏黑惠哈气呲他,姓伏黑就很好。
嗯哼,插着兜娇俏歪头瞥他的男人充分尊重他的意愿,下次换个由头敲……我是说索要礼物好了。
你改什么改啊,难道我还不清楚你要说的是“敲诈勒索”吗?
话说回眼前,源友树声称来东京看朋友的,认识的糸七先生是个妙人,也是受他所托来看看伏黑惠,正巧被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吸引了注意,正准备过来取个材,没想到是熟人。
伏黑惠趁机说了下黑衣圣母的委托,乙骨低头测算出了咒力浓度,说最多三级的水平。
他们猜测估计是雕像被供奉出了点信力,吸引飘过的咒灵寄身,委托人才说“雕像活了”。
他们前去敲门,说明来意后,被半信半疑的委托人请进家门,看态度,对方没把三个网上召来解决问题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于此涕泣之谷,哀涟叹尔。祈我等之主保,聊以回目,怜视我众……其宽哉、仁哉、甘哉,卒世童贞玛利亚。委托人口中喃喃念着,脸上浮现出所有收藏家共有的洋洋自得的微笑,又为多受到圣像作祟的影响,得意中混着恐惧。
“一位名叫茂作的先人受了圣像恩惠,病情垂危时如回光返照般坐了起来,甚至能吃进东西,眼看着像没事人一样!寻常回光返照不过两三个小时,他生生活了一周,能活下来全靠圣母怜悯,唉,只可惜茂作一周之后就失踪了,当时闹得挺大,都猜他是被神隐了。”
委托人脸上分明写着“被救了一命,神隐是应付的代价”。
查禁天主教时期代替圣母玛利亚参拜的观音像多是白色瓷雕,这座却是黑衣圣母。除了面部,其他地方完全由黑檀木雕刻而成,颈项上十字架形的璎珞颈饰由黄金与青贝镶嵌而成。面部是精美象牙雕刻制成,只在唇上添加一抹如珊瑚般的朱红色,伏黑惠定睛,那张娇美面庞上弥漫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带着恶意的嘲讽。
他不否认神明仍然影响着世间,悠哉坐着的源友树就是证据,可救活奄奄一息的病人,甚至自如活动了将近一个星期……他和乙骨忧太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毫无疑问男孩当夜就死去了,那七天内活动的无疑是受肉的咒灵。至于七天之后的神隐,八成是瞒不住腐烂的迹象只好抛尸而去——非人之形披着人皮,恶意混迹人群之中,随时准备剜开喉咙饱饮鲜血,难以言喻的恐怖攫住了神经。
再看黑衣圣母,慈爱的面相无端显出几分饱食的餍足。
伏黑惠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看见暴动的不详气息了,”附耳过来的源友树暗暗捏住他的手臂,气场改变了,关着雕像的玻璃柜门微微颤动着,险恶的残秽沉沉压了过来。
来了!
遍体生寒,如毒蛇绕颈,咝咝吐舌。
强度绝对不止三级!
扯着乙骨和源友树,伏黑惠感知危险的雷达疯狂报警,不等委托人说完话,试图逃离这座房子。
“诶,等等!”
身后的委托人缓缓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嘴角极度上挑,嘴唇干裂流血。
砰——!!
玻璃碎屑猛地溅射而来,被乙骨抽出的日本刀拍飞。
伏黑惠伸手去扒门,流泻的天光几乎能照到手指,可木门无情挤压而下。
嘭!!断绝了生路。
横扫的日本刀剁了个空,委托人怪笑一声,一脚踢断了刺来的刀刃,皮肤硬得像铁皮。
乙骨飞快瞥了一眼断刃,伸手拦住默念咒词召唤式神的伏黑惠。
他的刀不是多好的货色,但集束咒力的刃身也不是容易折断的,对面的家伙有些棘手。
萦绕在已然变形的委托人的咒力浓度仍然不高,可身体素质非常高,像真希的天与咒缚,可他们可没听说过咒灵也会有天与咒缚!
它迅捷地爬到神龛旁边,既贪婪又惧怕地匍匐在黑衣圣母前,全然不在乎身后三个提着刀的狂徒。
圣母亲切的目光将其钉死在原地,死白色脸上的猩红嘴唇动了动。
清晰的一声“喀”从委托人细长的喉咙里传来。
小刀凭空飞起,干脆抹断了委托人的喉咙,汩汩流出的血液夹杂着混浊的咒力,几乎熏得人流泪。
黑衣圣母咂了咂嘴,如蛇芯细长的舌头反复伸缩,狂舔空气中血食散发的鲜美气息。
他和乙骨悄悄对视一眼。
动手!
挟着万钧咒力的影刃飙射而出,在黑衣圣母睁大的眼睛前滞空落下,等不及刀落,少年挥刃冲破烛影,全力斜斩而下,砍出的血瀑险些溅了他一脸。
黑衣圣母惊声尖叫,逃脱不了被斩开两半的命运,光滑的断面呈现出类似血肉的深红。
他一甩胁差,污黑粘稠如石油的血液粘腻,紧紧扒着刀刃,斩开雕像的手感极为怪异,像是切进了血肉之躯。
被小刀割喉的委托人嗬嗬怒号,枯骨腾空而起直插伏黑惠后脑,尖爪“叮”地撞上乙骨招架的断刃,随即是一连串金铁相交声,白衣术士双手持刃,滴水不漏地架住所有攻击。
“乙骨前辈!”
乙骨面对如雨的攻势丝毫不慌,一个侧身卸力,一手将断刃插进咒灵身体,一手稳稳接过由影子中甩出的日本刀,呼吸间新刃已蒙满咒力,几个横砍短暂将敌人挥退。
[干得好,忧太!]愉悦的里香战意蓬发,索性窜出他的身体,一把捏住委托人的肩膀,像撕开包装袋一样松松扯开——铁石一样的身躯被一分两半,怪物叫不出声,残破的声带被一并撕裂了。
[丑八怪,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诅咒女王兴奋的尖音重重敲在源友树太阳穴上,突突地发疼。
“里香!等等!”来不及阻止,乙骨只好微微叹了口气,飞速召回里香,一套丝滑小连招把女友哄回戒指里,翻身躲过伏黑惠吐出的火焰。
【火遁?流炎狱】
火势从残破的雕像神龛一线蔓延,迅速爬上委托人的身体,很快将其完全淹没。
可它竟还有余力,冲破火海,被一分两半又烧得焦黑身形更小,完全不顾热烈的余焰仍然啃噬着身体,仇恨直指伏黑惠,利爪接连弹开乙骨几次刀刃。
咒力浓度正在急剧上升……火中传来咔咔响的声音,隐约让他联想到节肢动物慵懒伸展身体,准备捕获猎物时发出的声响。
伏黑惠扯上乙骨,抓住刚刚缩在一旁避战的源友树,三两下砍开木门就往外冲,一脚险些踏空。
“草!”
外面并不是流泻的天光,反而一切都被灰蒙蒙的帐遮蔽笼罩,向外只能看出远处建筑模糊的轮廓。
他真的受够了,为什么每次出任务都有突发情况!
[玉犬!]源友树还没找回东南西北,就被单手甩上了大狗的背,下意识死死抱住玉犬的脖子。
身后房屋瞬间粉碎,仿佛无形的重锤落下,再晚一秒,源友树就要变成扁友树了。
源友树回头看了眼,咽了咽口水,作为一个乙女文案今日他显然不该跳线到隔壁王道热血频道——玉犬驮着他逃命狂奔,另外两个术士一跳三米高,刀术纯熟,挥刀时他都能听到裂风的声音,游刃有余地交替防御,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别动!]乙骨猛回头,呼出的咒言命令它急停,两条枯瘦的腿在路上刹出了深深的划痕。
一次性喇叭咒具上显眼的咒纹引人注目,正在逐渐溃散。
“回头找朋友做几个给你玩玩。”乙骨可没错过他突然亮起来的绿眼睛。
趁着委托人僵直的时间,他们迅速冲到了帐的边缘。
“不行,不把那玩意祓除出不去。”
靠帐内侧,三个少年两站一坐,商量着战术。
咒帐大致可以分为“活帐”和“死帐”,前者只会限制咒灵,不准它出去;后者则是连同术士一同封进去,不袚除咒灵之前是出不来的。新总监部取缔了从前布置“死帐”的规定,又给做任务的术士们拓宽了一条活路。
显然面前这个野生的帐是“死帐”,又是羂索下的黑手,毫不意外。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要面对的黑衣圣母不是个小角色。
一会打起来可就生死有命了。伏黑惠倒不担心,如果他和乙骨前辈两个捏一起打不过一头变异的圣母雕像,是要被五条悟嘲笑一辈子的。
不过源友树身上咒力浓度超标了,可塞不进影子里。
特一级。他抹去地上的阵法,闷头从影子里拿出一张足够大的油纸,上面繁复的咒阵由红黑两色绘成,看久了令人目眩。
津美纪画的,一次性保护隐蔽咒阵,拿来给源友树苟命再适合不过了。
另外,乙骨朝他摇了摇头,五条老师暂时不允许他放里香出来大搞破坏,一挥臂就能扫平一整条街,非常恐怖,多搞几次能把新总监部赔破产。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五条悟也是破坏地形的佼佼者,乖巧地检讨自己毁坏了多少公共建筑,良心还剧烈地发痛。
“你们要亲身去打那头圣母吗?”源友树忍不住问。
他用“头”真没问题,亲眼看着被劈成两半的圣母从火场蹦出来,血盆大口把焦黑的委托人囫囵吞下去,冲击不是一般的大。现在那玩意和打了气膨胀的气球没什么两样,黑纱下的面目仍然慈眉善目,可怎么看都透露着一种虚伪。
圣母雕像享有多代供奉,身上积累了部分信力,源友树处理不来,只好观战,看两个术士暴力袚除。他只能站在旁边,尽力给两个术士甩加持的咒法。
黑衣圣母远远瞪视着他们,不知顾虑着什么,庞大的躯体左右逡巡,杀意不减。
“愿那死亡天使之利刃在我长眠之前,远离我的孙子茂作……”冥冥中苍老的女声钉入了源友树的脑袋,恍惚能看见虔诚的老人跪拜在圣像面前,室内暗红色的烛光摇摆不定,圣母慈爱的面庞半边沉入阴影。
源友树甩了甩头,将不快的图像甩出脑子,没注意到两个术士背过身默默猜拳,最后伏黑惠啧了一声。
他在五局三胜的猜拳游戏里取得了三次败北的好成绩,你也来试一试吧!
……他严重怀疑乙骨前辈作弊,不然重赛了两回怎么一次都没赢过?
动态视力超绝的乙骨忧太眨了眨眼睛,他是不会输的。
不等他们分出谁上去强攻谁辅助,徘徊许久的黑衣圣母终于忍不住露出獠牙,滴滴答答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但双眼却含着清泪,怜子圣母渴望啃食血肉,还要假惺惺地流出几滴眼泪,真滑稽。
乙骨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
“乙骨前辈!”
只见白衣术士一个干拔起跳,灌输咒力的长腿极为有力,跳起已是远远超过人类极限的高度。
鵺鸟唳声滑翔,他在它脊背借力后再次腾跃,眼睛亮而有神,滔天咒力萦绕刀刃,亮刃在空中游弋出绚烂的暗蓝拖尾,圣母少见地产生一丝惧怕——
“里香,来!”
特级咒灵自下方咆哮而出,异化的骨爪捧起术士,送她心爱的战士跳脱重力,直面庞大到可怖的敌人,破风声猎猎,卷吹起他宽松的白色上衣,如同空中恣意飞翔的白鸟。
相比起黑衣圣母的体积,他的身形还不如一只虫豸,可渺小的人类跃上了一个不可能的高度,近到它几乎能看见青年燃满战意的瞳孔。
防御、快防御!无数血肉触须拔地而起,紧紧包裹住内芯,竖起飞出的尖刺被里香一把扫飞。
喝!!!
鏖灭邪祟的斩击已近在眼前!宛如神罚天降,毫无反手之力——
十成咒力的一刀极为恐怖,如热刃融切黄油,利剪裁断薄纸,切入肌理,沿途干脆劈断圣母密密麻麻的须腕,深红的血肉和骨头,妖异的蓝火顺着致命伤燃烧,乙骨一甩单刃,干脆后仰一跳,飞落几十米的高空。
他百分之百信任学弟。
[大蛇!]
盘旋而上的大蛇温柔咬住他的下半身,安全接回地面后飞速遁入影中,一秒都不想多待。
“它在发抖诶,没问题吗?”
伏黑惠摇了摇头,被里香吓的。
他静静地看着圣母被一分为二的躯体,片刻后突然出声,“不对,还有东西!”
莹莹蓝火爆出夺目的闪光,伏黑惠死死闭上了眼睛,还是晚了一点,爆风刺出了两行眼泪。
黑衣圣母的血肉中突出肉鼓包,畸形的肉瘤越变越大,直至一根锋利的肢节噗呲一声划开皮肉,优雅地探了出来,弹飞了甩来的胁差。
一只……蜘蛛。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蜘蛛的咒灵,含笑盯着他们,烟视媚行,黑色秀发长而直,柔顺披在肩侧,像是能一层一层缠住男人的心,盈满柔媚的眼神也能勾他们入温柔乡里。
——看来是等阶相当高的类型,两位术士同时握紧了武器。
媚眼做给瞎子看,一个对美色毫无感觉,一个纯爱战神只喜欢女朋友,角落还有一个视红颜如枯骨,沉浸于美艳女鬼取材中的文案。
“络新妇?”
美人蜘蛛,怪谈里的夺命毒妇,他记性不错。
“不曾想百年过去,竟还有术士识得妾身名讳,真是可怜可爱的人儿,”络新妇捂着嘴轻笑,露出的眼却怨毒无比,“可是你们打坏了妾身寄宿的玩具,还烧坏了妾身的食物……虽然很喜欢你们,但能不能请你们去死呢?”
她轻轻一甩手,铮铮两声,丝线抽剥极快,来不及反抗,三个人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血色丝线吊在空中,一挣扎便是一道血痕。
细得看不清的丝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染透了人血的蛛丝散入空气中,气息微弱又轻盈柔软到仿佛无物,早已挂了满身。
丝线细韧又牢固,死死缠死了每一处关节,卡死了动作。
伏黑惠还想动一动手指,惹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不要轻举妄动哦,我可不想切断你的脖子,我知道小孩子们的坏心思可多了,”鲜红蛛丝一束一束集系在她的手指上,不知饱饮了多少鲜血,她微笑着,神情迷离,呼吸急促,“你的血,啊,好香,再给妾身更多、更多……”
乙骨只听见细不可闻的闷哼,闻到了弥漫的血腥味,心里一沉。
“还有那边的小子,可别放你的诅咒出来,小心我拧断他的脖子。”
他连忙把浮上来的里香拽回去。
等一阵失血的眩晕过去,全身蒙上血色的伏黑惠放轻呼吸,漫无目的地盯着月亮,略微失神。
脱困也很简单,浸润蛛丝的血液富含咒力,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点燃血液,引爆咒火,络新妇本体脆弱,不顾及自体损伤的话,强度最高的咒火能一击祓除。
做法简单粗暴,可疼痛难免。
毕竟玩火自焚是真人真事。
问被疼痛的锉刀削过每一寸的人怕不怕疼,肯定还是怕的,可如果害怕就不去做的话,化成尸水了都没人发现。
不对,他还是有备用方案的。不过伏黑惠决定,如果没有回应,他还是选择烧烤自己和络新妇好了。
他抿了抿嘴唇,从喉间泄出细微的气音,“宇智...”
络新妇收紧手指,呃断他的呼救声。
“妾身——”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贴地的罡风忽起,捕捉不到视野中的黑影横手扫刀,络新妇仓皇地拉扯蛛线,毫无效果。
低头时,才发现两根玉藕般的手臂已经被齐根斩断,粘连的肉块还没意识到已经和本体分离,因着刀刃迅捷又无声,死肉还以为好好粘连着手臂。
直到窃贼一把割断了断臂之上的红线,她才感觉到灭顶的疼痛。
两道鲜血后知后觉从断裂处喷涌而出。
络新妇呕出大片蛛丝,结成网状,浸透了血的蛛丝锋利无比,轻易割开钢铁,截断树木,破空而来,直直冲向黑影背面。
黑影嗤笑一声,自身侧甩出无数手里剑,打在蛛丝上一片叮叮的碰撞声,打偏了大片蛛丝轨迹后旋身滑步,从看似天衣无缝的罗网中轻巧脱身,转头自嘴中吐出大片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招式太单一了,连写轮眼都用不着。
他射出的手里剑车和苦无不需要瞄准,却能准确打中每一个脆弱的节点。络新妇大怒,狂乱地挥扯着丝线,黑影在雨点般的攻势下仍然游刃有余,如幽魂般穿行在罅隙之中,掷出手中刀刃,轻巧砍断某条丝线后,铺天盖地的蛛丝突然急剧收缩,死死捆住了络新妇!
他又伸手一扯,蛛丝轻易割下她身上的肉片。
还来不及解绑,迎面撞来的里香已经暴怒地捏住它的头颅,左右掰开——像徒手分开一颗苹果。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好似钢刀刮玻璃,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随后戛然而止。
乙骨忧太下意识遮住了源友树的眼睛,源友树接触到他身上阴寒之极的气息,忍不住腿软。显然这家伙不知道自己作为和诅咒女王共生的术士,气息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眼看着一颗大好美人头颅四分五裂对文艺工作者的冲击可不是开玩笑的。
至于伏黑惠,他的视野被身形降落而下轻如鹞鸟的式神完全遮住了,那黑影蹲在他身旁,伸手抹了抹他额头的血痕,熟练地搓出治疗忍术。
来的竟然不是止水,而是鼬?额头流下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睫,还能看清束领遮了小半张脸的宇智波鼬。
他还以为自闭宇智波抽不出时间来呢,都准备碳烤蜘蛛了。鼬也能躲过如雨的蛛丝攻势,甚至还能改变丝线走向,他还以为只有止水能做到呢。
伏黑惠不知道宇智波经典的训练项目就是操线,也不知道每一个宇智波都精通此道,络新妇的蛛网看似密密麻麻,整体实则简单又粗糙,改起来一点也不困难。
“好了,没事了。”他收回手,皱着眉看他被血浸湿的白色衬衫,那血迹是之前被蛛丝刮到留下的,因着失血,近期养好了一点的脸色又白了下去。
被提着上下检查再三,又向宇智波再三保证之后,伏黑惠才稳稳落地,一把抓上往影子里躲的鼬,不赞同地摇头。
“他们两个是我的朋友,我们的调查任务还没完,你不能走。”
既然任性,当然要任性到底,宇智波就算有天大的理由,现在也得陪着式神使。
不为什么,因为宇智波住在他影子里,总该支付房东一点点时间吧?
鼬从影子里出来活动这么久,明明周围人声鼎沸,偏偏要活成斩断缘分幽居深山的男鬼。
“好吧。”他有些无奈,妥协了,只是仍旧不说话,木愣愣地走到旁边去检查已经四分五裂的络新妇。里香撞过去的气势像大卡车一样,把它压扁之后又横着撕开了头颈,折断碾碎了蛛矛,现在已经是一团烂肉,看不出来生存的一点迹象。
咒帐在一点点消散,逐渐露出清晰的街景。
“委托人呢?”
鼬一指坏肉里的焦黑部分,黑衣圣母之前把它吞入身体里,消化了一阵子,配上之前伏黑惠施加的火遁,已经碎得不可能拼起来了……而且好臭!
“委托人”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圣母像内的络新妇吐出密密麻麻的丝线缠在人偶上,操纵它自由行动,引诱他们这样的傻小子深入陷阱。
结束了。
几近死亡而复生的茂作早已经死在春夜之中,年迈的祖母耗尽心神,筋疲力竭也无法挽回孙儿性命,无望地祈求圣像:在我死去之前,请不要使死亡拥抱他。络新妇吸走老人性命,咬噬掉茂作的生机,操纵着尸体自如扮演了一周。
“愿那死亡天使之利刃在我长眠之前,远离我的孙子茂作……”
祖母于半夜的烛火中沉沉睡去,孙子于清晨的微风中断气,谁也不能指责“神”没有履行诺言吧?
他最后拾起早已残破的正常大小的圣母像,底座上模糊的碑文还能辨认:
“DESINE FATA DEUM LECTI SPERARE PRECANDO”
“你的祈祷无法左右上帝的意志”
伏黑惠和源友树在车站分别,后者声称此次奇妙的经历大大启发了他,非常值得一写。他说的信誓旦旦,伏黑惠只有种不祥的预感,暗自祈祷神奈川不着调文案以后忘掉给他寄少女漫的诺言。
源友树露出大大的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肯定是不会忘的。
“对了小惠,从我姐姐的坟头,我刨出了一根紫黑色的手指哦。”
他还是这么喜欢轻描淡写地说出信息量爆炸的话。
“什么?!”伏黑惠吓得后仰。
“安心啦,猫猫大神亲自来回收的。”源友树挥手说再见,“下次见啦~”
他看着伏黑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速跑走了。
猫猫大神,嗯,一米九高的白发墨镜男能若无其事装大猫也是个不可多得的萌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