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鸟真大啊!”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无辜路过的网友能诚恳地说出这种话。
所以在伏黑惠面前,这名由衷称赞他……鸟的先生,也该称得上是一名心理素质绝佳的人物。
伏黑惠想捂脸:“谢谢,你的也……”
“你的鸟也很大”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原谅他微薄的脸皮。
不要误会,这并不是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只是,对话也并不在花鸟市场进行。
时间是一月五日,地点是滴水成冰的港口,天气是飘雪下冰,人物是拿式神给所有人挡风的伏黑惠、完全不怕冷甚至还在啃冰棍的五条悟、有先见之明穿戴整齐厚实的卧底警察和小侦探以及这位自称“上司几太”,谐音“殉情未死”的猛士,在大冷天的东京湾只穿了薄薄的春季风衣和雪白的衬衫内搭还能谈笑风生。
伏黑惠都替他冷,但他本人神态自若,俨然一朵言笑晏晏的交际花。
他搞不懂了,为什么总是要在这么严酷的环境里接头,他们随便找个隐蔽的、开暖气的咖啡厅之类的不行吗?
不能是因为追求天然的鼓风效果好凹造型吧,放弃吧,狂风只会把帅哥精心炮制的头发揉成鸡窝,或者把人吹得像个冻死鬼。
要是被不慎吹进海里,可能成水鬼。
总是在下雪下冰刮大风的时候往海边的小破房子里钻是有什么心事吗?
“不是,三浦女士呢?”伏黑惠忍不住发问。
三浦就是那名家破人亡、想炸潜艇的研究员。
“这么冷的天气要好好体谅美丽的女士哦。”上司几太好奇地去戳鵺的翅膀。
大鸟低吟了一声,敛了翅膀不让他摸。
诶?
式神那边传来了微带恐惧的警惕感。
上司几太不在意少年的眼光。
“这次的任务,五条先生可不能出手哦,毕竟里世界的大名人不能牵扯到组织之间的械斗。”
这次的行动,只能是FBI和公安的能人们十年卧薪尝胆,一朝暴起把不法之徒一顿痛打,走的是经典正义战胜邪恶的王霸套路。
因此,在中间动手脚的咒术师,以及在黑衣组织焦头烂额之际狠狠敲诈了一笔的港口Mafia,务必隐身,所有痕迹都要被抹去。
五条悟嘴里塞着棒棒糖,模糊应了一声。
如果五条悟出手摧毁潜艇,战斗确实能在几分钟内结束。
但是,里世界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尤其是咒术总监的那群老家伙。
毁灭一个不法组织,事后不是能用“心情不好想灭就灭”的理由搪塞过去的。
要是被他们发现六眼神子和港口Mafia暗中联系,变革的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上司几太的笑意像是焊在脸上的,这么半天连弧度都没变过。
伏黑惠莫名恶寒了一下,错开了目光。
这个小孩在总监部的记录是二级,完成的任务也仅限于“祓除图书馆内的三级咒灵”,或者是“解决废弃街道聚集的四级”这种毫不出彩的任务。
禅院家或许还在持续关注,还尝试过和监护人谈条件——五条悟才不会理。
谁叫禅院个顶个的眼瞎,把自家小孩卖给仇人,活该后悔莫及的。
伏黑惠在翻阅作战计划,松弛地坐靠在鵺的翅膀上,也不出声。
他们的潜艇没有对空的探测设施,毕竟大多数时间都隐藏在水下。
“小惠最近调伏了一种新的式神,用来搜索再好不过了,”五条悟一打响指,“嘿嘿嘿,来给他们看看。”
你在傻笑什么啊。
少年略感无语,伸手结印。
一尾漆黑的游鱼从影子里跃出,快活地绕着游了几圈,最后停在少年手掌上。
“按照拟态来说,放水里是最好的;其他情况下,喂点咒力也能维持下去。”
上司几太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能持续多久?你能放出多少条鱼?传回的信息有多准?”
“式神使不能离得太远,在同时放出鵺和游鱼的情况下……”
“大概80分钟,游鱼200条。”
五条悟飞快瞥了一眼周围几个人微妙的眼神变化。
安室透没说什么。
上司几太的笑容阴恻恻的,看着就没什么好心思。
“伏黑惠同学,有没有去横滨上学的意向?那边也有咒术的监察署哦,官方的。”
安室透咳了一声,引上司几太去旁边说话。
“诶?我又不吃人,别那么警惕啦。”上司几太神似少女般楚楚可怜望过去,虹膜有着甜津津的蜂蜜颜色,像是引诱人一头扎进去。
“小惠可是我们家的宝贝,才不会被你这只狐狸精勾走呢~”
不害臊的一米九白色大猫过来勾肩搭背,也甜甜蜜蜜地说着怪话,完全没意识到把人压得往下一沉。
伏黑惠毫无所动,顶着那副面瘫脸,像根风干的咸鱼。
一副缺魂少智的模样。
上司几太笑吟吟地转头,应付起面带不善的警察先生。
怪不得那个变态医生这么眼馋呢,这么聪明又好用的小孩,看着也很好拿捏的样子。
那更不能让森先生好过了。
最后安室透拖他走的时候,上司几太还殷殷切切地邀请:“真的不来吗,不考虑一下吗?我们横滨可是没有咒灵的——唔唔唔!”
安室透向两位咒术师矜持地点了点头,把人拖走了。
上司几太定定地盯了两名咒术师一眼,垂下眼睫遮住没有真情实感的笑意。
没关系,迟早会愿意来的。
“横滨真的没有咒灵吗?”伏黑惠没忍住发问。
难道也是形成了特殊的“场”,和米花町一样?
这时没有再下雪,天依然是阴沉沉的,两个人一高一矮,悠闲地踱步回家。
“四万六千八百三十七。”
白发男人撕开糖纸的包装,白桃味的硬糖泛着浅粉的色泽。
“什么?”
“人造神明苏醒之前,横滨记录在册的咒灵数量。”
少年停下了脚步。
这个数字实在太异常了。
如果说是战场,这个数字还能接受——但是横滨,那个沿海的旅游胜地?怎么会有这么多咒灵?
完全没法想象。
“等等,人造神明?”
白发男人弯唇一笑,硬糖鼓起了腮帮,看着有些滑稽:“总有那种人啦,因为自己做不到又不甘心什么的,想方设法把神明拽进人间的游戏里,”
他这样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敬畏。
“人造神明,荒霸吐,试验样品·甲二五八号,你更熟知的名字应该是‘中原中也’吧?”
一连串羞耻的黑历史飞快闪回,伏黑惠见鬼似地瞅他,怀疑自己没睡醒。
等等,人造的?
钴蓝色的眼睛永远泛着锐利的生气,橘色的头发会天然勾起人对夕阳余霞的向往。简直比人还像人,天生充盈昂扬向上的活力。
和普通人印象中Mafia总“不说话装高手”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是很特殊的咒灵,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你之前和他打照面不久没发觉人家的身份吗?”
不,完全没发现。中原中也将气息收敛得极好,四目相对也只以为是强大的术士。
五条悟继续:“他被唤醒的时候,炸飞了方圆十公里的土地,爆风横扫了笼罩在横滨上空半个月的海雾。”
而神明诞生之地,擂钵街,留下了至今无法填平的深坑。
“四万六千八百三十七咒灵一夜消失,它们全都被‘荒霸吐’无意识地吞掉了,如今的横滨几乎没有咒灵,或许也是因为神明居住在那里吧。”
五条悟一锤定音:“那里非常、非常危险。小惠可不要轻易信了别人的鬼话,可是很容易送命的。”
横滨,神明居住的区域……吗?
伏黑惠浅浅呼出一口热气,只觉得寒风刺骨。
今年冬天真的好冷。
——
正月初六,下午四点。
抬头望,天色没能抹去持续十几日的黯色,阴沉沉的,只是没有落雪;低头看,冬季的洋流泛着平静而寒冷的微光,连大海的气息都浅淡得多。
伏黑惠站在海边,用力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轻微的咯啦的声音。
海风掠过他干燥的指尖,抹上一点湿润的水汽,不作任何停留,向远方奔去。
任务开始。
耳麦中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少年试探性地喂了两声。
“嗨嗨,这边是上司几太,你已经就位了吗?”
少年翻身坐到影鵺背上,挎好防风镜,冷淡地回了一声。
对面的人显然不是好打发的:“横滨的海景我都看腻了,之前也尝试过投海的,可惜横滨是旅游城市人太多了……”
他摸了摸背上绑缚的短刀——止水的,没在听对面那个男人的唠叨。
上司几太的话可比源友树更没营养,也没有听的必要。
“……然后那个人就用一种奇妙的口吻对我说‘既然这么想死,为什么不朴素一点’……”
“我说对呀,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没有意义。比如说是,在死去的一刻才开始活——我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对于死亡也不畏惧。”
“他当即怔住了,像是呆头鹅一样浑身湿透地站在水里,一副脑子烧坏没法理解的模样,把我恶心坏了。”上司几太慵懒地讲述着去年夏天的故事,语调轻快。
“当然,我的说法只是我的一面之词,对了,让我猜猜你的性格吧,一向猜得很准哦。”
“聪慧机敏又天赋异禀的棋子,无论有多大苦衷都会咬碎牙——”
上司几太的话语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试探性地缠上人的大腿,咝咝吐舌。
毒牙暂时隐而不发。
“我说,探讨人生哲学可以不要在公聊频道吗?”一直安静听着的安室透忍不住了。
拜托,这里又不是心理咨询室!而且完全是在荼毒祖国未来的花朵吧!
少年忍不住笑了一下。
“啊啦,我只是抱怨一下之前的倒霉经历,别把我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样。”上司几太抱怨。
“这对青少年的影响不可估量。”江户川柯南丢了个烂梗。
上司几太:“喂,我也是青少年啊!”
黑发少年一直没说话。
他把耳麦摘下来,闭着眼睛,鼻腔里充盈着海腥气。
“侦查已就位。”
“突入已就位。”
“火力已就位。”
……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监视器在莹莹发着蓝光,为坐在机器前的那个人的脸上镀上一层冷色。
人话说,看着更不像活人了。
“太——宰——!!”
绝对构成扰民分贝的呼号从至少两条走廊之外穿过房门直击耳膜。
太宰治嘶了一声,摘下耳麦,当机立断钻到椅子底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房门就被暴力踹开了。
穿堂风毫不留情地刮了进来。
风风火火的暴力小矮子!
“啪!”
白炽灯毫不留情地把光撒了下来。
中也一手把他从办公桌下拖出来,全身用不完的牛劲。
太宰治虚弱地呻吟:“我得了一种照到光就会死的病……”
随即,瞅了一眼门口。
轴承断了。
“和看到恶心蛞蝓也会死的病。”
“好哇,满足你的心愿!!”
冲进来的正是中原?港口重力使?荒霸吐?暴力蛞蝓(太宰称)?身材不高?风度翩翩的中原中也。
他紧攥着太宰治的衣领,猛地前后摇动,果不其然,这软塌塌的青花鱼在歪着脖子装死吐魂。
“你这混蛋偷懒不干活是上瘾了吗?!”
中原中也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气得额角浮现青筋。
他举起拳头。
“停!”太宰治连连退缩。
求饶可没什么用!
他一拳把太宰治打飞出去。
力量控制绝佳,既能痛得他哭爹喊娘,又不会伤到脾脏。
“呕……”
太宰治痛得颤抖了几下,抬起头来气若游丝:“中也,你看看屏幕,你看到了什么?”
哈?
屏幕上象征摄像头的红光以及通讯的蓝光还幽幽亮着。
中原中也脸色爆红。
“混账太宰!!”
他手忙脚乱地在桌台上找关闭摄像头的按钮。
太宰治艰难爬起来,他才不会说根本已经关了摄像头和耳麦,只指着屏幕:“你看。”
设备俯视着广阔的海面,画面不算稳定,像时不时被海风吹动。
海面之上风平浪静,阴天的光照没能给这番景色附上美感。
中原中也眯着眼睛瞧,太宰治被攘到一边。
“海底下,有东西?”
只看画面就能察觉出异样,不愧是中也……吗?
过了几分钟,一个庞大而漆黑的影子从海底慢慢浮出,颜色最深的一部分已经试探性地破开水面,露在外面的体积不过冰山一角。
像一条细长的、令人不快的黑鱼。中原中也在心里评价。
太宰治把耳麦扒拉起来,打了个哈欠。
他的声音怠惰又散漫,完全没把任务放心上:“中也,快看。”
一条笔直细长的水线从远处飙射而来,像漂在水面上被大力牵引的鱼漂,飞快划过了这片水域。
尽管时间很短,中原中也还是捕捉到在水面上疾驰的人影。
是那个、那个小惠?
太宰治把临时出来放风的中原中也按在椅子上,抬手啪地关了灯。
楼道的声控灯也幽幽暗了下去。
中原中也骂道:“你这死鱼也只能生活在这种阴森森的鬼地方了!”
“毕竟我得了一种名字叫做‘见光死’的病嘛。”太宰治厚着脸皮回答,按开耳麦时声音又十足冷静。
“行动开始。伏黑君可以出发了。”
神情冷峻的少年抿着嘴唇,他刚从高空的影鵺上一跃而下。
在之前那个高度下,撞上水面和硬着水泥墙也没什么区别,普通人少不了断腿骨折,术士还能踩着滑板踏浪而去,真不是人类的身体素质。
上司几太讨人厌的语调照旧不变,让人有挥一拳打扁那张帅脸的冲动。
“Gin还有几分钟到,这边建议你尽快进入潜艇,小心别被螺旋桨卷进去哦。”
“既然是抢……控制这条潜艇,把琴酒控制住不就行了?”
他在潜艇的背脊上奔跑,腰上挂着的设备开始紊乱潜艇的数据流。
这样高精尖的唯物主义科技与封建迷信咒术的结合产物听起来怪异得要命,可相当有效。
“喂,怎么回事?”
按在监控员肩上的是一只粗野的大手,用力摇了摇。
屏幕上的监控屏幕像是接触不良,刺啦刺啦闪着白色噪点。
这不是什么都看不清嘛!
伏特加猛踹了一脚监控员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可怜的监控员哆哆嗦嗦站起来,无力地拍了两下电脑。
这对付上世纪显像管电视机一样的特效方法还真有效。
监控画面闪了两下,总算恢复清晰。
“大哥马上来了,再出差错就把你丢下去喂鱼!”
伏特加耀武扬威地挥了挥拳头,看监控员畏畏缩缩的鹌鹑模样,满意地笑了。
“大哥!潜艇已经准备好了,您到哪里了?”
伏特加知道,大哥近期心情不好,组织内部的事情他一知半解,毕竟大哥总骂他榆木脑袋又没骂错。
组织近来恐怕不好,老鼠抓也抓不完,老大和朗姆那个狗东西总给大哥添堵,最近还因“办事不力”这种借口抽调了大哥的手下。
搞得大哥这几天气压这么低,他开车都不敢看后座。
“嗯。”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大哥冷淡地回了一句,杂音很多,可能在直升飞机上。
“我现在就来接您,大哥!”
通话挂断了。琴酒皱眉看着手机。
这次竟然没有罗里吧嗦地说一大堆无聊的话。
琴酒抬起那双无感情的银灰色眼睛,吭地拉开枪支保险。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