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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两个姐姐

果然,止水进不去神社。

准确来说,一个拿咒力和灵魂捏的“咒灵”没被祓除掉,说不定都是八幡神心善了。

止水低头抱起白猫,我去周围转转,等你出来哦。

伏黑惠比了个OK,一脚踏入朱红鸟居之内。

沉重的压力坠下,缓缓坠在他的背上。

一只无形的眼由内而外地将他检视,似乎判断他并无恶意,又缓缓闭上了。

不是八幡神施加的压力,是神社的信力。

它在警戒。

伏黑惠僵着身子挪到源友树房间门口,全身的麻劲还没消去。

娃娃脸源友树很快推门叫他进去。

他不敢进,礼貌递上箭,看着它被好好安置在神龛之上。

源友树是源氏武士的后人,又长期和弓箭打交道,受到八幡神的眷顾很正常;不过作为术士的天赋不高,事情才有些麻烦。

源友树重新行了祝祭,回头去捉伏黑惠,拖他去前殿拜拜八幡神。

伏黑惠挣脱不开,只得苦笑,“停停,我知道出什么问题了。”

“你最近有没有往不好的地方去?灵异地点之类的。”

源友树家住神社,是半个唯心主义者,兴趣和工作需要,又总往超自然的灵异地点钻。

闻言也不惊讶,“太多了,要我报菜名吗?”

伏黑惠掏出记事本,抬眼望他,绿眼里没什么情绪。

说了一万遍,不要去灵异地点探险。

源友树有感应的地方还真不少,他似乎能隐约察觉到咒灵的恶意,丑东西稍稍聚集就容易引起不适。

“如果不是舍不得我可爱的部员,我早卸任回家修养了。”源友树郁闷地说,长手长脚坐在台阶上。

伏黑惠敷衍了他两句,不住地记述。

源友树眨了眨眼睛。他很早就猜到世界并不如他看起来那样的平和——细微的嗤笑咀嚼声;揉眼时闪过的阴影;无故发冷的邪风;突如其来的发烧。不过他全当瞎子聋子哑巴,不看不听不说,假装是个唯物主义者。只有在自家神社呆着,他才有七八分被保护的安全感。

恐惧外面,可源友树逼着自己出门,采风,部活,兼职,不管什么。

时间久了,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他本以为射来的流矢不过是众多不幸之一,直到他发现箭是自家供奉的。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很淡,仿佛事不关己,“每天晚上都有人敲鸟居,喊我的名字。”

伏黑惠骤然偏头看他,笔头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不可能!八幡宫神社治下,怎么可能有咒灵深夜挠墙,还没被信力一巴掌扇死?

“喊你的声音?你回应过吗?”伏黑惠急切地问。

源友树摇摇头,他向来不理会怪力乱神之事,惜命。

他说,那阵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或许今晚,或许明晚,他就会不堪其扰,被迫应答。

“我知道了,我能解决,等着晚上。”伏黑惠嘱咐他,“待在房间里,别睡觉,熬一晚上。听到我的声音也别开门。”

源友树突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触碰了一瞬,“我能和你一起吗?我害怕。”

他袖口布料被磨的细软,微微往下滑了些,未愈的伤痕露出一角,刀口不浅,刻在少年瘦长的腕骨上,分外扎眼。

优秀的创作者不可能捕捉不到伏黑惠微抖了下身体的不自然,他没流露出吃痛的神情。

忍痛功力一流,难道是习惯受伤?好辛苦啊。

你看,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惶恐不安的委托人在屋里坐着,门外的驱魔师严阵以待可邪魔还是顺利拐走了委托人……是热血还是恋爱题材取决于反派颜值以及委托人是路人还是女主角。

伏黑惠才不会被说服,坚决推他回房间。

他不能背着重压除咒,因此战场只能在神社外,鸟居处。

不过,神社重地,怎么会有咒灵作祟,还能缠上源氏武士的后人,不要命了?

要么,鹤冈八幡宫的信力已然岌岌可危,难以为继;要么,八幡宫没办法除灭这只咒灵,它和神社有渊源?

没时间展开更深的调查,伏黑惠跑到鸟居附近站定,远处夕阳血红流火,染红流云边缘泛出赤色的光,甚是不详。

逢魔时刻,一圈一圈信力漾开金色的波纹,斩灭邪祟鬼影,同时逼得伏黑惠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好一阵缓过神来。

止水站在他面前,佑斗熟门熟路地跳了下来。

震麻了的身体机械地抚摸猫身,佑斗抖了抖耳朵,伏黑惠袖子上留下了好几缕白毛。

咒灵也许和神社相关,止水沉吟了一会,只说会在鸟居外加以辅助,首先他进不去,其次他不会抢小惠的任务。

名义上他是小惠的式神,可实际上不是天生术式的一部分。

伏黑惠微微颔首,几口吃掉饭团,拍拍手靠在鸟居上,注视着逐渐稀少的人流,默默恢复咒力。

直到深夜。

极为精准的生物钟报出了时刻,凌晨一点。

先是一阵沉静的步声,缘着台阶,从容不迫地走上来的,是人形扭曲,身上大片紫黑污痕交横缠绕,像被硫酸泼洒过的咒灵,紫黑色的污染化成烟状,不住从创口升腾。

恶臭的烂肉腐血随它走动,黏黏搭搭地滑落,拖出一道血糊的痕迹。

它前进的路途一止,微微偏头,如果凹陷的两个洞还能算眼睛,它应该是静静望着伏黑惠。

少年斜出一臂,手上长刃光亮如水,咒力充盈其上,一阵阵颤抖嗡鸣,“止步。”

很奇怪,它的气息……

察觉到咒灵侵袭,神社信力一圈圈荡漾开,刮骨似地铲掉它身上的紫黑污痕,像剐刀一般剥下血肉,蒸干脏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嗞嗞声。

伏黑惠一刀挥过去,成功砍成两半。

突然,它拖着半幅残躯猛地突入了鸟居之中,伏黑惠的刀只来得及斩出一道长长的豁口,流出的脓血立刻蒸干。

伏黑惠提着刀追击,猛回头看见止水还被挡在神社台阶之外。

神社怎么可能放它进去?!

但它偏偏就闯进了神社里!

源、源友树——

树……

源友树!!!

呻吟怪异的模糊呓语,从它类似喉咙的构造中发出。

伏黑惠提刀追击,被神社漾开的信力压得举步维艰,咒力在血脉中凝滞,根本用不出术式。

那只咒灵的状况更糟,如破布口袋的破烂残躯一步一个烂肉血泥。

伏黑惠喘着粗气,疾行几步,头晕眼花地一刀给它戳了个对穿,握紧刀柄。

微弱的莹蓝咒力在刀刃上流转,霎时引爆的烂肉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身,爆风把他抛到空中,随后跌落在地。

等他再爬起来,炸开后十不存一的咒灵已经挪到源友树房门口,呼喊声几不可闻。

源友树、源友树,出来呀,出来呀。

源、友树。

树——

伏黑惠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心想第一单线下怎么也不能搞砸了,再次起身提气,一股脑冲了过去。

魔音贯耳的罪魁祸首顶开了门,在门廊阴冷的灯光照射下,像一滩不辨形状的血涂烂肉,口中还不住喃喃,源友树,源友树。

本该闭目封嘴堵耳的源友树持弓肃立,双目湛湛,毫无惧色,伴神搭箭。

弓弦绷紧,骤然放开!

咄!

伴着清唳声,供奉的箭矢准确地命中了咒灵的核心,将其死死钉在墙上,白色的尾羽不停震颤。

黑血不住流溢,咒灵痛得嘶吼,像是用尖刀划过玻璃,极其刺耳。

下一秒,裹着恶风和夜色的血人撞开门,先是飞快扫他一眼,确认他没事,随即扭身一刀劈碎了墙上的咒灵……和半面墙。

被箭矢射碎核心的咒灵本就苟延残喘,刀光之下,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了。

从力度来看,没有公事公办,全是私人恩怨。

伏黑惠没有伸手去碰那支箭,他朝向屏着呼吸的源友树,言简意赅:“我要洗澡。”

等把糊了一身的血污洗干净出来,源友树正支着腮端详那一道划破墙面,深入水泥,直接捅个对穿的刀痕。

一天到晚使不完牛劲的国中生是这样的,幸亏这一刀没落到承重柱上,不然……

“哟,出来啦,”源友树不见外地凑过来,闻到空气中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伏黑惠穿着他的睡衣,挽着袖口和裤脚,像个疑虑的小动物,抬起手腕嗅闻味道。

有点怕生。

“新的,没穿过,”源友树又观察上了。

看起来是万事冷静的性格,实际上却是很容易炸毛的类型——气性还挺大,闯进来的时候,拉那么大一道刀光可吓坏他了。

不适合作为男主角和女主角勾勾搭搭,感觉更适合当女主的冷面炸毛小弟弟,能在姐姐面前冻着脸说“知道了祝你们幸福”,关着门就对着游戏机默默流泪,躲在被子里睡觉疗伤。

很是惹人怜爱,如果再加上流行的奶狗和姐控设定,鉴定为逃脱不了被嬷的宿命。

“你那是什么眼神?”伏黑惠搓掉一手臂鸡皮疙瘩,老不自在。

“啊?嗯,思考文案的眼神,”源友树全没有脱离险情的后怕,迷离地发着呆,很脱线,“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

他不清楚这只咒灵怎么敢找上神社,甚至不依不饶地正面进军,明明信力和他削到只剩一口气了,还是不肯罢休。

离奇的是,神社竟然没能完全拦下它,明明止水都被拒之门外……

其实这件事说来有些复杂,源友树慢慢开口,少见的正经。

他有一名早夭的姐姐,性格相近,小太阳一样乐天,喊他从来只喊“源友树”,甚至不愿称他一句弟弟。

可她最终死于意外,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没了性命。

或许是心有不甘留有遗憾,又或者是尸骨被有心人利用,脱胎于源氏血脉的咒灵受到神社信力的影响不深,夜夜徘徊于庙前,呼唤着弟弟的名字。

伏黑惠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她第一晚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只有她会那么叫我。”

“想来八幡神代行两次拿供奉之箭射我,不仅是想袚除诅咒,也是暗示我诅咒是来自于姐姐。今晚上就在我房间睡一晚,明天我要去检查一下姐姐的墓地。”

言下之意,他怀疑有人偷了姐姐的骨灰,捏出了个亵渎死者的咒灵。

确实,如果真的是已故之人心有不甘,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作祟?

“不,我不在这睡,我的同伴还在外面等着。”伏黑惠还惦记着神社外面的止水和佑斗。

“猫猫大神,和那位个子比你高、闭着眼睛的美青年?”

“你之前就能看到?!”

可恶的娃娃脸没有回答的意思,甚至吹起了口哨。

谁知道呢,只是瞥见了池塘内不知何人的倒影呢。

最终伏黑惠穿着一身睡衣强忍困意,说好了猫猫事务所的五星好评,兼明天要陪他扫墓,被依依不舍的源友树放出门了。

源友树搓了搓墙灰,擦净了箭,重新将其供奉于神前。

一夜好梦,大早上就在街上遇到正在挑饭团的少年更是令人心情愉悦。

他坐在长椅上,和白猫分享饭团。

明显挑食,吃得很慢,边吃边给猫猫掰,也不知道是谁的早饭。

“源友树姐姐身上松散披挂的血肉来路不明,本体只是一个被恶意扭曲形态的灵魂。我怀疑她找上八幡宫之前,已经捕杀了不少……东西。”

人或者咒灵。

也有可能是两者都杀了不少。

“快把你的早饭咽下去——佑斗快被喂撑了。不过你已经袚除了那只咒灵,线索断了,但是能确认八幡宫被隐藏在暗处的虫豸盯上了……”意识到源友树的靠近,止水安静地沉进影子里。

“用不着藏,这家伙能看见你。”伏黑惠磨牙。

源友树眨了眨眼睛,捕捉到椅背处模糊的黑影。

后续的事情反而简单了,他们来到源姐姐的坟墓前,刨坟引来了保安的注意,还差点被赶出墓园,肉眼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连细微的残秽也没有。

伏黑惠站在坟墓前,发了一会儿呆,直到阳光拖拽他的影子,才从漫长的静默中回神。

“没事吗?”

伏黑惠虚弱地笑了笑,明显不想多说。

最终小孩被缠着交出了私人号码。

临走时,源友树把一打编绳拍他手里,神神秘秘说是礼物。

止水抱着猫站在旁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所以如果在墙角遇到触手怪会发生什么?”

伏黑惠认真给监护人打字,没去理,止水红着脸跑回来不说话了,源友树笑得好大声。

源友树送的编绳由黄棕蓝三色线交织而成,一缕明亮的红色勾串其中,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是弓箭之神赐福的护身符呢。”止水赞赏地点头。

他看不到,不知道手绳的编线有些松紧不均,一看就是手作。

伏黑惠心中一动,好好把它系到手腕上。

从神奈川回来,他本来想狠狠给五条欠扁的帅脸上来一拳,谁知道连续半个多月都没见到这人到埼玉闲逛,没处撒的气都消了。

至于时不时从神奈川寄过来的少女漫画……他和源友树说了好多次不要了,破浪·流矢·不归人岂是好劝的人,照寄不误。

只翻开一本,就仿佛会陷入不可名状不可理解的少女粉色世界,他速速转给了姐姐们消耗。

至于津美纪她们有什么读后感,还是不要问了。

伏黑惠回归日常生活,偶尔出出任务,被明石拉出门逛街,给姐姐拎包,最大的烦恼是小测成绩。

只是他笑得没有以前多,似乎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成熟了起来。

一日,他接到了个奇怪的任务。

“我家有一朵椿花妖怪,每天晚上都会睁开眼睛,盯着我睡觉。”

这话可不像是大人说的,五条悟将任务划给他,多和小孩相处,说不定能拾起童真呢?

怯生生的女孩只敢打开半扇门,一股阴凉的风从门后吹来,拂起衣袖,伏黑惠松了口气。

夏日的湿热空气分外难忍,一股股热气从地表窜出,从脚底冲到头顶。

“小妹妹,在猫猫事务所上发消息的就是你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主动拉住伏黑惠的袖口,甩了甩,“山茶花妖怪,好可怕。金黄色的眼睛,在流眼泪。”

止水正想说什么,鼬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不需要语言的交流持续了几秒,式神们跳回影中。

伏黑惠没注意式神之间的小动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准备速战速决:“我可以进门看看吗?”

小女孩慢吞吞推开更大的一条缝,伏黑惠侧身挤进屋子,“可以,但不可以进津波里的房间。”

“谁都不可以进去。”津波里小声补充,大的渗人的眼珠一错不错凝视他的脸,小孩将他牵进屋内。

吧嗒。似乎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落在地上,轻轻一触。

她瑟缩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大哥哥,你听到了对吧?”

女孩的小手雪白而冰凉,软绵绵的,齐耳的短发茬修剪不齐,“我好害怕……”

她手指的寒意生生令伏黑惠打了个哆嗦。

“好啦好啦,”伏黑惠不擅长应对小孩子,摸遍了浑身上下,只找到一颗柠檬糖。

小女孩撕开糖纸,自己却不吃,反而递到他嘴边,要他吃,“津波里不可以吃糖的,会挨妈妈的骂。”

津波里咧开嘴,掉了乳牙的地方空缺漏风。

伏黑惠一阵心软,伸手摸她圆滚滚的头,细软的发质相当柔软,手感很棒。

咒力波动在……他站起来环视房屋,不知为何,屋内的陈设总带给他一种暮气沉沉的违和感,目光很快聚焦于某一个房间门上。

来不及行动,小女孩突然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不可以!谁都不许进津波里的房间!!!”她扯起嗓子就破了音,像尖锐的鬼哭。

咒灵依凭的山茶花就在房间内。无比简单的委托一下变得很难办。

津波里的脸说变就变,见他不回话,说话带了哭腔,晶莹的眼泪一下鼓满了眼睛,“你也要欺负津波里吗?”

她是认真的。

要伏黑惠强行忽略她的意愿,自认还是没那么心狠。

他在心里投降,叹气。大不了等津波里晚上睡了,他再爬窗解决就好了。

很擅长真哭的小女孩大获全胜,扯着漂亮哥哥坐到沙发上,翘着脚摆弄积木。

伏黑惠扫视着这个寂静的家,“你爸爸妈妈呢?”

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还只会哼两句,想不起来旋律就糊弄过去,重复一遍。

“出去啦。”

违和感还是很重,不止是津波里的房间。

小女孩心满意足拼好一扇大门后,自然而然忽略掉脚边的一堆小车模型,手伸向棕色的小熊。

“你有哥哥吗?”

津波里穿着绣有蓝色汽车人的柔软睡衣,睁着大眼睛,重重点头,“哥哥你真聪明!我有一个弟弟的!”

“他特别特别乖,只是今天爸爸妈妈把他带出去啦!”津波里眯起大眼睛,咯咯笑,“我穿着他的衣服,你看,好看吗?”

浅蓝色的睡衣无比合身,Q版的大机器人反面也有一个。

仔细一看,墙上的身高线根本和她不符,矮了好一截;地上散落的玩具大多是男孩子喜欢的,津波里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她怀里抱着布棕熊,又去摸旁边的警车模型,自娱自乐玩得高兴。

伏黑惠招手让她过来,手中变魔术一样转出一把小剪刀,经常帮姐姐修刘海的经验派上用场了,“来。”

温热的手指穿梭在细软发间,挠得她痒,一直耸肩缩脖子。

“我喜欢你!”小女孩突然拔出玩具小熊的假眼珠,大声宣布,郑重地将塑料球塞进他手里,仿佛是什么神圣的交接仪式。

“伏黑哥哥,你要不要当津波里的哥哥?!”

此时他瞥见书架上的相框,灰白色,还没看清,视线就被快乐跳起来的小孩挡住。

津波里按着他的手,体弱多病的小孩手心都没有暖意。

吧嗒,又是什么东西轻柔落下的声音。

津波里像是没听到,顶着蛋花眼,正在等待他的答复。

太阳穴剧烈疼痛起来,最后连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拒绝了津波里,只知道她大声嚎叫,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哄孩子真是好困难的事。

一抹奇怪的阴影在心头徘徊,伏黑惠踏出玄关时回头看,超生气的小女孩重重关上门,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玩具熊的假眼珠黑魆魆的,瞪着他。

影子中的式神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伏黑惠感到奇怪,止水平常可是很健谈的,和鼬在一起会不自觉有点呆。

“只是不想看这出惨剧而已。”止水闷在影子里,难过的情绪显而易见。

书架上的黑白照片瞬间闪回脑中,他沉默了一会。相片上的男孩和津波里长得有八分相似。

她的弟弟已经……

“你不要说得好像是我的责任!每次都是因为工作、工作,哈!全是借口是不是?!”歇斯底里的女人尖叫,声音穿透玻璃,直达站在屋顶的小咒术师耳中。

一股无力感骤然攫住了他。

“你凭什么说我?!贱女人疯婆子!要不是我每天拼命赚钱,你还能每周末去喝咖啡?说到底,那件事还不是你——”

“我难道没有工作吗!!你下班之后只会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沙发里,饭你做过,碗你洗过,家里的地你扫过拖过?!”

“小司是死在你面前的!是你、你害死的他!!在那之后的津波里也是,哈!疯婆子生的疯孩子!”

“死了活该!!”

气喘吁吁的怨侣相看两相厌,再也听不下去的伏黑惠反身停在细窄的扶手栏杆上,仿佛一只停驻树枝的鸦,安静而沉默。

房间内的小女孩睁着眼流泪,薄薄的木门隔绝不了激烈的争吵。

又一次情景再现,凭空产生的仇恨谩骂愈演愈烈。曾经说话轻声细语的两人到哪里去了呢?过去的幸福都是假象吗?

山茶花绽放的清香犹带苦味。

吧嗒。一整朵茶花掉下来。客厅的争吵沉寂了。

椿花静静开放,团团花瓣包裹的金黄新蕊逐渐化为一只眼睛,妖异的目光尽头,是津波里圆滚滚的脑袋。

吧嗒。

黯淡到照不到刀光的夜里,利落划过椿花根茎的刀刃无声无息,却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握住。

“伏黑哥哥,你不要杀我弟弟……”锋利的刀刃下,猩红的血瞬间倾泻而出,睁眼流泪的女孩挡在花盆前,伏黑惠呼吸一窒。

落下的椿花睁着疲惫的眼睛,清苦的花瓣一点点化灰飞散。

弟弟?

吧嗒。温热的眼泪落到艳红的花瓣上,缓缓渗入金黄的花蕊中。

“你不害怕吗?”伏黑惠轻声问,“它就是你说的椿花妖怪?”

我……我害怕。津波里惊喘一声,扑进他怀里,手脚冰凉,瑟瑟发抖。

可姐姐为什么要害怕弟弟。

身形如瘦竹的少年半蹲下,拭去她眼下的泪滴,无表情的脸上罕见流露出悲伤的意味。

金色的火焰从她小小的身躯窜出,【津波里】举起燃烧的双手,短暂灼痛之后,是从混乱神志里拔出的清醒。

不幸失去弟弟的女孩再也无法忍受家庭恶劣的空气,泪水和委屈,愿望和痛苦一同流向椿花,希望一切能回到从前。

死去的神明听见了祈愿,祂神志不清,泪流不止,停驻在津波里窗前,像一个无从依凭的死魂灵。

祂喜欢津波里,一点点捡起小司弟弟的魂魄,放进她最爱的山茶花。

可津波里还是难过,一直一直沉默。

为什么……难过?只要我代替津波里难过,她是不是能开心起来?

死魂灵扮演着津波里的悲伤,逐渐忘却了自己是谁。

吧嗒。从津波里眼睛里滴下的水,一滴滴砸在弟弟脸上,像是椿花一朵朵落下的声音。

花朵的金色眼睛,像弟弟在流泪。被替走悲伤女孩缩成一团,无声地衰弱下去。

死魂灵替津波里哭,替津波里难过,最后替她笑,替她开心。

那只幼小悲伤的灵魂死去了。

万籁俱静的夜里,安静燃烧的死魂灵痛哭流涕,伴随着清香的山茶一并消逝。

从来都没有什么椿花妖怪。

静立于床前的伏黑惠沉默了很久,床上空空荡荡,没有津波里,也没有死魂灵。

山茶花枯萎了。

他走出这个街区,什么都没想,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感觉到疲惫向他压来,累得他几乎死去。

椿花的香气似乎仍裹缠全身,他伸手摸到玩具熊的塑料眼珠,上面留有一丝温热。

……椿花怎么会在七月绽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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